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风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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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一风的眼泪
泊在田间小道上停下了脚步，无边的稻田麦海在和风的吹拂下此起彼伏地变幻着颜色，忽深忽浅、乍明乍暗，浑然天成一幅壮阔的画卷。
找一块干净的空地，放下背包和药箱，坐观静静疾走的云、田里劳作的农人和那连绵不断落寞怡人的绿，泊褐色的眼睛浮出了几分惬意。
“哎呀！”一声惊叫打破了宁静。人们向发出惊叫的麦地靠拢，顾不得几近成熟的麦苗，纷纷从上面踩过。
原来是一个农夫被蛇咬伤了，他抱着腿不停地喊疼，伤口青紫还溢着血，离农夫不远的地方有条被镰刀砍伤的蛇。人们惶急地商量着要怎么送伤者去医院。
“我来吧！”人群中响起一个声音,声音不大却平和有力。说话的是个青年,浓密的头发泛着宝蓝的光泽,俊朗的面孔,淡褐色的眼睛熠熠闪动,藏着不见底的忧郁,一脸的风尘透出旅人的艰辛.
人们盯着这个远道而来的旅人,见他苍白瘦削的手指打开药箱,取出几个药瓶,熟练地配好药,然后敷到农夫的伤口上.
因为蛇毒而灼热的伤口迎来一股清凉的感觉,农夫倒抽了口冷气,感觉疼痛减轻了许多,泊递给他一个药瓶,淡淡地说:“这个是内服的，每天早中晚各一颗，伤口不要沾水，三天后就会好了。”
泊拍拍手，抖落身上的药末，从人们的包围中走出来，又在人们错愕的目光中在蛇的旁边蹲下身子，他又找出一只药瓶，把药涂在蛇的身上,口中念念有词,手在蛇的伤口上一抹而过,蛇的伤口奇迹般地迅速愈合了.
“那是蛇！”有人不敢置信对泊喊，声音里的不解超过了愤怒。
泊不回话，和苏醒的蛇默默对视了一会儿，蛇飞也似的逃窜开去。
刚刚还争先恐后，赞不绝口的人们都住了口，用怪异的眼神看着这个年轻的旅人不可思议的举动。终于，人群中爆发出了抗议的声音。
“为什么要救那条蛇？它差点咬死人！”
“救活了它，今后要是再咬到我们怎么办？”
“这个疯子！”
泊整理好药箱，不理会身边人们的叫喊，准备离开。略一思索，他还是说：“那条蛇不会再主动咬人了，只要你们别先去伤它！”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如果我们也中了毒是会死的，你知不知道？”人们已经由抗议变为了谴责。
泊有些火了，指着被蛇咬到的伤者，责问道：“那蛇说，因为你先用镰刀砍伤了它，它才袭击你的，是不是？”
农夫转过头去，不答话。
“人是你救的，他当然不会反驳你了！”
“它说是人先砍了它，谁能证明？”
人们开始声讨泊，弄得泊进退维谷。
“我证明！”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不合拍的清亮嗓音。
人们的目光又集中到一名穿着淡黄服饰的少女身上，她站在青黄色的麦丛中，短发齐耳，嘴角挂着调皮的笑容，晶莹的眼睛理直气壮地睥睨着看向自己的人，像一抹穿透力极强的阳光。她左手牵了一个像是她弟弟的小男孩，男孩躲在她身后睁着一双格外乌亮的眸子，怯怯地，可爱非常。
“我看见了，是这位大叔锄草时看到了那条蛇，他吓得一锄头就砍了过去，蛇虽然受了致命伤却还是拼命反击了！”少女用全场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泊感激地向少女笑了笑。
“能治人和异类的疾病……还会兽语，莫非你是……灵医？”才反应过来的人们问泊。
“我不是。”泊摇头否认。
晴空朗朗，旭日昭昭,清风徐徐送过来芳草的香气。
泊赤脚站在田间,呼吸着山野散发的清新气息.
