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鬼居灵异记录》昱森

4、房东〔四〕

　　咳嗽，用尽浑身气力地咳嗽，咳到眼眶里充满了酸涩的液体，可是嘴唇却拼命地扬起得意的弧度，脸就好像……扭曲了一样。
　　冲到浴室，带着暖意的水从莲蓬头中洒下，压抑住了心里的冰冷，我默默地捂着脸，任由温水落到我的身上，洗刷我的躯体。我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苍白得可怕。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变态，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让我自己都难以压制。
　　姐姐，姐姐……
　　眼里涌出的温热液体比从莲蓬头里喷出的温水还要炙热。
　　迷雾，到处是迷雾，高高耸立的楼房朦胧不清，那些冰冷的钢铁怪物包围了这片区域唯一的活物。我惊恐地到处环顾四周，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哪里？天地在我眼前旋转，我几乎要站不稳栽倒在地上。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我跌跌撞撞地跑，平时走惯了的水泥路现在却像泥潭沼泽一般，让我失却了行走的气力。无论行走多久，眼前仍是那副景象—被迷雾遮盖的楼房。我终于走不动了，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
　　怎么会怎么走都不到头呢？我感觉到身后有危险的气息正在缓缓地袭来。我立马跳起来，发了疯地奔跑。这种想要致人于死地的气息为何让我有一种可怕的熟悉感，就好像我已经经历过一次。
　　怎么回事？！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定住了，连眨眼都十分费力，豆大的汗水缓缓地滑下，黏黏湿湿的痒，我很想狠狠地把汗水抹去，可是这显然不可能。我的瞳孔慢慢地收缩，小得不似一个活人。我感到自己的身体默默地战栗，是恐惧。我在恐惧那个未知的东西。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怕它？为什么我的身体会做出这样的反应，而我却什么也不记得？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微弱声音。
　　那是……什么？
　　啊，那是……
　　不好！它、它要来了！！！
　　那个瞬间我的身体终于解冻了，我迅速转身，快速奔跑，即使是前方是未知，我也要不断地奔跑。就算一次……至少一次也好，让我正面地向它发出挑战。而不是连对手的身份都不知道就被它骨头也不剩地吞噬。
　　眼前风景不变，我似乎在停止不前，而后面它的气息却越来越接近。
　　“阿宇，阿宇，看见那个白色的光点了吗？”
　　是谁？是谁？这么虚无飘渺的声音……这么耳熟。是……姐姐？我惊讶地抬头，眯着眼寻找姐姐口中的白色光点。
　　可是没有，没有那所谓的白色光点。我听到的只是幻听吗？汗水不断地流下，湿透了衬衣。它的气息就在身后，而我却无能为力。
　　我……绝望了。
　　“阿宇，阿宇，听姐姐说好吗？还记得小时候姐姐给阿宇讲的北斗星吗？只要找到北斗星，阿宇就可以回家了。姐姐在家里等你。”姐姐的声音像刚聚拢的细沙在手心里缓缓流失一样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北斗星？脑子在飞快转动，而腿也慢慢地动起来，不断加速。因为姐姐在家里等我。失去了假面的微笑，脸上绽开淡淡的笑容。
　　北斗星，指的是北方吗？这么想着，脚尖向左微微一侧，顺势跑向那个方向。它也动起来了。
　　我解开两个扣子，实在是热得要命。眼前突然一亮，找到了，白色光点！因为铁一般沉重的双腿，为了加速，我甚至迸出了青筋，浑身的皮肤变得苍白，血色全无。
　　要到了，要到了。白色光点与我之间的距离不断缩小，可是……我的腿居然动弹不得！怎么回事？表情被僵硬地凝固在脸上。我被……抓住了？
　　我被抓住了！眼睛因惊恐而睁大，瞳孔却越来越小。我已经死了？
