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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这回事情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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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的公子们分成两组比赛射箭,由行云、流月两名公子带队,每组十五人,分别以红绿两色的丝绸绑在额头上区分。
今年的彩头是一支蓝宝石和白玉镶嵌的金累丝茶花簪,说来也可笑,这帮年轻公子多数都未成亲,竟也能为个女人的物件争得面红耳赤。
这边厢的小姐们,透过薄如蝉翼的白纱向外望,竟各个说得出谁家的公子,生平怎样怎样。比赛开始后红队由章翰林家的两位公子先射,二人拿到姣好的成绩,商家姐妹也觉得与有荣焉。
校场上并没有看见赫连瑾的身影,我想八成是墨紫胡诌的。这让我稍稍有些安心,酒劲上了头便蜷在太师椅中小憩。
公子们每射完一箭就是锣鼓喧天,扰得人不得清净,但我还是睡着了。我梦见了爹,他也是个爱穿青衫的俊朗男子,上天下地没有他不知道的知识,而且有着百步穿杨的本事。
我家乡的人都有这样的好本事,可是爹带我离开了那里来到京城。京城很繁华,有热闹的集市、干净的街道和饭菜飘香的酒楼,起初我们住在很简陋的屋子里,可是爹每天都会给我带回丰盛的晚餐。
后来爹成了质子府的门客,也就是赫连瑾的父亲藩王世子的门客,爹说他欠世子一个恩情,要用此生来奉还。那两年间里世子和爹建立了深厚的友谊,他们无话不谈,亲同手足,世子叹服爹的智慧,便请爹来教导他的两个孩子,于是赫连瑾和安平郡主就被接到了京城,拜了师,我和质子府陆总管的儿子陆良成了他们的伴读,四人一起度过了六年时光。
爹常说,赫连瑾年纪虽小,却有着惊人的天慧,将来定会大有所为,所以他将毕生所学倾囊教授,他将赫连瑾视为半个儿子,视为最得意的门生。
再后来西北开始打仗了,世子请缨做了大将军,爹作为军师同往,据说那场仗延续了很久打得十分惨烈,所以最后他们就再也没能回来,我成了孤儿。
还记得爹临行之前邀了赫连瑾喝酒,那年他已经十六岁了,长成一个翩翩少年,爱穿白衫,眉宇间英气逼人。
他们就在梨树之下席地而坐,白而细小的花瓣落在肩头,很像雪。师徒二人谈了许久许久,仿若有说不完的话,我蜷着身体倚在父亲膝头,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爹说:“瑾,我把青承托付给你,请你善待她。”
我觉得爹似在托付一只猫。我对爹的记忆也就停在那一刻,他温热的手一直抚摸我的发顶,那样子可不是在抚摸一只猫吗?