“泊!”若来远远的喊着,她挥舞着一双柔如荑草的皓腕，泊颔首向她致意，然后她向泊小跑过来，头上梳的一对小髻随着步伐颤动着，脸上洋溢着快乐无比的神情，一身浅黄的衣服像跳跃的阳光。
“找我有事？”泊含笑问跑到自己身旁的若来，她身后还跟着那个小尾巴似的弟弟来宝，来宝气喘吁吁，小脸涨得通红。
“想问你一件事,”若来把露水打湿的裤脚折起来,“你为什么不承认自己是灵医？”
“和你不想让人知道你和来宝是妖精的道理一样啊!”泊轻声说道，他俯身抱起娇小的来宝。
若来全身像过电一样颤了一下，很快她便笑了，哑声说：“你知道了啊？对了，你是灵医嘛……没错，我和来宝是从妖精界来的！”
“我也不想骗人啊，但如果和他们说实话的话，我想他们很难接受我和来宝。”若来的声音里已是满满的无奈和涩然。
“我也是啊。”泊感到口里苦苦的，涩涩的。
“在人界里自由自在的，真的很好玩啊！在家里的时候阿爹和阿娘还有长老们啰嗦死了！算了，不说了，”若来双手托在颈后扶着头，“泊，你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吧！你人又好，医术又高，一定很多人喜欢你，希望你留下吧！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若来好奇地问。
“我并不受欢迎，也没有什么故事，只不过是到达一个地方，然后离开，不断重复罢了……”泊的手指摩挲着来宝红扑扑的脸蛋，痒得他大笑。笑声止住后，来宝看到泊的眸子里都是愁郁的颜色
灵医是有灵力的药师，能兼治人与异类的疾病。但随着人与异类的矛盾历久弥深，持中立态度的灵医既不容于人群之中也不为异类所接纳。曾经以品德和医术名扬四方的灵医队伍正迅速缩小，余下少数坚持自己理念的灵医都行走在人与异类的社会边缘。
“怎么会？你要是真的无处可去，不如到我们妖精界来吧！“若来轻声说道，很是诚恳。
“好啊，我愿意！”来宝伸出胖乎乎的手抓住泊的手拽啊拽的，“哥哥，你来妖精界好不好？我很喜欢大哥哥你，阿爹阿娘也喜欢你，还有姐姐她最——喜欢你……唔……”
“小宝——”若来红透了脸，咬牙切齿地捂住了来宝的小嘴，把他从泊怀里夺过，揪着他的耳朵背对着泊低语着。透过发隙，泊窥到若来的脸庞是石榴样的红……
心底的暖涌上来，传递到眼睛里，将那沉积的阴霾化去，泊由衷地笑了……
楚天四垂,青翠如一.
“大婶！”若来翻过篱笆墙，把身后爬不上来的来宝抱过来，“泊在家吗？”
篱笆墙里是泊救助过的那个农夫家，泊最近一直寄住在这里。菜园里正摘菜的女主人笑得眯起双眼：“是若来呀，又来找泊大夫了！呵呵，再过几天我家这墙少不得叫你踩塌！”
“大婶，泊呢？”若来顾不得和她斗嘴，忙四处张望。
女主人不再调笑若来：“今天一大早山那头来了人，把泊大夫接走了，听说是刘婆婆病得厉害了。”
“姐姐，我们去找大哥哥吧！”来宝提议说。
“哦，那得翻过雀儿山才行呢！”若来指了指东方那座小而挺秀的雀儿山，上面花鲜草茂，美景如茵。
日甫西沉，弦月初升。
泊挎着药箱只身走在雀儿山崎岖的小路上，尽管夜色中的山林阴森诡异，再没有阳光下的粲然怡人，泊的心情还是十分轻松愉快，忙了大半天，刘婆婆的病情总算有所好转，没有比这个更让身为医生的泊高兴的了。
“大哥哥！”背后传来一声细细的呼唤。
“哦？”泊应声回头“来宝？”
来宝半藏在一棵大树后探着头向泊甜甜地笑着，和若来相似的大眼睛幽幽亮亮，似笑非笑，“我等你好长时间了，大哥哥！你为什么才回来？”
“小宝？”泊的眼睛蓦地睁大，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来宝，半晌做不出任何反应，强烈的不安冲击着泊的心。
泊慢慢向来宝走过去，步覆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一样。
与来宝之间莫名的疏离感和来宝身上散发出的深切的哀伤让泊愈加肯定亦愈加否定自己的猜测。
直到他温热的手掌像以往一样覆上来宝的脸颊，他仿佛听到左胸里有个坚而脆的东西碎裂了，发出的痛席卷过全身，痛得他垮下身体。泊用力狠抓自己的头发，伤、痛、悔、恨，歇斯底里!
