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记》十三凤

1、诱饵 大漠孤烟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秦曦远远看着绕着宿阴山的大龙河，看着宿阴山周围茫茫的戈壁浅滩，想起前几日教书的吴先生上课时摇头晃脑讲的这句。
　　这座苍凉的大山看上去黑茫茫的一片，山上同样黑茫茫的树林同山周的沙漠格格不入。秦曦想到戈壁边上的村子里的传说，说宿阴山中有神奇的仙人，住在山林的树洞里。
　　已经和父亲在戈壁滩上走了三天了，秦曦不知道他这次出来要做什么，他只记得离家前，母亲破例给自己煮了五个鸡蛋带着在路上吃。他拿出一个鸡蛋要剥给母亲吃，母亲把鸡蛋匆匆塞了回去。他依稀看到母亲送他走后转过身的泪痕。
　　他想早点回家。
　　突然，脚底磨破的地方一阵钻心的疼。秦曦忍不住一个踉跄。
　　“小七。。。”，父亲拉着秦曦的小手欲言又止，这一路上可苦了这个四岁的孩子了。他蹲下来把秦曦身上的旧皮袄紧了紧。
　　“爹。。。，我，我有些困了”，秦曦两只眼睛的眼皮都开始打架了，没被拉着的手不停地揉着眼睛。往日这个时候，村子里各家各户早就关上门歇息了。
　　秦柏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把他背了起来。
　　“我自己能走。。。。”
　　“睡会吧，小七，到了爹叫你”。
　　迷迷糊糊“嗯”了一声，不再反抗，秦曦把头埋在父亲的背上，不一会就传来了绵绵的呼吸声。
　　太阳已经看不见了。几个汉子打着火把，带着四五岁的童子走在宿阴山脚下。
　　“大哥”，好像是怕吵醒秦柏背上的秦曦，秦楦压低了声音，“你真的决定好了？”
　　秦柏顿了顿，并没应他，继续走了段路后沉沉的声音传来，“那还有什么法子。”
　　秦楦知道，大哥这些年，生的孩子里，只保住了小七这一个，疼得不得了。为了让孩子出息，还特地送他去十里外的吴家村拜先生读书。而小七这孩子也确实聪明伶俐，连吴家村私学的先生都说他读书有天赋。自己也喜欢这个天真可爱的族侄。秦楦看着秦柏背上的秦曦，只不过在戈壁里走了三天，小孩的嘴唇都起了一层皮了。心疼愧疚之下，他咬了咬牙，直着脖子说道：“大哥，咱们就跟那群响马拼了又能怎么样？大难当头，让小七这么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顶着，我过意不去！”
　　“你以为那些人是普通的响马？”秦柏的脚步不停，“能知道咱们秦家庄是五灵之后，能知道咱们秦家人可以吸引烛九龙的会是普通响马？他们绝对能说到做到，这次要是弄不到龙涎，咱们秦家庄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恐怕真会被他们杀的干干净净。”
　　“那小七还这么小。。。”
　　“咱们秦氏一族，现如今除了小七，谁能做到这个。”
　　“大哥。。。”，秦楦说不下去了。没错，这件事情只有小七能做到。
　　戈壁上一阵沉沉的风吹过，像是一声叹息。
　　在父亲背上，秦曦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他梦到无边的黑夜。在黑夜里，他的周围全是阴森森的眼睛。他想叫父亲母亲来救自己，但是无论怎么喊都只有黑漆漆的夜和阴森森的眼。
　　秦曦是被一阵奇异的味道刺激醒的，那味道说不上是香还是臭，突然钻进他的脑袋，将他从噩梦中救了出来。这味道说不上从什么地方飘过来，似有似无但绝对存在。说不上来为什么，秦曦闻到这种味道后心里就踏实了起来，觉得不再害怕了。
　　“爹，这是什么味道啊？”
　　随着清脆的童声，几个汉子都停了下来。
　　秦曦感到父亲身体有些颤抖。
　　“爹，你怎么了”。
　　“没，没，小七，你真闻到什么味道了？”
　　“嗯，很奇怪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
　　“好，好”，秦柏和几个族中的兄弟对视几眼，队伍沉默了下来。
　　秦曦想要告诉父亲他刚才做了个噩梦，但他感觉父亲抖得更厉害了，便没有说出来。
　　秦柏把秦曦放到地上，从胸口掏出一个包袱来。那包袱裹得不厚，他却解了好久。一边解，他一边想起小七刚刚生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小脸，身上若有若无的香味。当时，村长用族里秘法特制的艾汤洗过后那种香味才被祛除。他想起下地回来累了的时候，小七会给自己敲背，想起在吴家村的时候小七看到路边的糖人时发亮的眼睛。“那个时候真该给他买下来”，秦柏心中后悔酸痛不已。
