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三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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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千劫梦回·物是人非（下）
BY：子夜深红
曙色初临，朝露未晞，龙门道内的荒野上，近百人的车队在清晨的氤氲中穿行。
经过一夜马不停蹄人的奔驰，众人与坐骑都有些疲惫，便趁着这一刻的平静放缓了速度，稍作调息。
装饰富丽的马车跟着慢了下来，原本因疾奔产生的些许震动，此时都变作了催人欲睡的绵软轻晃。
马车内，疏楼龙宿支着头，随意地倚靠在雕花繁复的扶栏上，感觉不出半丝身处是非之地的慌乱，一派闲适慵懒。
扶栏一角所设的灯座中光亮已烬，而黎明的晨曦尚未穿透厚重的车帘，华车之中因而有了片刻的幽暗，除了几不可闻的轻稳呼吸外，一片静谧。
龙宿半侧过身，感受着车壁如处柔波之中般轻缓的摇动，双眸在一片暗色下如同溶入了流金，此刻正微微眯起，悠然地打量着身畔瞌着眼的道人。
剑子半个身子微倾，背后是龙宿看不过眼给他垫上的软枕，此靠他正虚靠在枕上，而头却低了下来，随马车的震动小幅度地晃着。
想起自己之前让他趁着夜深小睡片刻时，对方明明即使强撑精神借闲谈提神，也遮掩不住眉眼间渗出的丝丝困意，却因魔龙隐患尤在而硬是不愿睡去。结果一听到临近龙门道边界，转眼就睡得脑袋一点一点，额前三撮银丝随之微颤。
看到这个样子的剑子，龙宿的唇边不自觉地拂过一丝笑意。
估摸还有不足半日便可脱离龙门道地界，而魔龙祭天即受他二人合力一剑，内创纵使不深，却也必不会在未明己方实力前轻举妄动。有着这样的自信，龙宿轻扣窗棂，一直护持于车外的默言歆应声而来。
“汝等轮流于队前队尾守备，就保持这般速度行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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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剑子，尤自驻留于迷梦，对外界的一切全无所查。
眼前所见如现实般真实，又飘渺地绝非现世任何一处。正犹疑间，闻得亭中传来人声，剑子举目相寻，却是为满径葱翠所掩。而原本若有似无的雅乐渐渐清晰起来，乃是琴音声声入耳，似是招请亦似催促。剑子循着乐声前行，绕过满植芳草的曲径，直直行至三角亭台阶下。
面对曲径之后始现真容的宫灯帏，剑子听闻自己言道：“非也，只是不由感叹，龙神真君的庭园果然堪比一国之富丽，不过几日未见，便又添建了雅径奇珍，却叫原本好好的道路变得幽深难行，叫人不免大叹奢华之风不可兴啊！”
“仙君脚步如此犹豫，只怕非是为感慨，而是因这十几日于凡间云游，乐不思蜀，却连这时有登门的宫灯帏，也寻之不得了罢？”那带着微微润沉的嗓音不急不缓，三分噫叹，七分调笑，却还是动听非常，剑子正欲拾阶而上的脚步便不觉停了下来，抬头向亭中望去。
石阶尽头的三角亭台中，紫发的男子独坐其间抚奏玉琴，一身紫衣珠华万千，正悠然垂眸相看，熔金双瞳中尽是浅笑流溢。
龙神真君……疏楼龙宿……？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的瞬间，梦中虚幻的一切似乎陡然变得真实起来，如同原本黑白的画面在此刻着上了鲜明的色彩。明明是没有到过的地方，不曾见过的景色，并不熟识的人，却在这一刻显得如此熟悉自然，仿佛这是一段被他埋藏许久的过往，被时间深深尘封在记忆里，以至于下一刻他的所有行为话语，如同湮塞已久后终得倾泻的洪流，都不再受他的控制，变得顺理成章。
“唉，枉我甫一归来，便赶来此处与好友一会，我那好友却眼见我受困于花丛，而不现身来见，可见世情凉薄。我看我还是回去好了……”剑子长叹一声，竟真的作势转身向来路。
然而不待他踏出一步，身后已传来了紫衣男子好气又好笑的声音：“好个颠倒黑白的剑子仙君，素日里满天下东奔西走，吾遣人去汝那豁然之境相邀，十次中倒有九次寻人不得。如今却反过来怪罪吾待客不周，真是叫吾伤心、揪心、好生痛心啊！”