来宝仰着小脸，甜甜地笑着：“大哥哥，你别伤心，我已经死了，所以一点都不痛了！没关系了！”
“大哥哥，我不要紧，你去看看姐姐吧！我担心她会做不好的事，只有你能阻止她了！”来宝指向路的另一方，“快点去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小宝……”泊觉得咽喉里像有什么堵住了一样，又干又涩，他将手放在来宝已经没有实质存在感的头上，最后一次抚摸着他的头。然后，猛一转身向着来宝指的方向，像逃避什么似的头也不回地跑去。
来宝目送泊跑远，低低地叹道：“天亮前要回去看看阿爹和阿娘才行啊！”
一阵凄伤的阴风刮过树林的枝叶,吹向夜的另一方……
泊跌跌撞撞地跑，视线里模糊一片，耳畔只听到风的低泣声，不，似乎是人的哭声！泊的脑海中蓦地闪出一个名字：若来！
泊向着哭声传过来的地方跑去，声音渐渐大了，泊终于见到了那个跪坐在地上的熟悉身影，“若来！”
“泊？！”若来的头发凌乱地披着，一脸泣痕，泪染的双眼哀哀的，像在求救，她怀里躺着一只死去多时的小鹿，血早将若来的衣服染透。
若来和来宝是鹿妖，妖精死后没有精气护体会显出原形来。
泊凑近一看，小鹿的脖子上有伤痕，仔细一看，——那是弹孔！
泊眼前一黑，来宝的映像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大大的头，小小的身子，温软的小手，无邪的笑容，乌黑的透着纯真的眸子……
“若来……”泊想说些什么，却哽住了。
“救我，快救救我！”狂呼乱叫的声音惊动了不知所措的泊和无声饮泣的若来，泊这才发现若来坐的地方下面是一个很深的斜坡，那个声音正是从坡底传上来。
“等一下！”泊回了一声，扔下药箱，准备去救人。
“慢着，”若来呼地站起身，搂紧怀里已失了生命的来宝，“泊，不要救他，是他害死了来宝！”
“什么……”泊愣了。
若来强忍的泪珠扑簌簌地掉落：“我和小宝上山是来找你的，因为路远，我们为了走得快些就卸了精气，恢复原形，可……可是……”她沾满了血的手向坡底一指，“他却拿他的猎枪杀了小宝！我绝不原谅他！”
泊怔住，许久才难难地说出：“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是该救的……”
“不行！”若来的语气斩钉截铁：“是我弄他下去的，我不杀他，可也绝不允许他活着！”
“救我……”底下的猎人有气无力地叫唤着，“我的腿断了，背也直不起来了……”
“若来……”泊哄着求着。
“不！！！”若来声嘶力竭地回答。
求救声渐渐变成了微弱的呻吟，泊顾不得若来，试探着想向坡下走去，胳膊被抓住了，抓得死死的！
“若……”泊回身的那一刻却惊呆了，若来眼睛里燃烧的是……仇！
狠了狠心，泊挣开若来的手，执意向坡底走下去。
“泊！……”若来半求半怨，半哀半怒的呼唤刺疼了泊的耳膜，但泊并没有回头。
若来的眼神冰冻了，她冷冷地看着泊把那个猎人背上来，从药箱里找出器具给那个人处理伤口，检查伤势。
泊把猎人的腿骨接上并简单地固定了，便忙着在黑暗的丛林里寻找一味草药，等他找到那味草药，却听到一声惨呼：“求求你，饶了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却是若来手里持着不知什么凶器正向猎人走过去，猎人吓得连滚带爬地躲避着，泊找草药无意中已经走离了猎人有一段距离了，他赶不回去，只好手一扬，将气刃（手边的空气化成的利刃）掷了过去。
“哇啊！”若来发出一声痛呼，手里的凶器掉在了地上，赶回来的泊清楚地看见那是一枚鹿角！
若来头上的血不断地淌下来，她瞪着泊，像在看一陌生人，任凭泊心痛地唤着她：“若来，你的角！来，快过来，我给你上药包扎一下！”
若来动也不动，泊只好上前扯住她的手，若来一把甩开：“别用你那救了我杀弟仇人的脏手碰我！”
泊艰难地缩回手，喃喃地说：“你为什么要自残啊！”
“那是代价，私自带弟弟来人界，害死弟弟应得的惩罚！” 若来冷冷地说。她的双唇微微翕动着，随着她低念的咒语，一轮紫色在若来身后形成，扩散，若来目光凄厉，凌乱的发丝在空中舞动，她开启了妖界之门！
“不管妖精和人如何不同，命都是一样的，只有一条，没了就回不来了。同样是命，为什么他可以夺去来宝的生命，我却不能杀了他？”若来只有在看向怀里的来宝时，目光才会回复一点点往日的温情，而对着泊的时候，却又是一脸被背叛后的不胜的悲怒！
“人，只知道珍惜自己的生命，为什么不知道珍惜和他们一样的生命！？”
若来一字一句地说着，字字扎在泊的心里，句句扼得他无法呼吸。泊眼里的疼痛更深了，他对答不出。
“今天有你在，我杀不了他，可是你总要离开，那时你就不能阻止我了！”
“我四处游走是不愿见到任何生命因为争斗在我眼前死去，可这却是我想逃又避不开的！”泊迷茫了，无助地问若来：“不能共存吗？不能共处吗？”
“这是枷锁，你和我都解不开！即使你和我的境遇如何相似，本质上也是不同的。你是人，是灵医，你要仁心救世、阻止杀戮；可我是妖精，血里根植的是妖界的生存法则——以牙还牙，以命抵命！”若来的话语冷得字句成冰！
“我们都相信且贯彻自己的信念，这点是相似的，却也都摆脱不掉自己设下的宿命！”若来话音一落，就紧拥着来宝纵身跳入了妖界之门！
光体旋转着收缩，直至消失，点点光屑随风飘落，像极了一颗碎了的心！
天空的夜幕被撤去,换上黎明的新装,看得到的只有生的复苏,却不见昨夜的死亡和寂灭.
“最终只有离开吗？”泊犹豫着，行囊在背，沉甸甸的。
想留下的，想留住的，都灰飞湮灭！
该怎么样消除心与心之间的隔阂？该如何才能让双方相安无事，和平相处呢？
泊徘徊了许久，再次踏上旅途，继续飘零，为寻找一个圆满的答案。
耳边擦过的风低低地呜咽着，有什么湿湿的东西扑在脸上，泊用手指轻拭下来，放在眼前：“这是风的……眼泪吗？”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风的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