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的故事》曳秋

7、第七章

　　后来，我将那天的事情告诉了母亲，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偶尔我抱着拉拉洗澡的时候，会想这件事之所以这么可怕也许只是因为我不会游泳，或者是因为其他人根本就不懂死究竟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
　　我们一家人终于进行了爬山之旅。山里的风景和我平常见到的很不一样，我很羡慕住在山里的伯伯，但母亲说山上的生活很苦。
　　突然响起的门铃声打破了安静。
　　父亲和母亲在房间里，前所未有地激烈地争吵着，拉拉趴在客厅的地上喝水，我正拿着一只软毛的梳子帮他梳毛。拉拉的毛是褐色的，常常弄得到处都是的。我想了很久，但他们从不会当着我的面争吵，我仍然不知道原因。
　　我把拉拉喝水的盘子放在桌子上，以免他打翻。
　　门外的是快递叔叔。我很讶异，有一份署名是自己的名字的快递。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经常会将那些竹子编出的小动物拆开，然后又重新编在一起，或者写信给哔哔。现在，我已经不再写了。
　　我拿着快递的盒子去找小刀。
　　盒子打开以后，我发现里面装着一个抱着信封的小玩偶。
　　迷你的真人娃娃，长得很眼熟，穿着一套迷你的体恤和短裤，脚上套着鞋子。我好奇地拨了拨他的鞋，鞋子动了动，是可以脱下来的那种。
　　信封里装着的是一张写着《冰河世纪》的电影票。我从没有去电影院看过电影，不禁感到神奇，自己竟然收到了这么意外的惊喜？我翻了翻信封，甚至把它倒过来抖了抖，仍旧什么也没有。
　　电影票上的时间是明晚7：30，地点则是在市中心的XX影院。只有一张票，所以我必须偷偷地离开家，然后准时地走进电影院里。
　　我抱着娃娃，盯着电影票看了好久才不舍地将它放回信封里。
　　为了不弄丢，我把它藏在铁盒里面，然后一边盘弄娃娃的衣服，一边思考会是谁送给我这么奇特的礼物。
　　阿姨吗？她好像比较喜欢送书和吃的。不，也许是母亲偷偷送给我。想到也许是母亲送给我的，我不禁心里一酸，眼眶湿了起来。
　　我不喜欢吵架，尤其是爸爸妈妈吵架。
　　在学校的时候，并不是所有人都不理我，我记得的就有好几个人。但是很快的，他们就会变成无视我的人群中的一部分，然后说着明明不了解的关于我的事情，十分地无聊。渐渐地，比起他们的接纳，我更不愿融入其中。
　　我见过有同学被欺负。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他的衣服很脏，身上也时常散发奇怪的味道。他从不喜欢看别人，甚至连老师都几乎从不抬头看。他的书桌上经常什么都没有，要么就趴着睡觉，要么就趴着发呆。
　　他跟我说过唯一的一句话是：不准再看我。
　　所以我就没有再继续看他平常做些什么，即便是这样，我也会时而在回家的路上见到他被不同人的打。次数频繁地让我觉得恐怖，有一次我想上去看他有没有受伤，但却被他一把推开了。
　　也许是有经验了，他渐渐地变成打人的那个。
　　被人欺负，一定很疼，可他变得不怕疼了，他真勇敢。
　　哦，对了，他叫秦念。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突然地想起来他，就在那天晚上，我带着拉拉去散步的时候，隐约地见到他和一个看上去只比父亲年纪小一些的叔叔在一起。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他爸爸，我曾经见过他爸爸，是个长了许多皱纹的头发有些凌乱的伯伯。
　　那个叔叔牵着秦念的手，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眼看他们就要走远了，拉拉却忽然跑了起来。他们开始说话了，我忽然发现拉拉正在啃一截香肠，也许是谁掉在了地上的。
　　“拉拉，你又乱吃东西！”我低声地训斥拉拉，可它毫不动摇地继续啃着。
　　我牵着拉拉一直跟在他们身后，只是看着他们。
　　见到熟悉的人让我觉得安心，我想要看看他过得怎么样。他的衣服还是很脏乱，我觉得他好像长高了些，他穿着的是一双新鞋子。他个子一直不高，而且很瘦，手腕几乎只有我的两只手指并在一起那么宽。
　　拉拉走不动了，一直在后面拖拖拉拉的，我只好把它抱起来。拉拉越来越胖了，腆着肚子。
　　我看到他们走到树林里便停了下来，就顺便也走了进去。我平常不怎么愿意到这里来，因为母亲说这里会有坏人。天已经黑了，我走到一颗背光的树后面，不想打扰他们。拉拉也许是困了，开始呜呜叫着打哈欠。