“耶，所谓行万里路，方能知天下事，比起整日足不出户伤春悲秋，好友身为仙界龙族之首，人间万民之信仰，才更该洞观仙凡两世，方不负众望啊！”闻得对方出言欲留却又暗携抱怨，剑子立刻从善如流地回身转移话题，轻逸的衣摆在身后泛起一朵小小的白浪。
“吾何时成了人间万民之信仰？吾怎么不知？”龙宿停了抚弦的手，转执起一旁的华扇，微扬的声音中半是兴味半是疑问。
“这嘛……便是说来话长了。”施施然地一句带过，剑子望了眼离自己只有几阶之遥的亭台道，“只是龙宿，你确定我们真要这般谈下去吗？想我待要费尽唇舌将这消息传予你知，却连杯可供解渴的茶都求不得，好友心狠如斯，徒叹奈何！”
“哈！”对这仙界出了名的舌灿莲花，龙宿大笑一声，旋即起身相邀，“这一壶琼醪仙酿，早于此地等候多日，心狠一词还是赠还原主。好友，请入亭罢！”
得了这一句，剑子方才缓步登阶入亭。
亭中的石卓上果然早己齐备了美酒杯盏，见剑子入亭，龙宿斟上酒，二人一同入座。
“如此，该有兴致一说了罢！”
对着龙宿的追问，剑子慢条斯理地执杯，一口口饮下，半晌未言，卖官子的架势倒是摆了十足。
龙宿也不催促，看着他一钟饮尽，复又斟上一杯，推至剑子面前。
酒也饮了，这胃口也吊足了，剑子终于开了口：“说来此番离开仙界许久，本非我有意为之。”见龙宿不置可否的眼神，剑子掩饰地咳了一声，继续道，“天上一夕，人世经年，我原只打算下界三日，收化个把个妖怪便回，不料却在将归的时日里到了个有趣的地方。”
“剑子大仙这回又是去到什么龙潭虎穴，还是灵池仙境？”龙宿道。
“并非灵穴亦非险境，那只是一处名曰天章的小国。”装作未听出龙宿语中小小的挖苦，剑子继续说道，“吾到达时，那小国初兴未久，国基不稳，恰逢临国正遭受妖魔之乱，水患大兴，见天章物产丰饶，遂起了强夺之心，我便花了些时间，助他们一助，顺便也替那临国收化妖魔，修筑水利，留下几招对付妖物的办法，还了他们太平。这一来二去，便花了不少时间，这才回得晚了。”
龙宿一听，便知剑子满腹热肠又适时发作，管了人间的闲事。
剑子仙君此人，看似外表严肃正经，实则内里最是柔软，每次下界说是去云游，更多时候却是四处降妖伏魔。虽说除魔卫道乃仙人本职，然人间万物各有命数，生死轮回其实无须过多在意，今朝寿终正寝，他日死于非命，妖物为乱亦是其中一环，自有天劫应其善果恶报，只要不过份为祸世间，打扰天道运行，仙界便自由其相生相克，并不过多干预。然剑子遇此情形，却每每出手相救，有时还不免带了伤回来，看得龙宿一边皱眉，一边还是拿出仙草奇药，请了百草医仙慕少艾前来诊治。
只是这一次，居然不仅是灭除妖患，还留下了降妖之术？虽然剑子并未细说，但要滞留人间数年之久，必不是只留了些克制妖物的道符，而是当真言传身教，细细教授了降妖术法予人罢！
龙宿原本执扇轻摇的手停了下来，问道：“好友，汝吾相识千年，所见多少国朝兴替，也不曾见汝对何者如此关心。助其退敌不言，为防后患，连其邻国对上妖怪后的后路都替它料理妥当了，这般用心，究竟那天章对汝有何特别之处？”
“非是对我特别，而是对龙宿你啊！”剑子道。
“嗯？此语吾不解啊！”
“天章之国以龙为尊，以紫为贵，王城祭坛上所设亦是紫龙雕像，那形貌啊……”剑子语声微顿，却露出颇有意趣的眼神，想是又忆起了他所说的雕像。
“……听起来，那雕像形貌莫非与吾……”一见剑子的表情，龙宿便知自己猜对了。
“正是与好友有七、八分相似。”剑子一本正经地道，“想是好友真身为民众所见，惊为天神，遂奉为国君象征，这般一言，那天章不正是与你有千丝万缕的牵连，我又怎可眼见其受难，而袖手旁观呢？”
一番话下来，倒似句句占理，龙宿心知这一回又被这剑子大仙绕了过去，一边摇头暗笑，一边却又对其所言当真起了兴致，问道：“如此说来倒是奇怪，吾甚少下界，行云布雨的小事也自有他人司职，若说近来唯一的一次……”说着说着停了下来，龙宿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了仍笃定品酒的剑子。
“……”面对有如实质的目光，剑子执杯掩饰：喝酒，喝酒……
细说起来，此事的确与剑子脱不了干系。
有一日，剑子仙君卜得一卦后，脸色凝重，作为仙界唯二神棍，剑子仙君蓍草批命、观星卦爻无一不精，所得自是准确无疑，能让其如此重视的结果必然牵连重大。
然而剑子只是沉吟片刻，便似得了妙计，神情也轻松起来，转而前往龙神真君住处，破天荒地邀其同游凡间。
