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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师父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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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死了。
师父是被人气死的,一口鲜血足足喷了半个钟头,终于等他喷累了,脖子一歪,没气了。
袅袅呜呜地抱着断气的师父哭了好几个钟头,这才想起要给师父收尸。她没收过尸,这钟离山上就她和师父两个人住,偶尔也有几个樵夫猎人经过,可是这一次,没有人来,也没有人帮她。
她想起以前埋小乌的经历,突然拍了拍脑袋,哭花了的脸总算不再皱成一团,两只肿肿的眼睛露出难得的一丝希望。
小乌是一只黑乎乎的鸟,她还记得师父把小乌扔给她那天她很高兴,喜滋滋地扒拉着那只在手心里瑟缩成一团的东西。好小啊,她用手指戳了戳那毛都没长齐的小鸟儿,听到“啾啾”的微弱嘶鸣后她疑惑了。
“这是什么?乌鸦?”
“……”
“好丑的一只乌鸦!”
手里的小黑鸟本来是在颤抖,一听这话立马站直了身子,黑色的绒毛像刺猬一样竖起,嫩黄的小嘴儿大张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啾啾”声。
她捧着那只扑腾着短翅挣扎的小鸟,再次疑惑。
“红烧还是清蒸?这个东西能吃吗?”
“……”
师父站在钟离山最高点,身后是葱葱郁郁的山野树木,身前是万丈高的悬崖。师父就站在离崖岸一米之地,负手而立,仰头望着缭绕的山间岚雾。山中的风鼓鼓地吹,师父影在雾里,一身白衣飘飘欲仙,仿佛随时都可能羽化而去。她呆呆地望着那个晨曦里的背影,太阳刚刚升起来,还没亮到刺眼,只朦朦胧胧沾着或黄或红的光晕。
她正在纠结着师父要是羽化了她该怎么办,师父突然回过头来冲她一笑,唇边绽开一小朵莲花,轻轻在这晨风里漾了开去。她怔怔地出着神,不由得惊叹。脑中闪过两个念头。
师父竟然如此美!
师父竟然笑得如此无邪!
“咚!”一声脆响。袅袅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抚住额头,嘴里不满地嘟囔:“师父你又弹我脑门!”
面前的男子三两步跳开,不理会她的抱怨,径自往下山的路走。“丫头!没酒了,今晚记得弄点酒回来。要青芒,不要女儿红,这次不要拿错了。”他大摇大摆地踩在落满乔叶的深林里,身上的酒葫芦随着他的动作在腰间晃来晃去,他又嘱咐着:“小乌你就别打它主意了,它和你一样,养着它还可以做个伴儿。”
跟在师父身后的脚步顿了顿,小乌也是没爹没娘的孩子吗?她记得师父对她说过,师父是在山脚下捡到她的,那时师父办完正事回来,看她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哇哇大哭,他就顺手将她带了回来。那一年师父二十九岁,她九岁。
师父说她小时候老是大哭,还尿床。她才不信呢,她才不会干那种丢脸的事。师父说她一到晚上哭得更是厉害,吵着要抱着他睡。她仔细思考了一圈,好像没有吧,师父那么臭,半个月才洗一次澡,怎么可能。小时候的事她记不清了,从她有记忆起,她就跟着他习武打坐,练习各种有用的绝活。
所谓绝活,用好听点的话来说就是劫富济贫,用通俗点的话来说就是打家劫舍。师父是个贼,她是师父的徒弟,那她自然也是个贼。可师父不喜欢“贼”这个称呼,他喜欢别人叫他“盗圣”,可惜每次她和师父跃窗而出时,被盗者总是从床上跳起来大喊一声:“小贼,哪里逃!”
这个时候,师父总是要把蒙面口罩拉下来吐血三升才拉着她逃跑,师父一边跑一边迎风流泪,还要一边仰望苍天,大问三声,“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她暗叹口气,从夜行衣左侧的兜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递过去,顺便感叹一下师父这次浪费的是第几百几十几条白布巾。
事后师父总是要拉着她在小木屋里做失败总结,当然这个总结不是关于没有偷到东西。师父的武功她还是有信心的,只要师父看上了眼,就算是皇帝的夜壶他也照偷不误。
“一个大盗,最重要的是形象。形象你懂吗?”师父翘着腿,坐在木屋下的太师椅上,一只手抓着一只肥大的鸡腿,一边抖腿,一边左右开弓,狼吞虎咽。
“我知道……”我知道师父每次吐血后都趁机要我在山里打两只野鸡,一只清炖,一只红烧,我还知道师父总是默默地把两只鸡啃完,把鸡屁股和鸡骨头留给我,我更知道违背师父的命令会很惨。
“形象啊……形象是什么呢?形象就是—哎、站住,拿个碗来,这些鸡骨头你不要啦?”