　　树林里有蚊子，我被弄得很苦恼，因为怕发出声音会被发现，只能不断地晃腿。我开始奇怪他们干嘛要来这里面喂蚊子。这里的树林越往深处越茂密，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公共厕所，有自来水的缘故，那里经常有流浪的人徘徊。
　　那个叔叔拿出纸巾给秦念擦脸，他们都侧对着我，我更多地只能见到这位叔叔的表情。这位叔叔长得很像电视里播新闻的叔叔，是那种脸型。但是他现在的笑容让我有些不舒服，感觉像数年前回家的路边看见一个怪人剖杀青蛙的时候。
　　秦念并不怎么乐意地撇开头。
　　我感觉到氛围很不一般。他每次被欺负，在反击别人之前，都会将眼睛瞪大然后皱着眉头，他的肩膀会缩在一起，就像是把所有的力量都团聚在身体里，然后等某一刻爆发出来。
　　他的肩膀略微地缩了起来，一动不动地站着，直至那位叔叔将纸巾顺手地扔在了地上。这个行为让我感觉很讨厌。
　　秦念什么都没准备却被一下子推得撞到了树上，力量的差异让这个怪异的叔叔轻易地将他按住了不能动弹。我和他们隔得并不太远，能够听见从怪叔叔那儿传来的粗喘和含糊的说话声。
　　我牢牢地捂住了拉拉的嘴。
　　怪叔叔在亲秦念，并不是那种友善的礼貌的亲吻，而是非常激烈的。秦念的身体隐忍地抗拒着。
　　发生了什么事？虽然天气很热，但猛然刮过的一阵风却几乎让我冷得发抖。
　　这个怪叔叔在欺负秦念，而他毫无反抗之力。
　　我的脑袋简直如同被一堆蜘蛛网缠住了。我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然后用力往侧边扔过去。那个方向离他们很近，树枝发出的声音很轻。
　　我猛地蹲下来，紧盯着他们。
　　他很怕被发现，听到声音的那一刻，脸几乎紧张到扭曲。令我惊讶的是，秦念的反应并不如我预想的那样：他猛地钻进了那个怪叔叔的怀里。
　　秦念似乎是更怕的那个。
　　我很莫名地看着他们，怪叔叔牵着秦念急匆匆地往外走，他们穿出了树林到了公园的小径上，然后像是有十分地默契，一起快步地离开。
　　这个画面让我想到了两只落荒而逃的被猫追赶的耗子。
　　我挠了挠腿上被蚊子咬出的疙瘩，然后站了起来，走出了林子。刚刚被我用力地捂住嘴的拉拉委屈地扭了扭身体，呜呜叫了两声。我低头看了看它，觉得十分地无趣。
　　我抱着拉拉往回走，没有任何回头去看的打算。
　　在我身边的这些人们，似乎每一个人看上去都那么平静，可他们也许就正怀揣着什么样的难以启齿的秘密。那个剖杀青蛙的怪人我知道是谁，直到五年级以前，我经常会在学校里见到他，他有很多朋友，我甚至还记得他的名字。
　　我仍旧记得高岭生日那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脸色难看的高岭没有说任何道歉的话，也许是他以为他早就提醒过我了。我并没有原谅高岭，哪怕是此时此刻也没有，只要想起那天的事就能够让我持续地做噩梦。
　　相较之下，他们比我更加地可怕，不是吗？
　　为什么大家只是不愿意接近我呢？
　　我摸了摸拉拉头上卷卷的毛，心里很不平静。
　　捡到高岭的作业本的那次，并不是个意外，我知道是谁将他的作业本扔在了那个角落里。我亲眼见证了，在他扔完作业本以及好几本漫画书后便顺便把作业本捡了起来。漫画里面被人用黑笔画得面目全非，我就顺手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里。
　　扔作业本的那个人是高岭的朋友，他还帮他一起找了作业本。正如事情的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没有人会追究下去。
　　十分无聊时候，我偶尔会思考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然后看着他。
　　他有一张长得很像熊的脸，有些胖，但笑起来的时候有点像狐狸或者狗，总之是犬类的笑容，嘴巴咧的非常大。
　　他只是嫉妒罢了。当他眯起眼睛的时候，他会咬紧牙，然后整个脸就变得像一只沉思的熊，这是他在生气。可之后他又会开始笑，犬类的笑容。当这种笑容出现，通常是因为高岭得到了大家的赞赏，或者是和一个名叫潘美美的女同学说话的时候。
　　潘美美很讨厌他。高岭的存在让他们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然后因为各自的心思而不得不成为一起玩的朋友。
　　回到家的时候，拉拉已经睡着了，我把它放进窝里，然后回房间从铁盒子里拿出电影票看了看，又小心地放回去。仿真娃娃被我放在了枕边，它笑得很开心。父亲和母亲互不理睬，家里变得非常安静。
　　扯了扯嘴角，我发现自己并不想笑，于是悄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