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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Chapter 21 许暮歽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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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堇年赶到教室的时候已经上晚自习了。
数学老师拿着硕大的三角板站在讲台上讲课,苏堇年喊出口的‘报告’被他嘹亮的讲课声覆盖过去。
坐在前排的学生有好几个人看见她,他们的眼神停顿了几秒,重新回到黑板上去了。
该怎么形容那样的目光,就像二十四度的水,接触到皮肤的时候还会有微凉的感觉。
林岚的视线望过来的时候还带着隐约的笑意,连同那种胜利者的笑容一同传过来的还有无声的讯息。
——瞧,他们都是我这边的。
苏堇年轻轻吸进一口气,加大了声音。
“报告。”
数学老师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里的三角板。
苏堇年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的抱怨声像潮水一样从四周一波接一波的涌上来。
“怎么回事啊?自己不来上课还打扰别人。”
“迟个到还那么嚣张,看着就恶心!”
“就是,成天那副自命清高的死样子摆给谁看啊?”
“你看她还装作听不见,真不要脸……”
诸如这一类的话,似乎听过很多遍,在不同脸上,以同样恶狠狠的方式浮现。
在数学老师拍着讲桌连续喊了三声安静之后,教室里的声音才如同退潮的海水归于平静。
苏堇年盯着空空的桌面,周围时不时望过来的视线像毒针一样用力扎在身上,她抬起头看黑板的时候看见林岚正回头望过来的脸。
是令人恶心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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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晚自习的时候苏堇年绕了远路,经过许暮歽教室的时候里面还有老师在上课,尖子班的学生下晚自习总会晚一些。
许暮歽微低着头,逆光的脸看不清神情。
苏堇年站在外面静静看着,直到看见有人开始收书的时候转身走了。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少年缓缓站起身,隔着窗子望向夜色四合的外面。
那样悲伤绵长的目光隐没在黑暗里,像倾斜的河流,绵延到每个角落开出忧愁的永不凋谢的花。
苏堇年回到家的时候,屋子里的灯亮着,推开门,唐婉兰瘦弱的身影背对着她坐着,面前摆着做好的饭菜,苏堇年轻轻走过去,看见她正捧着家里唯一的全家福一下一下不停的擦拭。
“妈,您怎么还没睡?”
唐婉兰捉住她的手,急切的追问:“小堇,你爸爸怎么还没回来?他不是说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
苏堇年看了一眼已经冷掉的饭菜,反手握住唐婉兰的手,柔声说:“妈,您记错了,爸说他今天不回来吃饭了。”
“不回来了?”苍老的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失落,她起身往房里走去,走出两步,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紧张的望着苏堇年。
“小堇,你初中三年的学费我存起来了,银行卡放在你衣柜底下,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收好了,小心点,别被你爸拿去赌了。”
苏堇年揉了揉发红的眼眶.
“好。”
38
有没有那样一个画面,是你拼命的想忘掉却怎么也做不到的?
或者。
是你拼了命回忆,却怎么也拼凑不完整的碎片。
就像在恶梦中突然惊醒的深夜,怎么也回忆不清那个梦一样。
但那种感觉,如同一个线团,将你一点点杂乱无章的捆绑起来,最后连线头都分不清楚。
顾凉之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刚才梦见那血腥的一幕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于黑暗中闭上眼睛。
那个纯洁美好的身影似乎又出现在身边,贴在自己的耳边轻轻说。
‘凉之,姐姐一定不会让爸妈离婚的。’
然后你就那么傻的追了出去,明知道没有办法阻止的事,你还要那么执着的去努力。
“真是…笨蛋,如果不追出去,就不会死…”
“顾凉音,你真是笨蛋!”
声音没有预兆的哽咽。
有湿润的液体滑过眼角,落进枕头里很快扩散成一小团湿痕被吸收,然后又是一颗落下来…渐渐形成了一滩冰凉的泪迹。
顾凉之把枕头从脑后抽出来,朝空气里某个不知名的方向用力砸去。
39
苏堇年很早去了学校,把自行车停进车棚里,蹲下来锁轮胎的时候有两个女生从身边走过去。
也不是故意要听,但那些声音很轻易的传进耳朵里。
“这次物理考试许暮歽又是第一,真厉害啊。”女生羡艳的声音。
“是啊,不过宁茹也考得很好,只跟他差了两分。”
“这两个人还真是配啊,不知道会不会在一起。”酸溜溜的语气。
“哪里啊,我听说许暮歽经常去六班找那个贱货。”
“哪个啊?”
“你不知道啊,就是六班那个苏堇年啊,在学校还挺有名的,听说跟好多男生搞不清楚呢。”
“真的啊?”不用猜也可以想象的表情,惊讶,然后变为听见八卦的兴奋。
苏堇年用力提了提肩上的书包带子,转身往反方向走出几步的时候看见站在几米开外巨大阳光下的林岚。
柔顺的长发被阳光漂上一层金黄色,故意拉高两寸的校裙下露出白皙的大腿,她在阳光下望着苏堇年,唇角一点点上扬。
那种骄傲胜利的笑容隔着空气传递着无声的讯息。
——听见了吗?
——贱货。
苏堇年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还没有人来,她快走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望着一张被粉笔颜料画得不成样子的桌子。
那个位置,是班长郑洁的。
苏堇年从书包里拿出餐巾纸,走过去在桌面上用力擦了几下,干掉的颜料还黏在桌子上,只有一些粉笔灰被纸巾抹掉了。
苏堇年拿起讲台上的抹布走到水龙头那里洗干净,重新回到教室的时候,看见林岚正跟几个女生围在郑洁的桌子旁边。
“谁啊那么过分?”
