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如黛》芍药纹脉

13、第十三章

　　无风无浪的日子过得飞快，自萧如黛为尚宫女官以来，不觉已过了一月有余。她还住在乾清宫的近侧，却也和一般女官有些不同。六局总管的太监不敢给她分配些什么差事，她就这么呆在朱棣的身边，只听他一个人差遣。有时老皇帝兴起，便指派她去各宫之间走动走动，一时倒成了一种妃嫔们争先讨好的对象。
　　这虽与朱瞻基所设想的有所不同，但结果也算是圆满了。
　　只是那萧，朱棣就没再让她吹过。
　　不吹也好。她不愿成为谁的替身。再且，跟绿姬短暂的相处，她唯一学会的是，筑乐，往往环境和心境比什么都重要。
　　她现在早已没了那个心境了。跟在朱棣身侧，看惯了他的喜怒无常，现在的她是愈发地谨小慎微，恨不得把自己活成一摊没有任何特点的死水才好。不引得谁来撩拨，也就没有灾祸。
　　可这哪是要躲，就能躲得过的呢……

　　“啪！”一道简书狠狠地摔在堆满奏折的桌案上，飞了几尺远，把案上的东西稀里哗啦撞倒了一地。
　　把折子呈上来的通传太监早已害怕得瑟缩在一旁。朱棣勃然大怒，乱无章法地来回绕了几圈，剑眉横竖，连头上的天冠都在不住颤抖。
　　“弹劾！弹劾！又是弹劾！强抢民女、纵亲为虐、搜刮民脂……朱高煦啊朱高煦，你是要反了天了！”
　　“皇、皇上息怒，这、这里还有一份数名御史的联名简、简书……谓、谓汉王私募随侍，有逆皇道，恐、恐有不臣之心……”趴在地上的小太监，仍克服恐惧，坚持着挪到朱棣的脚边，哆哆嗦嗦地把弹劾简书举过头顶，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朱棣从他手中夺过竹简，草草扫视一眼，愤然扔在地上，用力踹了一脚那个俯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暴喝一声：“滚！”
　　好不容易得了赦令，那小太监赶紧连滚带爬地倒退了出去，撞得立伺在门边的萧如黛一个踉跄，恰恰好引来了朱棣的目光。
　　萧如黛手里还捧着陶盅，只好自认倒霉，怎么自己早不来晚不来，恰巧这个时候来送汤水。本是件小事，实在不应在此时打扰朱棣，可当下又都已经快站到了跟前，真是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驻在哪里干什么？！还不快进来！”老皇帝心中烦躁，见不得她在门边磨蹭，直接怒喝着问她来意。
　　“皇上，这是东六宫送来的些许汤水……”见如此，她也只好柔声禀明。
　　朱棣瞪了她一眼。眉头纠成了死结，一言不发。
　　“皇上……？”萧如黛试探地唤了唤，顿了顿，还是劝到，“您已经一早上未曾进食了……您看……”
　　朱棣神色不悦，好似方才的怒气还没有散尽，却仍是不说话。萧如黛有些拿不住他的心思，一时竟有点悚。
　　正在她抱着陶盅，左右为难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映入，掀开了陶盅的盖子。
　　盅内躺着绵而不烂的竹丝鸡，缭缭升起的热气里带着一股中药材的味道。
　　“唔，好香。”朱瞻基凑近了，扇了扇，发出一声感叹。随后笑着转向朱棣，“皇祖父，孙儿也还没用膳呢。”话语里有明显的暗示，颇有几分可怜兮兮的味道。
　　“……”朱棣吹胡子瞪眼看了他半晌，语气终于是柔和了下来，“丫头，去多拿副碗筷来。”
　　萧如黛赶紧放下陶盅布好桌，小跑着去拿膳具，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这乾清宫，平素朱瞻基父子来得不算多。但比起太子殿下，朱瞻基还来得频一些。从朱棣的态度也能感觉到，朱瞻基是他十分宠爱的一个孙儿。每每他来，整个宫里的氛围都会立刻轻松不少。反倒太子殿下却是一直不怎么受朱棣的待见，十次有八次来请安，都会被朱棣训斥一番。
　　阿黛有时也疑惑。真不知道肥头大耳的太子殿下，是怎么生出朱瞻基这样的儿子的。此般地丰神俊朗，让人如沐春风，却是柔中带刚，甚至……绵里藏针。
　　上善若水。记得当初朱瞻基教她为人处事之道，曾潇洒地在宣纸上挥笔提落这四个字。
　　“可柔可钢，只有把人心给拂妥帖了，才好办事。”那时，他是这么对她说的。
　　把人心拂妥帖了。这种事情他真是最擅长不过了。引得她即使心知肚明，还是禁不住赴汤蹈火地去偿这份情。

