6、汉广 他的眼睛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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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裾间的茗香弥漫，水渍仄然，很是尴尬。
我起身：“既然哥哥不愿意说，我就不勉强了。今日容我先回去换身衣服，改日再登门拜访。”
张隽啧了一声，笑意盈睫：“这便生气了？其实我在京城官居闲职，区区一个伴读而已，没什么可提起的。”
伴读也分很多种，像张隽这样身居官职还能兼职伴读的，往往是王公贵族的伴读。若是再凑巧一点，做了皇太子的伴读，那前途可就是不可估量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万历在位四十八年，如今已经接近尾声，而继位的光宗是个可怜虫，不到一个月就撒手人寰……在接下来，似乎就是熹宗皇帝了。
京城正是多事之秋，还不如在这小地方悠游自在。也难怪张隽借着回家省亲的机会，这么久都还没走。
可是他不走，我岂不是要整日提心吊胆么？必须一定以及肯定要想个办法送这尊菩萨走……
菩萨犹在言笑悠然：“嫣儿若是好奇，过几日不妨一同上京去？也好开开眼界。”
我狠狠地打了个冷颤，连连摇头：“这……不必了，哥哥常年不在家中，若连我也上京去了，家中二老谁来照拂？”
他眉尖微挑，眼神似随意又似认真，黢黑得令人看不分明：“那便一同去，如何？”
“当真不用……我怕成为哥哥的负累，”我压抑着心跳，摒着呼吸，生怕被他发现端倪，“爹娘年纪也大了，只怕也经不起舟马劳顿。”
张隽低低地笑，我埋下头不与他对视，却还是觉得他的笑声中有看破玄机的洞察与窥破秘密的嘲哂。
“好罢，既然你对京师避之不及，那就乖乖呆在这祥符县吧。”良久，他站起身来，自高而下望着我，“怎么，裙上的茶水干了？”
我蹭地跳起来，顾不得行礼，提着裙裾便飞奔出木屋，差点把屋外等候的白芷撞倒。他总是能轻易在我已经平复情绪之后，又更轻易地拨起我新一轮的怒火，让我时时刻刻处于理智跟情感纠成一团的边缘。
白芷见我脸色通红，衣衫上又布满茶渍，显然被吓了一跳：“小姐，你这……不会是跟大公子打起来了吧？”
“他算哪门子哥哥！”我连着深呼吸都平复不下来怦怦的心跳，只觉得浑身都是发热冒火，连向白芷解释的时间都没有，气呼呼地转身就走。
白芷吓得不轻，踉踉跄跄地跟上我的步子，见我一脸怒容，原来想问的话也硬是憋了回去。
等到回到清莞苑，我才觉得胸中的火平息了一些，白芷气喘吁吁地扶着院门，不时小心地觑视我的表情，犹豫了许久才试探地说：“小姐……先进屋喝杯茶，消消气？”
她一说茶，我又有些目眩，但转头看到她小心翼翼的表情，再想着她这么一路追来，终究还是不好对她发作，才缓了缓语气：“吓到你了吧？没事，我只是跟张隽争执了几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嘛。”
白芷目瞪口呆：“您……您直呼大公子的名讳……”
“名字起着不就是让人叫的么？”我恨恨地哼了一声，甩袖向屋里走去，“再说，我的年纪不见得比他小，凭什么他要占称呼上的便宜？”
白芷仍处于呆滞状态，无意识地将我的话重复了一遍：“年纪……不见得……比他小……”
糟了，说错话了。虽然这个兄长才十五岁，不及我在现代时二十四岁的高龄，但是这个身体的主人，才只有十三岁……
“我们还是赶紧进屋吧，花朝节前后的，余风还大的很呢！”趁着白芷还没反应过来，我赶紧拉着她进了屋。
屋中珠帘静垂，屏风暗立，依旧静谧得很。在整个冷色调的环境中，桌上一只铜盒颜色灼灼，便显得格外光华。
白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也凝在了那只铜盒子上，喃喃自语：“奇怪，刚才出门时还没有的……”
我走上前去，打开那只铜盒，一支似曾相熟的木钗正静静地躺在红绸中，雕刻精密，笔风华美。
白芷捂住嘴：“这不就是上次那支么……”
她没说清楚，我却心知肚明，那支钗已经被我折断，这支……当是新制而成的。
其实……原本也不是那么生气的，只是因为感觉到张隽的不友好，才有了受侮辱的感觉吧。
手中木钗分量虽轻，但是握在手中，却也沉甸甸的。轻轻抚上那些清晰明快的斫痕，细腻婉约的勾线，我的心情，居然意想不到地好了起来。
“白芷，过来给我梳个头吧，”我坐到梳妆台前，将原先的发辫散下来，手攥着木钗，冲白芷眨眨眼，“你明白的。”
白芷这次反应非常迅速，脸上露出会心的笑意，也冲我眨眨眼：“自然，婢子明白。”
等到晚膳时，我特意挑上了一件素净的月白绒薄纱裙，除去繁复的头饰，只留一支木钗绾发，盘成双缨，轻装前去用膳。
爹娘笑眯眯地拉着我的手入席，正要开动，却听见对面席上哐当一声，原来是张隽手中的筷子掉到了地上。
娘笑啐道：“隽儿是越大越无用了，连支筷子都握不好，正该学学你妹妹的端庄才好。”
我趁着爹娘不注意，偷偷冲他扮了个鬼脸，却一不小心迎上他的双眸，眸色深深，如墨如澜，几能夺人心魄。
