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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伤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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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新年夜宴已经不远,后宫众人也忙活了起来。夜宴多年都是在长宁殿所举行的,长宁殿是先皇为太后所建,一梁一栋皆是能工巧匠费心所镂刻雕花,凤凰青鸾婉转而上,又有并蒂莲花与牡丹梧桐争艳,整个大殿弥漫在这样的奢华委靡之中。我也没有去过长宁殿,只是听明仪提起过而已,皇室所用的哪一样不是精致奢华,简素质朴才怪呢。于是听了也当没听过,俩人一块儿做些手头上的活计罢了。
嘉贵人心肠好体恤下人,在静水台侍候的人皆有赏赐,或是一块翠玉或是两匹缎子又或者是一对儿镯子几支发钗还是一对儿花樽金桃子甚的,花样繁多也精致,嘉贵人由着我们挑,挑少了她责怪挑多了她也高兴,可是我是怎样都不会接受这些赏赐的。
我是公主,身体里流着皇室血液的公主,以下人身份苟且偷生已经是对国家的不敬,更何况是再去讨巧曲意奉承,我做不到,永远做不到。
有时候嘉贵人和侍候的婢仆们也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我,婢仆是觉得我太过清高,而嘉贵人清冷的目光中我却看不出什么来,只觉得有些害怕,她莫不是对那夜我听到她心里话的事耿耿于怀了罢。
是夜,我侍候嘉贵人喝了盏牛奶燕窝后拿清水给她漱口,她却紧紧捉住了我的手腕,她平常弱不禁风可是这一下力道还真大,我吃痛不禁闷闷哼了一声,道。
“嘉贵人这是怎么了?”
她的眸子是我看不懂摸不透的,人心本就难懂,我也只能通过眼睛来知道他人心中所想。
“温斐言,当日你到底听见了什么?!”
我从来就没看过嘉贵人发了这么大的火气,一个不小心手中的茶盏也砸了碎瓷片掉的满地都是。
“奴婢……奴婢什么都没有听到,当日小主梦魇,说了胡话奴婢一句都没听懂。”
嘉贵人凤眸冷冽之光朝我扫来,她扳起我的下颌四目相对我基本上是吓傻了,这样温柔的人居然发了这么大的火,那么她口中的那个人又是……
“没听懂?还是听到了不是么?”
我的心一慌,身体软软地就摊下去了,膝盖上有刺心的疼痛,在内阁中的装束就是比春衫厚了一层夹袄,而鹅黄屐裙上有一点一点的朱红渗出,那块瓷片上沾染的是我的血,我看着就会发疯的红色,就是这种红色——那些军队冲进宫殿,对所有的人开始杀戮,他们就像是在欣赏战掠品一样,把所有人的尸体全都堆在一起,我从淮央宫的密道逃跑,我真的很害怕,害怕那么亮的火把马上就在我面前点燃,害怕那么冷那么锋利的刀口马上就对准了我,那些人的血晕染上金砖与地毯,整个皇城中都弥漫着这种血腥的味道,仿佛他们的血就要漫延到我的脚背,把我湮没了。
“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呵呵,就算奴婢知道了您杀了奴婢又有什么用,奴婢没有告诉任何人,您杀奴婢泄不了愤。”
嘉贵人的手拍在床榻上,是闷闷的一声响,而她的声音更像是平地乍起的惊雷。
“ 我是泄不了愤,不过你…你也不能比我过的好!来人呐,温氏行为不检企图盗窃珍宝,把她拖出去打二十大板,再让她跪着,看看她承不承认自己的错处!”