仙界俊美无俦的龙族之首疏楼龙宿，身份高贵地位尊崇，一直居于疏楼西风，少有在人前现身，其鲜入尘世的习惯众所周知，即使是与其交情不错的月华圣君，亦很少能请得他亲历人间。然而凡事皆有例外，要说仙界谁最拐得动龙神真君，答案只有一个，自然便是其好友剑子仙君了。
于是这次剑子充分运用了特权，几番言辞下当真将龙宿拉出了居所，答应同他一起去人间“游玩”一回。
两人至东门下界，降临之处正是人间所称中原的东面，彼时正值春时风光大好，花木繁茂果蔬鲜美，龙宿和剑子一路同行，逢山登临，遇水泛舟，晨时观日，夜至赏月，若遇他人有难，剑子出手，带了龙宿一并不得闲，也不见龙颜不悦，正是难得的悠闲怡然。
相识千年，龙宿与剑子虽时常相约宫灯帏，煮酒烹茶，秉烛夜话，可如此朝暮为伴并肩同游却是头一回。一段时间游玩下来，剑子不提归期，龙宿也毫无厌倦之意，对于这尘世之游，竟生出几分留恋之情。
然而未等两人将诸般美景游遍，已突逢巨变。
那一日乌云蔽日狂风大作，原本朗日当空的天气忽然下起滂沱大雨，雨势之大百年难见，黑压压的空中隐现滔天巨浪，盘旋如水龙，似乎下一刻便要向着龙宿等人所在的这片土地倾涌而来。
置身雨水中，龙宿敏锐地觉察到雨中有着异常浓郁的灵气混杂，再望向空中高悬的水龙，直感这场雨来得不单纯，不由望向身旁的剑子，却见剑子似有所感，也正看向自己，突然了悟，原来剑子早料到该地有此水厄，于是特意邀上自己，希望身为司水神龙的自己能相助化解此难。
原来那次剑子占得的，是位于仙界东门原本宛如涓涓细流的天地源流，时隔多年竟自泛滥，届时虽有守卫天将及时处理，仍有部分仙流将倾注人间。仙灵之泉威能非凡，一滴可化河泊，数股可作湖海，这天地源流乃仙界灵泉的源头，如此泉流一旦注入凡世，必是场浩大无比的天灾。
剑子仙君不忍凡人遭此灭顶之祸，然天命不可擅改，批命之言更不可泄露，且天地源泉的水流不受灵器所拘，一旦落入凡间即化为滔天碧水，纵是天兵神将亦将束手无策。
正无法可想时，剑子仙君灵光忽至，想起龙宿身为神龙，而龙本司水，世间之水皆为其所控，纵是灵泉仙流亦不例外，这便立刻前往相邀，才有了如今这一幕。
素知自己好友喜好拐人，而拐的多半是自己，龙宿也未再多言，紫扇一摇，华光迸现中一声龙吟啸天，龙神真身浮现于云雨之中。
龙神天威，万民共睹，司水神力，无须赘述。只知后世是这么记述的：“神龙临境，游氛骤凝，黑云不聚，悬流难倾，乃救万民于水火。”
最后水灾被龙宿顺利化解，而被千万人目睹了真身的龙宿自不可能一一消去他们的记忆，只得听之任之，与剑子一同回了仙界。至于拐人的剑子之后被龙宿怎么招待，此乃后话，在此不提。
总之这一回后，那些见过了神龙的人便将此事传了开来，修祭坛，拜龙神，直至后来竟有了一个以龙为尊的国家兴起。龙宿自回转天庭后便不再关心此事，剑子却没忘，这次下界特地前往故地，发现此事后惊喜非常，不由多留了些时日，这才有了之后种种。
“如此说来，倒是剑子汝结的善因，吾收的善果了？”龙宿金眸微眯，言下之意是“莫非吾还该感谢汝？”
剑子被他看得背心一凉，忙道：“好友之间，何分你我，只是难得有供奉你的国家，何不亲眼一见？自被天地源流之水浸润过后，那处人吉地灵，已是更胜当时。”
这算是变相的邀约重游故地？龙宿挑了挑眉，却不予应和，道：“虽有心一见，却怕又会惹来祸端，彼时沾湿的衣服潮气尚未消散，吾可不想再湿了吾的龙鳞。”
敢情这紫龙明明自己也感兴趣，却偏要他出口邀请，想是为报这十日来在豁然之境屡次扑空的仇啊！为对方的脾气好笑，剑子却不点破，直道：“哎，那处如今阳光好得很，你我前往正好晒去衣上湿气，且上回游兴未息，此番才正是补偿啊！”见龙宿拂扇还待说上什么，剑子已自起身，拉起对方手臂，半拖半带地携了人往亭外而去，“走啦走啦！”
紫衣渐隐，白衣渐远，虚虚实实的景象随着那两道身影的消失开始摇曳晃动，变得模糊起来，眼前奇异的光景渐化作一块块斑斓的碎片，每一点似承载着一段话语，一个画面，渐渐沉入了剑子仙迹的意识深处，重盖上厚重的帘幕。
然而紧封的帘幕一旦开启，纵然重新关闭，却终会留下痕迹。
此时华车中半梦半醒的剑子仙迹还不是前世的仙君，而他身边正抵额细思的疏楼龙宿也仍未明了心中那一线熟悉所来何处，一切尚未可知……
[-待续-]
<下一章：曲书百转·夙缘难断>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三章（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