他的眼睛让我想起浩瀚星空，汪洋大海，犹如磁石，犹如漩涡，汹涌流动的，是星光明灭，波澜起伏，一旦被摄入，就再也难以逃开。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间，我好一会儿才强迫自己移开注意力。然而，心中好像有悸动的潮汐，一点点吞噬了血脉，蜿蜒契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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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闺秀的生活，两个字，无聊，三个字，很无聊。总结概括一下，就是非常无聊。
难怪自古以来很多小姐“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原来真是空闺深院寂寞冷，那些年轻的书生们，恰到好处地出现，引燃了她们心中不甘的火花，结果一不小心烧成燎原大火。
前几天我还没有完全康复的时候，还有母亲大人时不时的光顾一下，如今我已经恢复得比原来还要活泼，母亲大人很满意，于是我变成了自由放养状态。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我翻着话本子，看着里面千篇一律的才子佳人，不知不觉竟哼唱出了《牡丹亭》的片段。
白芷正打扫着卫生，听到这两句唱词，竟停了手中动作，向我这边靠来，眼眸闪闪好像是惊喜：“小姐也听过这个？”
我心念急转，在脑海中拼命搜索《牡丹亭》的相关知识，虽然记不起确切的年份，但是白芷既然这么说了，想必也是听过的，终于不必担心露馅了。
白芷作星星眼状看着我：“以前我姐姐最喜欢这段唱词，常常翻来覆去地唱，不比庙台里那些戏子唱的差呢。”
“庙台？”我疑惑过后才恍然顿悟这是明代官方看戏的地名。
白芷难得如此振奋，凑得更近：“小姐可能不记得了，以往每年的上巳节，府里都会请戏班子来，今年小姐身子不好，就减免了一些仪式……不过，府外庙台还是红红火火的。”
“上巳节是什么时候？”
“还有三天。”
我记得古代的上巳节又被称为祓禊节，是为了祛除人们的灾病，祈福求佑而流传下来的节日。在我的家乡，到现在为止，三月三还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家家户户都会在那天去河边用水洗洗脸与手，祈佑消去一年的病痛和灾难。
而我现在所在的——张宝珠的家乡河南祥符县，在地理上濒临黄河与淮河，正处于两大水系的交界线上。越宽阔的河流越容易洗祛灾难与病痛，因此上巳祓禊的时候，大部分人想必都会前往这两条河流附近。
“我决定了！”我拍了下桌子，“与其在屋子里发霉，还不如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白芷，三天之后我们偷偷溜出去，去黄河边上，去你说的庙台看戏吧！”
白芷愣住：“可是小姐……”
我双手搭上她的肩，拍板道：“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没得商量！”
白芷急得要哭出来：“小姐，你怎么能随便出府乱跑呢？要是被老爷夫人发现了，婢子就要受罚了。”
“放心啦。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只要你我不说，还有谁会知道？再说前段时间娘不是一直想让我去普济寺还愿么……就说我们是出门去进香的，他们就不会怀疑啦。”我冲她眨眨眼，“我的好白芷，你就放一百个心，你难道不想看庙台上演的《牡丹亭》么？”
她显然很是心动，只是还是咬着唇，犹疑不决。
我收起笑意，微沉下脸，摆出严肃的神情对着她：“白芷，你长了这么大，有没有为自己做过决定？”
她对上我的目光，半晌才低下头去，声音轻如蚊呐：“没有。”
“难道你真的决定一辈子都不为自己活吗？”我叹口气，伸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向我的眼睛，“我的确是你的小姐，但是我们是平等的，比起等级森严的主仆关系，我更希望我们是好朋友，好姐妹，你明白吗？”
白芷的眼眶微红，她定定地望着我，手指绞成一团，喉头微微哽咽：“是，小姐。”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了，你喜欢看戏，喜欢听戏，就顺遂着自己的心意去做，礼教神马的，都是吃人的浮云。”
她有些迷茫，但还是执意向我敛衽下拜：“虽然小姐说的有些话，婢子还听不懂，但是多谢小姐能对我这么好……”
我扶起她，拉住她的手，冲她微笑：“既然不纠结了，就去准备下溜出府的事宜吧。”
她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有细碎的星光闪烁，像钻石一样熠熠，终于点头应允：“好。”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汉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