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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二(中) ...

  •   我不知道父母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新生儿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会不会第一眼就知道,这就是我的孩子……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为人父母。可是此时此刻,我却有一种感觉,这个站在我面前的男人……可能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只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直觉。这种直觉直接又强烈,甚至于,那束照在他头顶上的阳光都在对我说,这人就是我的父亲,是我曾费尽心思找寻的人。
      小时候我曾无数次地在心里描绘父亲的样子,而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对“父亲”的要求也一直在改变。最近这十几年来我倒几乎没有任何想像,大概是因为“他”于我而言终于成为可有可无的角色。可看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我一下子觉得——他就是我以为的,我心目中父亲的形象。
      他有一头微卷的头发,我的头发也是如此;他眼角的轮廓很深,我也是如此;他的下巴很尖,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妈是鹅蛋脸而我却是尖下巴;他皮肤黝黑,而且看上去是无论如何白不起来的那种,而我同样没能从老妈那里遗传到她白又不会晒黑的肤色。他看上去大约有四五十岁,打扮得很年轻,只是眼角深刻的皱纹多多少少出卖了他的真实年龄,他头发已经有一半是灰白的,发型却是整整齐齐的,他下巴上留着小胡子,看上去有味道极了……
      此时此刻,这个男人一手提着一袋食物,一手拿着报纸,站在我面前,脸上的表情既算不上疑惑,也不能说是惊讶,这场景,忽然就让我手足无措起来。
      “啊,嗯……”我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看着我,抬了抬眉毛,问:“中国人?”
      “是、是的!”我们下意识地挺直腰杆。
      他努了努嘴唇:“有事吗?”
      “啊……”我的脑袋飞速旋转着,“你是……Mr.Lu?”
      他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像是打算开门。
      “嗯……”我连忙让到一边好让他方便开门,“我听说你是个画家……”
      他把钥匙插进钥匙孔,回头看着我:“怎么?”
      我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没怎么……”
      他打开门,回头看着我:“你找我?”
      我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就那么僵硬地站着。
      他忽然微笑起来,笑得温柔:“那进来坐坐吧,要是你觉得我不会吃人的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我束手束脚地跟着他进了铁门,发现门边就是一个微型泳池,池子里的水是碧蓝的,在七月南法强烈的阳光照耀下显得有些刺眼。泳池两旁分别放着两张躺椅和一张长方形的餐桌。整个庭院都是花岗岩砌成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墙壁倒是有新刷了漆的痕迹,不过仔细看有点深浅不一,不知道画家是如何忍受的,还是说他根本对此毫无所谓……
      “喝饮料吗?女孩子去陌生人家里最好别喝酒。”他走进餐桌旁的房间,那是一个半开放式的厨房,“当然,如果你是我女儿的话,我肯定会叫你什么也别喝——最好连陌生人的家门也别进。”
      我愣愣地看着他,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哽着让我发不出声音。
      “有冰柠檬水吗?”我说。
      画家回头看了看我,然后伸手打开冰箱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硕大的玻璃瓶,看上去应该是家庭自制的某种饮料:“你走运了,我也喜欢喝柠檬水……”
      他把饮料倒进玻璃杯,倒了满满一杯,又从瓶子里夹出一块青柠檬放在杯沿上,走过来递给我。
      我紧张地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很好喝。
      这时,一个身形有些肥硕的法国老太太从厨房里间走出来,看到我站在餐桌旁,连忙露出友善的微笑。
      “Marie,”画家用法文介绍她的名字,又转头看着我,“你叫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我异常慌张,几乎要丢下杯子拔腿就跑。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努力露出一个微笑:“鲁西永……”
      “哦?”画家一脸诧异,却又很感兴趣的样子,但他还是先跟Marie介绍了我,他说的法文我听不懂,但从Marie的表情看,他应该解释了我的名字与这山城的关系,因为对方先是诧异,然后就像碰到远房亲戚似地对我微笑起来。
      两人又聊了几句,画家忽然转头问我:“你在这里吃午饭吗?Marie正打算做呢。”
      我很不好意思,但却很想答应他,于是就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Marie转身回里间去了,画家请我在餐桌旁坐下,自己则去倒饮料。我开始猜想他和Marie的关系,虽然后者比前者看上去稍微年纪大了点,但女人不是一向比男人显老的么,而且在老外看来,年龄根本也不算是什么问题……
      “你真的叫鲁西永?”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冰柠檬水,走到我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我干嘛要骗你?”我那恶劣的叛逆本性又出现了,话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却毫不在意:“你找我有事吗?”