　　白色光点似乎被什么东西给扯开，形成了能容一个成年男子通过的光洞，一只素白的女人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一把抓住我正欲无力垂下的手。我怔怔地看着那只手，那只手颤抖着将我从它的手里拉了出来，脚上的力量感受到我的脱离，加大力气。那只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但是还是倔强地抓住我，我看到自己的手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那是……那是姐姐的手。我的眼里含着泪水，将另一只手搭上去，声带颤抖着∶“姐……姐姐。”
　　那只手更加用力地将我脱离它的桎梏。在两股力量的争执下，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几乎要四分五裂，腿逐渐离开了它的控制，可是我却觉得腿上的肌肉在一点一点地撕裂，骨头在一点一点地变成齑粉，筋络在一点一点地断裂。
　　在我几乎失去神智之际，姐姐的声音响了起来∶“阿宇，我们回家。”
　　回家……姐姐瘦弱的身体突然有了强大的力量，一把把我扯进白色光洞。进入光洞的同时，我终于晕了过去。
　　姐姐……
　　我缓缓地睁眼，白色的天花板跳入眼中，我侧目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哦，是我自己的房间。嗯？我怎么回来的？！我想要起来看看，可是浑身酸痛得不得了，简直是动弹不得。双腿好像断掉一样，我低头检查，发现手腕确实有一道又宽又深的淤青，脚踝处也有红红的痕迹。不是梦！是真的！
　　我咬牙吃力地站起来，顺手拿过一根拖把当成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我房间的对面—姐姐的房间。
　　奇怪的是一年来都安静得不得了的房间今天居然传出了男人的交谈声。我紧张地举起拖把，尽量把脚步放轻，然后轻轻地轻轻地推开了半掩的房门。
　　“你们是谁？！”看起来是轻轻推开的门其实是我用力撞开的，我冷冷地看着背对我的两个男人。
　　穿着正经的男人讶异地回过头，然后笑了∶“玉宇先生您醒了？哎呀，我废话了。您姐姐回来了。”
　　这个是卫宋，那么那个非主流的家伙就是申斌了。
　　我踉踉跄跄地推开他们，看见床上那个脸色苍白的美丽女子，她紧闭着双眼，一向红润的嘴唇此刻却是青白的，比起一年前姐姐看起来又憔悴了不少。
　　我静静地凝视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那个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姐姐。
　　“姐姐……”
　　她长而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就像一只正待飞离的蝴蝶。
　　“你想起来了吧，守墓人。”申斌把目光移到我的脸上。
　　“我已经想起来了。不过你们究竟是谁？”我警惕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
　　申斌难得地露出一个称得上友好的笑容，伸出手，说∶“好吧，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是两个月前来接任藏鬼居灵异记录员的申斌，算是一名国家公务员。”
　　我漫不经心地拍了一下他的手。
　　接着是卫宋还是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理了理衣服，一本正经道∶“我是申斌的助手卫宋，不过我的主业是灵异小说写手。”
　　我在心里暗暗唾弃，真不知道姐姐怎么想的居然喜欢这样的男人，但是脸上还是摆出一副温和的笑容∶“我是藏鬼居守墓人，今年20，现在大学休学中，一年前因故死亡。不过……现在我还是你们的房东。呵呵。”
　　我站起来，对他们宣布∶“对了，之前你们认识的玉宇根本不是我，因为姐姐在我死后把我的灵魂藏进自己的身体，在施法过程中出了点小差错，所以导致我那段时间失去记忆，处处受到我姐的影响。”说到这里我恶意地看了一眼卫宋，“昨天经过了一些事情，我终于可以拥有实体，离开我姐。过去的一年里，我姐为了我付出了太多，我不希望继续拖累她了。So，现在的我才是我，懂吗？”
　　“我有个问题，玉宇先生。”卫宋举手。
　　“什么事？”我淡淡地看着他。
　　“你这里怎么没有镜子？”卫宋低着头唰唰记录着什么。
　　“因为我下意识地认为我还活着，如果看到镜子，我铁定看到的是我姐啊。而且我还会催眠哦。对了，告诉我你们的能力有多强。”