“是啊,我昨天晚上做完值日锁门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苏堇年握住抹布的手猛地一僵。
林岚就在这时候回过头。
“嗳,苏堇年?!”
意料中惊讶无辜的表情。
紧接着其她几个女生相继回过头。
还没来得及放下的书包,手上的抹布还有刚才不小心蹭到胳膊上的粉笔和颜料。
不用看也可以想象得到正望着自己的是什么样的目光。
苏堇年把洗干净的抹布丢到讲台上,然后走到位置上放下书包,拿出上课要用的书摊开在桌面上一页页翻过去。
即便低着头那些像针一样的视线还是可以很轻易的感觉到,从裸露的零星头皮里密密麻麻的扎进去,渐渐地,越来越多,那些带毒的针开始从头皮蔓延到所有裸露的皮肤。
苏堇年放在下面的手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直到痛到没有什么感觉就换一个地方用力掐下去。
这是很小的时候就有的习惯。
在很紧张或者很害怕很难过的时候就会习惯性的掐自己。
记得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去赌球的地方叫爸爸回来吃饭的时候,站在门口,望着里面黑压压的人头,还有那些从黑暗中爆发出来的乌烟瘴气的吼叫声,她走进去找苏建国的时候一路都在用力掐着自己的手臂,等走到亮一点的地方才发现整个胳膊都被掐青了。
那么,现在是因为什么?
“怎么回事啊?我的桌子怎么变成这样了?哪个那么贱!”
郑洁愤怒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人群的中心传到耳朵里。
有人伏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脚步声响起,然后停止面前。
一只手用力拍在眼前的书上。
苏堇年抬起头,看见郑洁因为气极而微微抽动的脸。
“苏堇年,你他妈什么意思?”
“不是我。”
“不是你还有谁?今天早上都有人看见是你了!”
“郑洁,你先别生气啊,”林岚柔软的声音在这时候传过来,“我们也就是看见苏堇年拿着抹布从教室外面走进来,而且拿抹布还是刚洗过的,说不定她只是去洗抹布呢。”
软绵绵的话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
苏堇年冷冷看着站在人群里的林岚。
她也望着她,唇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没错,我就是故意的。
——故意要让他们误会的。
“林岚,你就是人太好她才会经常欺负你,”郑洁狠狠地瞪着眼前的女生,“今天我可不会这么善罢甘休!”
苏堇年把书用力从她手低抽出来。
“信不信我随便你,告老师还是要怎么处理我都无所谓。”
“真是个贱人!”
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的落到每个人耳朵里。
苏堇年扫了一眼教室里的人,重新低下头翻书的时候,一本厚重的字典从半空落了下来,重重砸在头顶。
‘砰——’
教室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安静。
苏堇年伸手摸了摸头顶,有粘稠的液体粘在手上,拿下来的时候看见一抹刺目的红色。
苏堇年拿着字典站起来,目光冰冷的扫了四周一眼。
“谁砸的?”
‘啪——’站在林岚身边的女生用力拍了一下桌子。
“是我怎么样?”
苏堇年红着眼睛瞪着她,握着字典的手关节发白,下一秒,她把字典用力砸回去。
‘啪——’
女生的尖叫声还卡在喉咙里,就被一只手疯了一样用力扯着头发往墙上撞。
“苏堇年,你干什么?!”
林岚的尖叫声。
紧接着,有很多手过来拉扯,分不清是谁的。
“你个贱逼在我们班嚣张什么?”
“整天装清高的贱货……”
刺耳的漫骂声像是涨潮的海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吞天盖地的淹没了自己周边的世界。
是原来就是这样,还是从某个地方倾塌了,所以才变得面目全非?
“你们在干什么?!”
最后响起的班主任的声音,遥远而不真实。
40
苏堇年跟那个打架的女生连同郑洁一起被叫进了办公室。
眼前是走过来的时候就想象到的画面。
两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生在跟年过四十的班主任诉说自己受了多么大的委屈。
苏堇年沉默的站直了身体。
眼眶从红肿酸涩慢慢恢复正常,她微微倾斜目光,毫不费力的看清自己手臂上被指甲抓出来的血痕。
“苏堇年,班长的桌子是不是你弄的?”
班主任询问的目光望过来。
苏堇年抬起头,余光看见正捧着本子从门口进来的许暮歽,目光一怔,随即挪开,她咬了咬下唇,低下头声音很轻的开口。
“不是我。”
“你还狡辩,老师,我们班好多同学都亲眼看见是她!”
郑洁委屈的声音徒然增指甲大了不少。
苏堇年站直的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就像坠入大海的躯体,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水声一下一下敲打耳膜。
“行了,你们回去上课吧,苏堇年,明天让你家长来学校一趟。”
这是最后的结束语。
苏堇年走出去的时候,上课前的预备铃从走廊的尽头响过来,越往前走,那种像是敲打在骨头上的铃声就越清晰。
她慢慢停了下来,许暮歽的身影站在离声源很近的地方,背过光的脸上一片深邃的阴霾,他身后,从窗子外面倾泄下来的日光像一个巨大的漩涡,一点点吞噬着周边流动的空气。
许暮歽的声音从漩涡最深处传来。
“嗳,今天一起去食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