      我又开始紧张,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嗯……我在餐馆听说有个中国画家住在这里,所以……”
      他看着我,笑起来:“小姑娘,你胆子可够大的。”
      “?”
      “什么都不知道就找上门来,还跟着陌生人进门,我要是坏人你就死定了。你不怕我有间藏尸体的地下室吗?”他说这些可怕事情的时候却是眉飞色舞,样子有趣得很。
      “不怕,”我也笑嘻嘻的,“您一看就是文化人,手无缚鸡之力。”
      他对我这无厘头的回答报以苦笑:“你来旅行吗?”
      “嗯,”又回到让我紧张的话题上,“想在这儿住一阵,散散心。”
      他没问我为什么散心,而是了解地点点头:“不过很少有游客选择住这里,大部分都住Avignon或者Aix,或者马赛……你是因为你的名字才来这儿的吗?”
      他的话一下子就切中了要点,要是再往下深入下去,马上就能引到我此行地目的上。但他却话锋一转,开始介绍吕贝隆山区的自然风光。于是我也顺着他的话,开始问他该去哪些地方玩。这下他开始滔滔不绝,从薰衣草到湖光山色,最后还带我去看他的画。
      我跟着他进屋,发现这里真的应有尽有,只是就像我一开始说的,什么都是微型的,唯独画室很大,几乎有客厅的三倍那么大。
      他的作品主要是以油画为主,也有用画棒和铅笔画的。有写实的也有较为抽象的,画风我是说不清楚,不过他的画给人一种温暖轻松的感觉,看得人赏心悦目。
      “你有名吗?”我一边在他的画室流连一边傻傻地问。
      “你听说过我的名字吗?”他微笑着问。
      “没有。”
      “那我就应该属于没什么名气吧。”他假装生气地耸了耸肩。
      我却看着他,说:“因为我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小姑娘,你胆子好大。”
      我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突兀,一时间非常尴尬。
      等他笑够了,忽然一脸严肃地说:“抱歉,是我忘了自我介绍,我姓路,马路的路,叫路天光,不过我签在画布上的一般是我名字的英文缩写。”
      “啊……”我张了张嘴,一时间,千头万绪交汇在我脑海里,短短几秒钟的时间,我想起了很多很多,以至于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觉得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这个名字我不陌生,两年前在做欧洲画展翻译的时候就在资料里见过——旅居法国多年的华裔画家路天光;然后我又想到了不久前遇到的路家的那对堂兄弟;最后,时光往前推进,从我记事开始,家里的书房里就挂了一副不大的油画,我很少仔细去看那上面画了什么,只知道那是一副风景画,有一次我拿书的时候不小心把画框摔在地上,妈妈带我一起去配画框的时候,我看到画布的右下角有几个英文字母:TGL……
      我脑子里纷乱得很,可在这一片纷乱之中,我觉得我离我想要找的答案似乎更进了一步。
      我忽然有点想哭,因为我觉得我运气很好——第一次觉得我的运气竟是这么出乎意料得好!这个困扰了我二十七年的问题似乎马上就要迎来答案,我曾遍寻不到的东西,如今离我近在咫尺。
      “喂,你怎么了……”路天光看着我,一脸疑惑,“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摸了摸鼻子,“我只是被你如雷贯耳的大名震住了。”
      他又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姑娘,油嘴滑舌起来也不遑多让。”
      我转过身,假装欣赏他的作品,其实是我内心激动地整个人都在发抖。
      Marie在楼下叫了几句,路天光探身出去回应她,然后说:“走,去吃午饭吧,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法国人的午餐要简单可以很简单,要复杂也可以很复杂。今天中午我吃的这餐显然属于后者。倒不是说这餐饭有多高级多豪华,而是一坐下来,满桌的瓶瓶罐罐首先吓到了我,接着是一只又一只的碟子,每个碟子里装有不同的面包、色拉、冷菜、肉、起司等等,还有好几种不同的蘸酱。
      路天光坐下来,在腿上铺上餐巾,脸上的表情像是有点尴尬:“Marie太热情了,她大概把你当我的亲戚了,这标准以往是用来接待总统的。”
      他说得像模像样,我噗嗤笑出来。
      他继续耸肩:“真的,平时她也就给我吃吃白面包加午餐肉什么的。”
      我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真的太风趣了!
