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刀眠》千重刀

2、二．万竹山怪人

　　——陵州万竹山——
　　万竹山，顾名思义，万竹山上满山都是竹子。住在山脚的多是以砍竹、制作竹具为生的竹农。照理说，竹山上不会有村民筑坟，坟头的香烛易引起大火，然而此时却有人在山腰烧着纸钱。
　　那人不过二十来岁，乌发木簪，一身白衣满是灰烬，不细看还当是灰袍。灰尘扑面下是张清秀端正的脸，算不上是什么美男子，不过倒也不是歪瓜裂枣寒碜得紧。眉眼略显细长，右眼眼角斜向下有道浅浅的疤痕。
　　那人盘腿坐在坟前，手执一叠纸钱，一边向火堆里丢纸钱，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拈着纸钱的手指骨骼分明，虎口指腹略有些薄茧。
　　坟茔倒是不大，坟上的青草已被细心除去，搁在一边的细竹筐里。坟前立了块灰石板，没题字，只是被人粗粗地刻了两片竹叶。
　　“我说你每天给自己的坟又烧纸钱又念经的是做什么？那些锡箔又不能变成真金白银……”那人身后的竹林里走出来两个人，说话之人身着白袍，袖口衣摆滚了金边，比之那件堪称灰袍的破衣裳可好上许多，玉冠玉带，煞是华贵；另一人全身都裹着黑，头发并未束起，遮去了半张脸，神色冷峻，显然不是多话的人。两人虽气质相去甚远，但眉目之间还是有七八分相似。
　　坟前那人抬头，许是逆光，半眯了眼，笑着纠正道：“这坟是苏堇之的，不是我的。”
　　苏堇之是苏九的原名，因在家排行第九，故苏堇之在江湖上自称苏九。
　　白袍人优雅地翻了个白眼，“你是苏堇之，苏堇之就是你。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想回去做你的饮马长歌门门主，偏生要在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窝着，每天浑浑噩噩，除了吃喝睡就是给自己烧纸，还从不知那个山旮旯里找来个庸医给自己换张那么难看的脸！我堂堂柳家二公子站在你面前你却看也不看，整天念什么金刚经法华经般若波罗密心经，虽然你是怒衣银刀，但你也得听本少爷说话！喂喂喂，我说了那么多你到底听进去没有？”
　　那人依旧笑得云淡风轻，手上慢慢地收拾着东西，“听进去了，万竹山有鸡也有鸟，我每天烧纸念经是替苏九超度，不是为了把纸钱变银子；我也没有换脸，只是削了些肉，让我看起来不是那么像苏九，而且秦隽也不是庸医……对了，卢姨说今日有竹笋滑鸡，是自家在山里放养的芦花鸡，味道堪比皇帝的御膳。”
　　说着一手提着竹篮，一手拉过黑衣的柳还修，“咱们快些下山罢。”
　　只留着“堂堂”柳二公子在原地跳脚，“苏堇之，你居然拉那个面瘫的石头不拉本少爷？你坟上的叶子可是本少爷帮你刻的呢！”
　　那人回过头，冲他招招手，“柳二公子快些，晚了可就没饭吃了，还有，我叫方宿眠，不叫苏堇之。”
　　柳还饮闻言，几乎把没有的胡子给吹出来，那家伙招呼他的动作和他平日里招呼卢姨家的大黄一模一样！“等等本少爷，把竹笋滑鸡给本少爷留着！”
　　卢姨家在万竹山的山脚下，紧挨着万竹溪，屋子挺大，屋前养了五只兔子六只老母鸡一只花狸猫一条大黄狗，屋后养了两头猪。
　　柳还饮憋着气，手下飞快，专挑鸡肉。卢姨的手艺真不是吹的，只是每天吃饭偏喜欢在猪窝隔壁，一股饭香永远伴着猪臊味，但问题是除了他以外，方宿眠柳还修卢叔卢姨还有小卢子都吃能得津津有味，这实在令他费解。
　　“诶，苏……姓方的，明天陪我出去几日，槐城。”柳还饮扒拉着饭，突然想起一茬事儿来。
　　“黄历上说了，明日不宜出门。”方宿眠夹起一块鸡翅，慢条斯理地嚼着。
　　“你两个铜板买来的黄历怎么可能准？本少爷可不管，你走也得走，不走我就让玉狮拖着你走！”玉狮是柳还饮的爱马，平日里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和主人一个德性。
　　“那我就给它的草料里加巴豆。”
　　“你敢？”
　　方宿眠叹了口气，还不容易躲进了这深山老林，怎么能随随便便就出去了？“我是不会出去的。”
　　“小方啊，年轻人出去闯荡闯荡也是好的，你瞧你每日待在山里，岂非荒废了？我这几日也没什么活，你就跟柳公子出去一趟吧，顺便帮我到槐城求几个平安符来。”一旁的卢姨插话了。小卢子一听他们要出门也拉着方宿眠的袖子央求道：“阿眠哥哥，帮我带些枣子糖芝麻糖酸梅糖回来！”
　　方宿眠呆住，他何时说过他要去槐城了？斜睨一眼笑得奸诈的柳还饮，定是他之前偷偷对卢姨小卢子说了什么。
　　出去几日总不至于碰到熟人吧？方宿眠揉揉太阳穴，“也罢，卢姨你想求几个平安符？普法寺的？小卢子，还要不要带点去留斋的松糕和花果糖？”
　　小卢子立马跳了起来：“要，要！谢谢阿眠哥哥！”
　　”隔壁的张婶说要四个，对岸的刘妈要六个，还有村口的乔大姐……加上我们家三个，你和两位柳公子，总共二十个吧！“卢姨豪爽地一摆手。
　　方宿眠眼角一抽，“卢姨，不用这么多吧？”
　　“要的要的，求平安嘛，哪有嫌多的？菩萨保佑呢，还有啊……”卢姨絮絮叨叨算着要让方宿眠带的东西，方宿眠只能苦着脸赶紧记下来。
　　见方宿眠吃瘪，柳还饮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连屋后的猪臊味都觉得比平日里好闻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