每次这个时候,袅袅都会泪眼婆娑,一颗脑袋摇得面无人色。
“嫌少啊?锅里还有呢!锅里---”
师父的话被袅袅悲愤的声音打断:“我不要吃那两个鸡屁股!”
好在师父总是被肚子诱惑,也不太管自己的死活。他晃会儿神就会继续他的失败总结。
后来她们总算总结了几个很重要的“盗圣准则”。首先,进场的姿势要够帅,没有猫咪的优雅,也要有蝴蝶的轻盈。再次,要挑非富即贵的油水人家下手,不够档次的货不要搜刮,有失体面。最后,得时常在官府面前晃荡,别让他们忘了还有自己这号人物,当自己的画像(当然是蒙面的)出现在皇榜上时,他们就成功一半了,毕竟广告的力量非常大。
这前两条简单,这最后一条嘛……师父暗叹,纠结个半死:“这个……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来日是多久?
师父没有来日了,师父死了。师父到死都没有成为盗圣。
袅袅刨了个土坑,将师父埋了。又砍了一块木板子,端端正正地钉在坟前,刻字的时候她犯难了,她跟了师父这么久,竟然还不知道师父的全名,只听师父吹嘘时曾说过别人喊他“宁美人”。
“呜呜呜~~~师父我对不起你,师父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师父你好人有好报。我坦白,我不该在你打瞌睡时用叶尖扰你脚板,我不该在你教功夫时用石子逗小乌,我不该着了那个坏蛋的道,我不该一时松懈的……师父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成为盗圣,我发誓有生之年一定手刃那个坏蛋!”
袅袅用手胡乱地抹了把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的脸,解开旁边的花布包,一层一层,动作缓慢,似乎每一下都要刻在心里。包还没完全展开,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鼻而来,等到打开后,赫然是一只烤得金黄的肥鸡。她看了一眼那只尚自淌着馋人汁液的山鸡,犹豫了几下,一口啃了上去。
师父的笑容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是狐狸一般狡诈,一会儿又像山岚一样飘渺,他再也不能叫她袅袅了,他再也不能在打雷时拥着她,用温柔沉静的声音告诉她:“莫怕。”
莫怕…….
师父你知不知道我很怕,从今往后,袅袅就是一个人了啊。一个人,怎么办?
她使劲啃着那只鸡,嘴里塞满了肉,牙齿陷入鸡骨头里,她拼命地啃着,一口接一口,一下接一下,她一边啃一边流泪。她终于可以一个人吃完一整只鸡,为什么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美味,为什么她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
一只鸡吃完,胃里涨得痛,肺腑都跟着翻江倒海,浑身都痛,尖尖地,一下一下,她蜷缩在墓前,抱着胳膊,很无助的,眼泪又哗地一下落了满地。
天快黑的时候袅袅将那一地的鸡骨头和一只鸡屁股摆在坟前,又朝那刻着“钟离盗圣”的墓碑再三叩首,一咬牙,从山谷里跑开。
她跌跌撞撞地奔回小木房子里,入目的红,门帘、大堂、窗纸,再进去的里屋,桌子、茶几、甚至自己睡了十八年的床,触目惊心,红得骇然,屋角的红蜡已经燃尽了,底座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红泪,她心中又是一惊,又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再想起师父,他们穿的不都是红色吗?
她又害怕起来,鼻子一酸,一把掀了那大红的帷幕。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将值钱的,值得纪念的东西一并包裹好,又用手在一处地板处敲了敲,听到声音后将那地板撬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从暗盒里取出两本书,翻开瞅了瞅,一本盗圣秘籍,一本武功秘籍。师父毕生之作,定要收好了。
她在屋子里坐了一夜,慢慢回忆这些日子。
初秋的夜晚,没有星星,一轮惨白的月高悬在钟离上空。暗黑,又渗进那洁白的光,她倚着床沿坐在地上,这一夜,地板特别凉,丝丝地透入骨髓。她隐在半明半暗处,看那一地银白的雪,心中暗暗升起一个打算。
第二天,她换了身干净衣服,背着一身的行李,最后看了一眼山谷里那所不起眼的小房子,一把火,终于扔了进去。
她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师父说,江湖险恶,人心否侧,定要小心。
师父说,再风流的人,都有最爱的那个人,喜欢他要看值不值得。
师父说,如果累了,那就回来。钟离山永远是你的家。
师父说,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