　　申斌不再是冷冰冰的一张脸，但是还是语气平淡∶“我呢，就不用说了。而卫宋—我的表哥兼助手，说他不强，他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说他强，可他又分不清人与非人的区别。唉……我该怎么对舅舅、舅母交待啊？”
　　“原来如此。”
　　“对了，调查一年前的悬案有没有兴趣？”申斌绕了这么半天终于抛出了橄榄枝。
　　我微笑着拒绝∶“我并不认为看上去像是小混混的国家公务员可靠。而且我没事调查自己干什么？”
　　“那是因为两个月之前我在某个红灯区担任灵异记录员！这是为了贴近他们，我才打扮成这样的，小子！”如果我的眼睛没看错，那么我相信申斌的嘴角正在抽搐。
　　正忙着记录的卫宋突然开口∶“难道玉宇先生不想知道当初的真相？”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别过头看着姐姐∶“不想。”
　　他们默默地看着我们，气氛一下子落到低谷。最后还是卫宋讪笑着解围∶“申斌，我们去做饭吧。呵呵。”
　　“明明只会做泡面……”
　　“所以全部拜托你了。”可以想象得出卫宋双手合十，向申斌鞠躬的样子。
　　我不禁微笑了。五岁那年，父母过世了。姐姐无论走到哪都带着我，那时候瘦瘦小小的姐姐背着同样小小的我在大大小小的街巷里捡地上的塑料瓶。只靠着捡塑料瓶赚来的钱连一包最廉价的泡面都买不起，常常饿好几天才能买上一包泡面，而姐姐总是温柔地看着我，到最后也只喝几口面汤。如果不是有好心人把我们送到福利院的话，也许我们会死在街头也说不定。
　　后来在姐姐十八岁生日那天，律师来到福利院，我们才知道我们的父母之所以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是因为买了一片小区。我们当时很开心，幻想着将来美好的生活。可是当律师报出那片小区的名字的时候，我们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做震惊和失望。
　　如果一年前什么也没发生，我和姐姐还会过着平静的生活。什么守墓人什么灵异记录员全是屁话！可惜，那也只是如果。
　　我看着姐姐恬静苍白的侧面，默默地下了一个决心。
　　姐姐，为了我，你付出了太多。至少这次换我来保护你，让我亲自解决了那个麻烦。
　　我扶着墙壁，缓慢地移动到厨房。卫宋正在择菜，看见我过来，立马放下菜篮，迎向我。有些费力地坐到椅子上，我温和地笑着∶“卫宋，我有事问你。”
　　卫宋立即正襟危坐，拍着胸脯严肃地道∶“玉宇先生有什么事情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会回答的。”
　　“你喜欢我姐吗？”
　　“什么？！”卫宋吓了一跳，连在炒菜的申斌也诧异地回头看着我们。
　　“那你觉得我姐怎么样？”我牢牢地盯着卫宋的眼睛。
　　卫宋红了脸，不好意思地搔着后脑勺，支支吾吾∶“玉帧小姐……很漂亮。”
　　“这还用你说！说重点！”
　　申斌把一盘炒好的青菜放在我们中间，说∶“这几天和他接触的都是你，而且他又分不清人和非人的区别。”
　　我大失所望，决定一定要给姐姐和卫宋制造机会。
　　“那个，玉宇先生有想过要回到学校吗？”卫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我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着他，戏诌地说∶“回去干嘛，成为新的恐怖传说吗？”
　　正在忙碌的申斌也中断了动作，加入了我们的对话∶“听过生玉吗？就是可以使鬼魂拥有一具与人体差不多的身体，像人一样生活。”
　　像人一样生活？我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姐姐的房门，重新看着他们问道∶“那它在哪里？”
　　“你不知道？！”卫宋和申斌同时提高音量。
　　“什么？”我一头雾水。
　　“听说是历代守墓人保管的，你居然不知道？”申斌审视的目光让我很不舒服。
　　我茫然地点头，然后很不高兴地反驳∶“如果我知道的话，我姐姐会需要把我的灵魂藏进自己体内吗？！”一瘸一拐地离开餐桌。
　　卫宋在后面高声提醒∶“如果是灵体的话，是可以吸取月华疗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