　　“萧女官，这汤是哪里送来的？”一句话把萧如黛从晃神中拉了出来。她下意识抬眸，撞上那双好看的眼睛，又颇为不自然地躲了开去。
　　“……回太孙，是王贵妃宫里送来的。是贵妃亲手炖的。”
　　“祖父。”朱瞻基听闻，回头看朱棣，眨了眨眼，“您瞧，这东西六宫，多得是各种美味佳肴和让人心旷神怡的事儿。若是祖父心烦，不如多去走动走动，也瞧瞧那些该瞧、该赏之人？”
　　“你这小子！”朱棣颇有几分哭笑不得，“怎的，来就为了给朕说这个？”
　　每逢朱瞻基来，老皇帝身上总会带多几分亲切的人情味儿。萧如黛悄悄地把自己往阴影里缩了缩，不想扰了祖孙二人难得的好时光。
　　“唔，不是。我是来给您说皇叔的事情。”朱瞻基嘴里还刁着半只乌鸡爪子，含糊不清地说道，难得露出了几分稚气。说着正中痛处、拂逆龙鳞的事情，却是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出乎意料之外地，朱棣并没有生气。
　　朱瞻基把那半只爪子吮了个干净，一抹嘴唇，这才走下殿去，恭恭敬敬地向朱棣行了个礼：“皇祖父，瞻基代父，上表进言。”
　　“说。”
　　朱瞻基再拜起身，已是满脸的严肃和诚恳。
　　“汉王朱高煦私募兵马，抗旨拒番，屡次触犯皇法，藐视律法，谓之不臣；令祖父烦心忧愁，谓之不孝。”想来，朱瞻基父子也是听到了朝中的纷纷议论的。
　　“然皇叔生性不羁，乃不拘小节之人。想来并非刻意为之。父皇特吩咐孩儿来代弟请罪求情。弟弟不敬，为兄之过，也愿……皇祖父不要过于为这件事情思虑操劳了。”
　　“这么说，谏臣们的弹劾，统统都属实？”
　　朱瞻基沉默了。从萧如黛的角度恰巧可以看见他薄唇紧抿，眉峰微隆，一副为难的样子。
　　“这是你父亲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过了好一会儿，老皇帝又问。
　　“回皇祖父，是……父亲的意思。”
　　萧如黛敏感地察觉到朱瞻基话里有微妙的停顿。显然，朱棣也一定发现了。
　　但朱棣没有点破，只是继续问道：“你知道原来朕是打算怎么处置你皇叔的？”
　　“……孙儿不知。”
　　“夺其官服，囚禁西华门，谪为庶人！”
　　老皇帝蓦地拔高了音调，可见对汉王殿下已是失望至极。朱瞻基似乎也没想到竟是如此重的责罚，只惊讶地半张着嘴，动了动唇，最后却没能说出话来。
　　殿内的寂然蔓延了很久，萧如黛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祖父，就饶了皇叔这一回吧。”过了很久，朱瞻基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抬头看向朱棣，“您这一冲动……哎。孙儿说句实诚的，日后未免会后悔的。那本不是什么大错的，您又不是不晓得言官们总爱夸大。那青州离南京……着实也太远了。皇兄的总总举动，许是心有不平，想引起您注意罢了。”
　　朱瞻基这一番话恰恰是戳中了朱棣的心窝。朱高煦跟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帮他打下江山，立过汗马功劳。萧如黛能感觉得到，老皇帝除了怒其不争，心里头对于这个儿子还是万分关心……甚至是不舍的。
　　正是因了这份喜爱和不舍，朱棣才会一再容忍朱高煦拒不就藩。老皇帝自是希冀着爱子的种种不是，都只源于“不愿远迁”，而不是故意为之，有不臣之心的。朱瞻基这一番话可谓是正中下怀，给了个台阶。
　　“该罚的还是得秉公办了。”朱棣嘴里这么说，语气却松了下来，“瞻基，你这一碗汤，着实目的不纯，吃得你皇祖父也是索然无味。”
　　“皇祖父，您怎能这么说。孙儿知道您心里放不下，可是没等到用膳，就眼巴巴地过来了。”见朱棣的语气已经缓了下来，朱瞻基也同他开起了玩笑，故意佯装委屈。
　　“快滚回你自己的行宫里！别在这儿混吃混喝！”朱棣向他掷了个什么玩意儿，这回却是笑着的。足矣看出他有多宠爱这个皇太孙。
　　朱瞻基眼疾手快地接过来，竟是他方才啃的半只鸡爪子。
　　“谢主隆恩！”他笑眯眯地匆忙一稽，抱着那半只及鸡爪子一刺溜地就跑掉了。像极了寻常人家被父母呵斥的孩童。
　　“这小子！”朱棣好笑地摇摇头，嘴里骂骂咧咧，回头却是吩咐萧如黛跟着去送送他，还特地捎上余下的鸡汤，说皇孙爱喝。

　　离了乾清宫，朱瞻基才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云淡风轻地走着，跟方才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萧如黛抱着汤盅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却也不知该说什么。这是一个多月以来他们的第一次独处，莫名让她有点心慌。
　　前头那人突然停住了步子，一下没留神，只顾着低头走的萧如黛撞上了他的后背。
　　那人离得她极尽，他身上特有的好闻气息萦绕包围这她，萧如黛甚至可以看到他眸里那个小小的惊慌失措的自己。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专注地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是抽身离了去。
　　“其实，我不怎么爱喝鸡汤的。”他道。丢下措手不及的她，大步离开。
　　是啊……她跟了他这么久，也不觉着他爱喝鸡汤。
　　那他今天到底是为什么要特地来一趟，给朱高煦求情？
　　零零碎碎的片段闪过了她的脑海。先是沉默着坐实了言官们的弹劾，然后……
　　萧如黛突然想起了什么，心下一惊，不由得惊愕掩唇。
　　“阿黛，郑庄公是个聪明人啊。”他曾以万分感慨的语气对她这么说过，“欲翦之，必纵之。待其骄奢自傲，错不可恕；候其羽翼丰满，窥得同党，方连根拔之。时机未到，韬光养晦，才是为人之道。”
　　天呐！这一切……原是他一手策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