得到父亲战死的消息后,我哭得几次昏厥过去,可是赫连瑾没有流过一滴眼泪,我想他的血一定是冷的,他的心也一定是冷的。
我想,赫连瑾肯定没有应允爹的要求,所以他也没有善待我。圣上恩准赫连瑾返回老王爷属地承欢膝下,我也随着郡主回到了平安州。父亲走后,赫连瑾对我是那样严厉,他教我读书,我常因为背不出拗口的古文而受罚,他拿着先生的戒尺狠狠敲打我的手心;他教我写字,因写不对笔画就被罚不许吃饭,我怕极了他,恨不得见到他就躲着走;有好几次我藏了起来,但他总能找到我,然后给我更深更重的惩罚。
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好在每次受罚时,安平郡主和陆良都会偷溜进来看我,安平给我带来上好的金疮药,或者将精致的点心用丝帕包了带给我,陆良也会偷他爹的牛皮水囊灌满酸梅汁给我喝,所以我很欣慰,因为我知道任何时候,我的朋友都不会弃我于不顾,而我亦会如此。
我是被沈蓉摇醒的,她劝我不要在这里睡觉,否则会得风寒。我揉着惺忪的睡眼,问一问校场上是不是结束了比赛,那样我们就可以回府去了。
沈蓉答我:“两队打成平手,现今行云和流月两位公子正要加赛呢,谁能一箭射穿十个铜板谁就胜利。我也觉得无趣地紧,不如我们就回去吧。”
我点头称好,起身向墨紫道别,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令我全身的汗毛立刻倒竖。
那声音朗朗道:“行云、流月你们果然够意思,这好彩头定是为我留着的。”
只见校场上被众人簇拥而来的,可不就是赫连瑾。他一身宝蓝色骑装未除,用银丝绣着的麒麟图腾张牙舞爪,他不紧不慢地搭弓射箭,两支羽箭同时射出,各自连穿十个铜板后“咚”一声钉在箭靶中央,纹丝不动。这当是冠军了。
鼓手们敲得更加带劲。行云公子哈哈大笑:“王孙可知,我们正是要赶在你回来之前快快分个胜负呢,可你又回来得这样巧,罢罢罢。”
赫连瑾笑着拍拍他的肩膀:“你的运气总是差些。”
在赫连瑾身上洋溢着四个字:天之骄子,所以他骄傲,他张扬,他狂妄,他不可一世,都能够被人容忍。
东道主夏公子将彩头捧出,指指女宾这里:“宝剑赠英雄,此物也须得配美人,王孙,你来得这样晚,就罚你此刻将它送与心上人吧。”
众所哗然,这边厢的小姐们也按耐不住激动,眼看着赫连瑾带着疑惑缓缓走来,每个人的心脏都像被手攥紧了。沈蓉紧挨着我,身体微微战抖,我也在抖,可她和我不同,她是紧张而兴奋的。
“她在这里!”墨紫叫道。
我来不及反应,只觉身体突然被大力一推,冲出那道白色的纱帘,幸而反应及时抓住了扶手,才没有跌下楼梯。
我能够感受到校场上所有人的视线刷一下落在我身上,嘴巴张得大大的。我愣了,赫连瑾看着我也愣了,天地间一丝声音也无。
半晌,他才挤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视线掠过我,腰背直挺徐徐缓缓地登上楼梯,从纱帘后牵出沈蓉。
“夏三小姐错了,这位才是我未婚的妻子。”
然后他像世间最温柔的丈夫那样,含笑为妻子簪上金簪。沈蓉双颊绯红,目光含笑,痴痴望着赫连瑾。
校场上掌声雷动,纱帘后隐隐含泪,这是多么温馨的一幕。可我在这画面中多么多余,真恨不能一头撞死在那里。
这时,夏公子的声音插进来:“我那妹妹虽然淘气,可也最能知道我的心思,我正有一物要归还这位小姐,恐怕妹妹是想助我一臂之力吧。”
场下哄笑起来,夏公子也含笑望着我,提着衣摆缓缓步上楼梯,他正是我在书阁见到的青衫公子。
我想起自己当时的无礼,深叹为什么这世上万般的窘事都要在同一个时刻同一个地方发生呢?真想挖个地洞跳下去,或者快点离开这里,可是我的两条腿就如同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
夏公子已行到我跟前,从衣袖中掏出一件物什来,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要捧出一件珍宝。
那是我遗失的发带,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的手心,那淡淡的蓝色将手掌衬得更加白皙如玉。
“不如由我为小姐系上吧。”他温和地笑。
我望着他,他的眼睛和墨紫长得很像,又黑又亮,里面写满真诚。我深知他是来替我解围的,就再不能将他也陷入尴尬,虽然这于礼不合,可我还是点点头同意了。
夏公子绕到我的身后,开始为我绑发带。这时人群躁动起来,不知月亮何时从云彩中露出半边角,我身上这身纱正在月光的照射下朦胧生辉。
我根本不敢抬头看赫连瑾的表情,隐约觉得,这件事情闹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