我的腿早已麻木到走不了路,一痕乌色血迹蜿蜒而下,敷在我的皮肤上,腻腻的就像麦麸,作茧自缚。那二十大板打的并不重,可是足以让我痛到极致,我看着嘉贵人站在殿门前看着我,那样高傲鄙夷的眼神让我的心又一次受到了不同的苦楚。不过十板子过去我就没了知觉,好像有水滴在我的唇旁,有咸的有淡的,而那淡的却越来越多想针一样刺着我的脸。她们始终不改悖逆嘉贵人的意思,把我从板子上架下来后就让我跪在地上,瓢泼大雨打在身上,刚开始是痛的,可是过了一会儿就连痛都没了。我软软的趴在地上,身下是被血晕染的雨水,照样被冲刷走,只有身下的青石板再也不变,冰凉的贴在我的小腹上让我感到一阵凉意。
“不过你…你也不能比我过的好……你也不能比我过的好……不能比我过的好……比我过的好。”
嘉贵人的话语在我的脑海中混混沌沌地连接成一线,直到我醒来,身旁已经是干燥松软的棉被,脚底下有暖和的汤婆子。我的嘴唇因为长久不喝水已经干涸,有细碎的起皮,我睁开眼睛后看到的人事明仪,她到了一杯茶给我,道。
“姐姐你可吓坏我了,我害怕姐姐不醒了……嘉贵人已经说姐姐你没有偷东西,请了太医来给你医治,可是姐姐的高烧烧了三天,吓死人了。”
我把茶水一饮而尽感觉好了很多,一开口没想到声音居然如此沙哑。
“哦。嘉贵人肯给我个清白就好,我的腿还有些疼,你去帮我告个假,明日…明日我再去。”
明仪的口吻略带斥责,道。
“嘉贵人也太过分了,她平常待姐姐那么好,就算姐姐偷了东西也不能这样,如果真闹出人命来……,姐姐还想去侍候?免了免了,太医说姐姐你的腿需要静养,嘉贵人已经免了你一个月的事情,你现在就呆在这儿好好休养罢。我去给姐姐把粥端过来,姐姐昏了三天一定是饿坏了。”
明仪这小丫头直爽的性子我倒是喜欢,只不过说嘉贵人说的也太过火了些,日后我定要好好和明仪说说这事儿。这昏昏沉沉一病推却了后宫中所有的事情,太医只道病情反复需要休息,嘉贵人本性善良觉得对不起我也就允了我这“好好休息”。
我单独住在静水台的一个小小院落“宜水斋”里,明仪担心我的伤势病情特地回禀了嘉贵人和我一起住,嘉贵人也就默许了。每日明仪都会告诉我些后宫的事情,她以为是让我听着高兴开怀,可是我自个儿听着更觉得害怕。
“姐姐,今日那李常在又过来闹了,就是因为昨日皇上赏了小主一枚羊脂玉玦。她向皇上求过皇上没给,她就来这儿对小主撒泼撒痴的,最后小主也没怕她,见她怀着皇嗣不好动她罚她抄佛经静心,姐姐你想李常在没读过书不会写字,抄佛经这一办法真是治够她了。”
“罚她抄佛经你那么高兴干嘛,再说了李常在过来闹也就是仗着她腹中的孩子,你以后别在外人面前提这事儿,免得让李常在听去你就要挨板子了。”
“我不就是在姐姐这儿说说嘴嘛,在别人那儿求我说我还不说呢。姐姐来得晚不知道从前李常在怎么欺负我们的,李常在以前跟小主平起平坐,三天两头就到我们这儿来撒野,小主性子好也不理她,可是她有一次带来了淳嫔,说小主处处欺负她,淳嫔罚小主跪了两个时辰呢。”
她边说边比画,眼睛里满是对李常在淳嫔的憎恨和傲然,李常在如今失宠而嘉贵人独占鳌头,就算是淳嫔也要让她三分的。
“唉,姐姐可惜了,这次参加不了新年夜宴。”
“小丫头,我有什么可惜的,正好可以清清静静守岁一晚上,你和嘉贵人去也是一样的。”
“听说今年新年夜宴与以往不同,九王爷回来了,听太后说以后九王爷就留在京城。还有慕家的人也悉数到齐,贺喜太后皇上呢。”
我略微思衬几番,慕家岂不就是太后的母家了么,嘉贵人口中所说的……,我几乎是要叫出来还是生生忍住了。
“诶?那嘉贵人最近有什么不同没有,毕竟母家来了也是喜事。”
“这倒奇怪了,嘉贵人以前在宫中也有亲人来看,不过她都是淡淡的,这回比以往高兴了许多,天天都笑。”
我了然,再不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