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秦/秦花]风烟》云掩翳

2、一 过廊

　　一过廊

　　花逢春并不知道自己娘亲和姑姑离开应天的念头，只觉出自那一日以后姑姑的气色竟愈发好了起来。这一日他到后院里去摘庭树上的花儿，攀着树干上去伸手折下能触到最远的一枝。

　　清晨露水沾湿了他的衣裳，花逢春反倒在树上闭了眼闻一腔花香，不自觉地笑出来。

　　忽而听见院落接廊处的轻微步声，又是一阵环佩响动，花逢春脆生生唤了一句“娘”便拿着花儿下树来向她蹦过去。崔媛伸手牵住扑近身边的花逢春，腾出手去摸摸花逢春的小脑袋，笑道：“我的逢春，如今都能摘到那颗树上的花儿了。”

　　花逢春仰起脑袋看着崔媛，像是颇为不满，撅着嘴道：“娘，上一个夏，逢春便能上树了呀！”

　　崔媛没有回答，却注意到他胸前袖边被沾湿的衣裳，随即伸出手指试着轻按因为沾湿而暗淡下的衣料，行云暗纹的流畅线条被沾染，竟显得沉甸甸如骤雨将来。

　　花逢春不以为然地笑道：“不过是件衣裳，一会儿走动走动便干了。”

　　“这般不顾衣裳而为那一枝新花，春儿莫不是看上了哪家姑娘——”

　　崔媛未语先笑，转过身去噙着笑意看。花逢春狠狠吸了一口气，无意间略扬了下颌，脸涨得通红，向来人瞪大了眼，几番动了动唇却不曾吐出一个字来，良久顿悟似的大叫一声：“没有！”

　　话语出口片刻，花逢春便感失礼，轻下了声思忖片刻便补道：“姑娘说笑了，逢春方才是说不曾有。这枝花儿……是要给娘亲的。”

　　崔媛也笑，转身对花蘅道：“燕燕，你可莫再逗他了。”

　　花蘅走到花逢春身边，他仍是红着一张脸不去看他，半蹲下身去扶着他的肩膀与他平视：“小春，你如今已有八岁了罢。”

　　花逢春沉默了片刻，小声纠正道：“姑姑糊涂了，逢春今年九岁了。”

　　崔媛看着他耳根的红方消退些，这样的倔强却无意泄出不安的模样，像是自己所熟识的一个人——逢春愈发地像他了。

　　此时，离那次举国闻名的梁山南征已过去七个年头，洒落疆场的血早已干涸，断刀残戟也被黄沙埋藏，谈论那回征讨早已不是街头巷尾的家常，记忆似乎被埋在了江南的一方水土柔情里。

　　大约有什么正在被遗忘——那样的水泊，那样的情谊，那样的星君。

　　南征军班师而归后，花蘅便与兄嫂住回一处，那时朝廷的封赏被抬到府上，四周的房屋也是精工所出。

　　雕栏回廊曲折，一眼看不到尽头。花蘅立于廊柱后悄无声息地看着前庭大院。

　　哥哥脸上的神情与平日里全然不同。

　　抿着的唇显得薄了些许，那一纸明黄上的墨笔字字如绳将他束缚。

　　她看他折身下拜，看他跪接圣旨，又看他谢恩皇天千秋岁。花蘅并没有看见花荣的神情，但一个身影足以让她猜想：他在使者转身的片刻便拧起了眉头。

　　连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有释怀的那一日。

　　那一日班师而归，哥哥却好似变了个人。也从那一日起，她总在悲恸之余禁不住地想：在哥哥心里，兄弟与大义孰重孰轻？

　　或者这从来不是他要的生活？

　　只是无论如何，都不过是事后的追悔，曾经的向往连同几度春秋才成就了如今的哀惋——若没有如今，他又如何会重新审视充满向往的从前。

　　花蘅这样想着，却发现哥哥早已不知去处，马厩也是空空如也只留一槽草料，院落架上停着他最爱的那一只墨黑海东青。她亲自去厨房取来一只活鸡放到它身边，鸡便开始扑棱着翅膀满院子逃命似的一边叫一边乱窜。

　　花蘅看着海东青撕咬着带血鸡肉，利爪边乱散些鸡毛。想起在清风寨时便与这只猛禽相处，本以为上了梁山海东青自会离去，却不想它也随了来，哥哥最是欢喜，海东青飞停在他臂上。他在崖边，身后的披风被山风扬起，露出缥绿锦袍，金孔雀像是要脱锦而出，笑得意气风发，一双桃花眼的笑意却比唇边浓。

　　多久没有看见这样的笑了——

　　哥哥常在廊间树下擦拭他的那一面弓，花蘅身披哥哥猎来的厚厚貂裘转身走过廊去，院落里的空旷迥然不同于廊间迂回清冷，穿过这一条走廊，几枝黄梅交叠错综挡住了一部分阳光，飞檐低处却没有小时候仰着头看的燕巢。

　　这里并非清风寨。

　　廊间更是无人。

　　花蘅斜坐在廊间长石椅上，香风暗动，花枝轻撼，撩乱石板上的阳光。并无暖意，也不刺眼。

　　“燕燕，石椅凉，我们回屋去罢——莫要你哥哥看见了呀。他可就要从镇上回寨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