      经过画家的讲解之后,我发现这满桌子的食物也不是太复杂,不同的色拉配不同的橄榄油、色拉油、蘸酱,起司和肉片是为面包准备的,冷菜按照他的说法是下酒菜,我说我不喝酒,他欣然点头,自己则倒了一杯红酒。
      我在准备开动之前问他:“那个……要不要等等Marie?”
      “不用,”路天光说,“他们应该已经吃过了。”
      见我疑惑地看着他,他笑着抬了抬眉毛:“你以为她是我太太?”
      我尴尬地默认。
      他故意做出一副干瞪眼的样子:“那我的品味真是……很平易近人!”
      “……”
      “不是的,”他看我一脸尴尬,于是笑着跟我解释道,“Marie和她先生是这里的管家,不过说是管家也不太贴切,应该说是我的衣食父母才对,我要是没了他们在这儿就活不下去啦。”
      说完,他高声对里间的老太太喊了几句,老太太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我告诉她你以为她是我老婆,我说我才没瞎了眼呢。”他也哈哈大笑。
      从这一刻起,我不得不承认,我好喜欢他!他是这么得……风趣幽默、博学多才,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为人坦诚,连坏话都要当面说给别人听!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路子安是你儿子吗?”
      姓这么少见的姓,又来到这座山城,那两兄弟一定跟他脱不了干系。
      路天光诧异地瞪大眼睛:“你认识子安?”
      我当他默认了,心想这可真是不可多得的缘分呐!路子安从一开始就跟我那么投契,原来……说不定……
      “我在火车上认识他们的——哦,还有他那个二哥——后来又在Godes碰到他们,他说车坏了,所以我就搭他们到了这里。”
      路天光一脸惊喜:“原来是你啊!子安来了以后没完没了地说了一个晚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可以想像那副光景,很自然地笑着说:“他说什么都是没完没了的。”
      “对,对!”路天光极其赞同地点头,“真是太巧了!他们上午去附近山上拍照去了,大概要下午才会回来。”
      我点点头,开始喝我面前的汤。总的来说,这顿饭虽然吃得繁琐,却也吃得很开心。我忽然有种这是在梦境的错觉,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我被快乐淹没了,在此之前我似乎毫无准备。
      吃过午饭,我们又回到画室,路天光开始向我讲解他的画。其实我不是一个有文艺细胞的人,可是我喜欢听他讲话,他说什么我都愿意听,因为之前的二十七年我都没听过呢!
      五点左右,铁门外响起了汽车的声音,他站在窗前往下望了一眼,说:“他们回来了。”
      我跟着他下楼,心情又开始忐忑起来,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个叫路天光的男人就是我的亲生父亲的话,那么路子安就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了吧。这想法让我紧张又开心,我想起他第一次在火车上开口就喊我姐姐——难道说,这也是冥冥中的缘分?
      我真的开始觉得我走运了!
      老远就听到路子安聒噪的声音,不过这聒噪现在在我听来也觉得很有趣。
      “好玩吗?”路天光问。
      “挺好的,”走在前头的是大个子,“不过没找到你昨天说的那种鸟。”
      “嗯,那个品种的鸟现在比较少了。”
      路子安走进来一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开心地大叫:“姐姐!你怎么来了?”
      我简直要热泪盈眶了,我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家的感觉。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么……我终于找到了这世上与我有最亲密的血缘关系的人了!
      路天光笑着拍了拍子安的肩膀,这时候,路二哥从门外走进来,看到我的一瞬间,也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但他这人性格比较内敛,只是诧异了一秒钟,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虽然你们认识在前,但我还是给你介绍一下,”路天光拽着两兄弟的肩对我说,“这是小侄子安,这是我儿子魏明。”
      一瞬间,我脸上的笑容凝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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