　　秦柏把包袱一层层解开，露出里面的一个药丸。药丸晶莹剔透，并没有传出什么味道，映着月光就像星星一样好看。
　　终于，下定了决心，秦柏把药丸拿到秦曦面前。“小七，记得爹跟你说过的么。”
　　“嗯，吃了药之后就不能乱动了。不管有什么东西在身上都不能发出响动。”
　　“乖，那爹爹和叔叔们待会就绑住你了。”
　　“嗯。”秦曦乖巧的点了点头。饶是朔漠上的汉子，秦楦看了也不禁湿了眼眶。
　　秦柏把药喂给了儿子。几个汉子围上来，给孩子蒙上眼睛，堵上嘴巴。秦楦用绳子捆住秦曦的手脚，他拉紧绳子，看见孩子白嫩的胳膊上勒出的红印，心一软，打结的时候不由得松了几分。
　　孩子被绑好后，被大人们放在山脚下的石壁旁。一群汉子熄了火把，在离孩子不远处的乱石堆里藏了身形。
　　入秋后戈壁上的夜晚越发凉了。瘦小的人儿躺在石壁旁一动不动，风把他身上旧皮袄的衣襟吹起。有那么一瞬，天地间好像都安静了下来。那个小小的身影在浩大天穹山幕的阴影里显得孤独、无助又坚韧。坚韧到让人落泪。
　　时间过了好久，久到宿阴山下的这一幕好像已经被定格成一幅安静的画了。
　　一阵沙沙声传来。
　　秦柏他们朝着声音的方向偷偷看去，只见一个耕牛大小的影子正从宿阴山上向下移动。
　　“来了。。。来了。。。”秦柏的手握得紧紧的。
　　那个影子移动得很悠闲，速度却并不慢，一会就已经离这边不远了。借着月光，秦柏他们也看清了那影子的模样。鹿首，牛身，豹尾，最让人难忘的是那一对小巧的翅膀。这只奇兽四肢矫健，身体的线条呈现出流畅的美，它走在月光下时好像连月亮都失去了色彩。这是一只漂亮的兽。
　　“没错了，按典籍里说的，这就是烛九龙。”秦柏轻嘘一口气。
　　《物华录》载：“雍州西有山绝荒漠而立，乘大龙河水势，宿阴山也。其山有兽，名烛九龙，能御万兽，国之祥瑞也。其兽好异香，每偱香而至，辄流涎，食香而归。烛九龙涎，食有奇效。”然而谁知道，这个“异香”，是五灵之后的秦氏族人中具备特殊体质的人，在吃过特制的药丸后才能发出的味道。
　　烛九龙走到秦曦的身边，左前蹄在地上刨着，歪着脑袋打量着眼前这个粽子状的物体。它把鼻子凑到身前的身体上，仔细闻着。突然，像是确定了什么，它伸直脖子打了个响鼻，剧烈晃动着的尾巴显示了它正无比兴奋。
　　烛九龙将脑袋凑到了孩子的身体上，贪婪地闻着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金黄色的涎水流在地上，却并不渗入干涸的土地，而是碎成一地金黄色的小液珠。
　　秦曦什么都看不到，也不能发出声音。他能闻到之气那股特殊的味道越来越浓烈。不一会，他就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在全身各处游走。他又怕又痒。幼小的孩子猜测身边的这只动物是什么？是小狗，还是山羊？或者说，狼？想到戈壁上这种凶残的生物，秦曦一阵不寒而栗。但想到父亲的话，只能忍着不动。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让他这么做。想到父亲他们应该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再加上那令人心安的味道，他不安的心才放下一点。
　　看到金黄色的龙涎，一旁的秦柏他们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他们的心马上又揪了起来
　　烛九龙闻够了，开始舔舐秦曦的皮肤。它露出雪白的牙齿，咬上了秦曦的肩膀。皮肉被刺穿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脚下无比突兀，让人牙酸。秦柏拉住差点就冲上去的秦楦，颤巍巍地看着这一幕。
　　秦曦感觉到肩膀上传来钻心的痛。他慌了。他感觉有东西刺穿了自己的肩膀。一定是狼！“爹，爹，快来救我啊爹，不然我就要被狼吃掉了”，秦曦在心里呐喊着。随着耳边传来吸允液体的声音，秦曦意识到这只“狼”正在吸他的血。他想要挣扎，想要大声喊叫，想要让父亲来救他，然而被束缚住的身体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一个动作也做不出来。
　　“没用的，现在我们都出去也救不了小七。烛九龙会轻易地杀死我们，它最讨厌食香的时候被打断。”秦柏压住秦楦，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