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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Z.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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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去北市的那天早上 ,我起的很早,是下午的飞机。出门时正赶上一一去上学,我就拉着她的手一起走。在路口我们分手时一一边走边回头,“姐姐快点回来噢。”我笑着点点头。
看着一一背着小书包走远了我才转了身,青石板的路上行人不多,我慢慢的走着。几年了,从来到这里已经好几年了,久到我似乎已经与世隔绝,除了每年不固定的回家看看爷爷奶奶,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但是这次我答应徐越做签售的时候,我知道很多东西需要我坦然的面对了。
比如将要签售的那一站,我的故乡北市,比如最后一站,南城。
直到现在我依旧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们,虽然它们早已融在我的血液里,但是我还是不能。
我深吸一口气,在桥上站住,抬头看着天空,黛青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一丝香槟金,新的一天就这样不紧不慢的来了,似乎把活着也变成了一件不紧不慢的事情。
殉情站在清晨的薄雾里,像是一个带着面纱的楼兰美人。我推开门走了进去,已经有几个散客靠窗坐着,看书喝茶,伙计们对我笑下,低头继续做事,其中一个女孩指指楼上示意我老皮在楼上。我冲她笑着点点头,踩着木楼梯上了楼。
老皮靠窗坐着,他穿一件白色衬衫,深卡其色裤子。胳膊叠放在雕花木桌上,桌上放着一杯茶还冒着热气。我看着他的侧脸,完全没有了往日和大家在一起吃喝玩乐时的嘻嘻哈哈,取而代之的是沉静。
我知道很多表面上很快乐的人,也许他们内心装着巨大的伤痛。我也知道老皮的痛。我决定转身下楼,老皮转过头来叫了声“阿蜇。”
我只好回头对他笑了,“我打扰你了吧。”
他摇摇头 ,“和我还用说这个,过来坐。”
我坐在他对面 ,他冲了杯茶放在我面前 ,然后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从这里看古城的风景真是好,路上的行人 ,转动的水车 ,还有温吞的太阳。我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发呆,突然老皮开口了,“今天是她离开的第七年了。”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我 ,低着头点上一支烟。“阿蜇,七年的时间了。科学家说七年全身上下的细胞都会换个遍,为什么他们不研究下记忆呢。”
我默不作声,其实我也恨过记忆这种东西,可是爱过啸宇以后我发现记忆其实是一件幸福的事,会让你痛,会让你很痛,可是你还是会情不自禁的一遍遍的怀念,不是吗,因为如果没有了记忆要依靠什么活着呢,依靠什么来证明自己活过呢。
“阿蜇,陪我去看看她吧。”
我默默的跟在他身后走到殉情最里面的一间房间。他打开门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光涌了进来,屋子里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是墙上贴满了照片,有老皮妻子的单人照,老皮和妻子一起的照片…… 我一张一张仔细的看。她很美,每一张都很美。
我突然明白了,最好的摄影师可以拍出最好的照片,但是最爱你的人才能拍出最美的你。我对站在身边的老皮说,“她很幸福,你也是。”
从殉情出来,心里轻松了很多,我真的感谢这个和我是同是丽江沦落人的男人,谢谢我们相伴着度过的“沦落”的时光。
老皮坚持要送我去机场,在候机厅里他抱了抱我,然后抓起我戴着戒指的手,放在我眼前,“不带个男人不许回来。”
我笑了。他也是。
飞机降落在北市时已近黄昏,北市永远那么善良,它用黄昏送别我,也用黄昏迎接我。
回到家,爷爷奶奶还笑着责怪我也不先打个招呼,家里都没准备什么。我只是笑,我对他们的愧疚太多。
晚上躺在我的屋子里,从枕头下抽出之前放在这里的那张缩封的纸,许惊蛰,蛰伏了好久,真的该出来了,就像蝉那样即使绝望也要用力的嘶鸣。
奶奶敲门进来了,我坐了起来,她在床边坐下,“小蜇,你这孩子从小就敏感,奶奶都心疼你。怕你受伤哪知道你其实早就开始忍着疼了。”
我趴在奶奶腿上,她抚着我的长发,“小蜇,要学会放下才行。奶奶一直没告诉你,那个孩子来了好多次,每次都不是你来他走,就是你走他来。他真是个好孩子,从他对我和你爷爷的那份心都知道他多爱你,但是你看,你们究竟是遇不到。”
我捂住嘴巴,吞下胸口的闷湿,“奶奶我知道,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就在奶奶和爷爷不舍的目光中再次离开了,对不起,我最爱的人,对不起。
签售的时候,我看到了好几个穿着北市中学校服的孩子,白衬衫深蓝色的裙子都没有变,还有年轻的活力。
真好,因为年轻太包容,总有太多的原谅可以让人放下过往。
签售的地方正好靠近北市中学,散了以后我在北市中学里逛了逛,小姨打来电话时我正坐在操场的大看台上,看着足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孩子们。小姨说,“小蜇,你爸爸回来了,他想见见你。你奶奶和爷爷让我问问你。”
我笑了,“小姨我不回去了,回不去了,替我问他好。”
挂了电话,一切都很平静,譬如我留在枕头下的代替父亲这个词陪伴我多年的那张纸。譬如我正面对的北市,譬如明天的南城。
中午在北市中学门口的一家快餐厅吃午饭,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我抬起头,“顾翔则?”我的嘴巴里还含着饭。
他笑了“惊蛰,真是你啊,从窗边过的时候就觉得是你。”
我喝了口水,擦擦嘴。“好久不见。”
他说“是好……久不见才对。”我笑出了声。他看着我,“惊蛰你变了,不一样了。”
我说“嗯?”
他说,“是不一样了,你变得……嗯……对,你变的柔和了。”
我只笑不做声,他的电话响了,他抱歉的对我笑下,我示意他请便。他没离开座位,接了起来只听他说,“宝贝爸爸错了,今天真的忙忘了。”
我看着这个男人嘴角的温柔,想起了那年雨中的那个大男孩。原来每个人都会变得不同,不论是社会职责,家庭职责,还是生命职责,我不想用成熟这个词来描述,因为人生的阶段太多,我们在不同阶段里不断的成长着,我觉得这应该是一种适应,对生命的适应。
他挂了电话,我问,“孩子几岁了?”
“五岁,姑娘,今天犯大错了,有个画家在这附近签售,我家丫头让我来给她签,我一忙忘了时间,刚赶来大厅都空了。”
我笑着说,“那你可来的真够晚,晚到我午饭都吃完了。”
“啊!惊蛰是你啊!原来。”
我拿过凳子上的纸袋,抽出我留的一套仔细的签上我的名字,递给他,“好了这下不用受罚了。”我俩一起笑了。
“你说现在的这些小不点都懂什么啊,一个幼儿班,整天是签售啊,现场啊,还限量… 真是人小鬼大。”
“嗳,你可别小看孩子,他们懂很多的。”
又聊了一会儿,他看了眼时间,“惊蛰我得回单位了,我现在在北市药业上班”说着他写了他的联系方式给我,然后起身和我告别。
我看着他出了门。我把那张他留下的纸片折好放进餐桌一边的烟灰缸里。
如果说,这偶然的遇见是生命忽而交错的一个光点,那么不联系就是对过往岁月,纠结暗尘最慷慨的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