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世繁花》寒衣君

2、朱雀一会忆往事 繁花如梦朱

　　翌日。
　　昨晚繁花的侍婢递上了收到的匿名邀请函，沈繁花不觉地好笑，不用想也知道在这个时候会送来邀请函的会是谁，在她的面前玩这样的把戏未免也太无知可笑了一些。
　　约会地点在朱雀楼，平京第一大酒楼。
　　抬头望着这平京第一大酒楼的恢弘之势，繁花微微有些意外。她会将约会地点定在这里，倒是出乎繁花意料之外的张扬。沈繁花的唇角勾出一笑，手中折扇轻摇，真真是好一位丰神俊朗的翩然公子！
　　另一边缓缓驶来了一辆马车，停在了酒楼门口，在小厮的搀扶下下来一个青衣女子。青衣女子冲繁花微微颔首，两人并肩走进了朱雀楼。
　　朱雀楼的小厮也都是有见识的。那黑衣男子虽然个子不高，但器宇不凡，浑身散发着一种……大概是叫王者气概吧。而那青衣女子举止典雅，单凭她身上薄如蝉翼的青纱就知道她一定是有来头的，因为这种上好的青纱就连很多名门侯女、大家闺秀都是没机会穿的。
　　有机灵的小厮早已跑上前去将两位贵客迎进楼内，带进上等的包厢。
　　江如梦要了一壶龙井，两人相对坐了下来。
　　朱雀楼不愧为平京第一大酒楼，布置摆设都是极雅的，空气中弥漫着的不是酒味，而是淡淡的花香。
　　待小厮上了茶来，沈繁花品了一口清茗，然后开始缓缓开口道：
　　“江小姐。”繁花刻意压低声线，使她听起来更像男子一些，女扮男装时她总会这么做，至今已经可以把声音操纵得很熟练了，但是成效嘛……大概不明白的人听起来的感觉就是这男子的声音也未免太过清越了一些。
　　江如梦微怔了一下，不知在想什么，丹唇轻启，唤道：“沈……公子。”
　　“久闻大名，今见其人，方知何谓‘谣言’，不可信矣。”沈繁花的神情略带讥诮。
　　江如梦不知为何竟觉得沈繁花此时的神情居然和苏诏有三分相像，到底是不是自己和苏诏在一起太久了呢？这么想着，嘴里也越发不饶人了起来，嘴角噙着笑，阴阳怪气地说：“公子也是，您一如既往的身高真是赏心悦目。”
　　沈繁花的眼神闪烁了几下，又道：“卿本花容月貌，奈何岁月匆匆不饶人。”
　　“公子不同常人的爱好也多年未改啊……”江如梦用眼神上下扫视了沈繁花一遍，低头喝了一口茶，突然变得声色俱厉起来，“按理说，公子应当行大礼，尊称本宫为‘皇后娘娘’，这里是燕国，还容不得你如此放肆！”
　　沈繁花瞟了江如梦一眼，她姣好的面容上那几分怒意不是假的。
　　“是在下失礼了，”沈繁花起身，不慌不忙地做了个揖，问道，“那么，您现在是在用皇后娘娘的身份和我说话？”
　　江如梦浑身一震，慌乱地把目光转移到茶水上。
　　沈繁花冷笑，果然还是沉不住气啊，尽管你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懵懂的少女了，但是，在这条道上，和她相比，你还是太稚嫩，还是太容易吃亏。
　　“燕国的礼仪便是如此吗？见到朕，娘娘也应该有所表示吧？”沈繁花轻挑起眉，锐利的目光像一道剑。
　　江如梦难掩心中的震惊，沈似仍在世，她居然敢用“朕”这个字眼，以姜王的身份与她对话。四年未见，曾听说无数关于姜国三公主的传闻，可她现在真真正正就坐在眼前，气势逼人。江如梦完全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好不容易才定下神来。
　　果然，她还是斗不过她。她当了四年的燕国王后，而她却是当了十四年的姜国三公主。再加上她本就比她天资聪慧。
　　“皇后娘娘。” “姜王陛下。”
　　俩人齐呼，悲哀得异口同声。

　　昭元一年。姜国。
　　“啊——你……”
　　繁花充满童稚的声音从神音殿内传出，端着饭菜正往神音殿走去的如梦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想必是繁花下棋又输了吧。江如梦大繁花五岁，在三年前被选入姜国皇宫中服侍沈繁花。沈繁花行事乖张，争强好胜是她最明显的性格特点。但繁花虽然性格骄纵，却从来不为难下人，尤其是江如梦，繁花更是将她视作姐姐一般。
　　神音殿内，繁花正有些气鼓鼓地看着易茗，样子很是可爱。繁花没有束发，额间带了月牙状的额饰。
　　易茗一身白衣，虽然只有十二岁，却已显现出气质超脱淡雅从容之风。
　　两人各坐在棋盘两侧，繁花很不拘小节地盘腿坐着。棋盘上，黑白交错，形势复杂。
　　“再来一局。”繁花不甘心地说。
　　易茗摇了摇头，理了理袖子，望向端着饭菜缓缓而来的如梦，说：“该吃饭了。”
　　“不要不要，你不跟我下，我就不吃。”姜国三公主竟撒起娇来。繁花的脾气和沈似很像，倔强，且比沈似更为好胜。易茗对繁花的撒娇表示无奈，只好向繁花的贴身侍女江如梦发出求救的信号。
　　“说好下一局，公主可不能耍赖哦，不吃饭怎么可以呢？”如梦把饭菜在桌子上放下，“今天有公主最爱吃的蟹哦，公主当真不吃？”
　　如梦笑咪咪地望着沈繁花，手中热腾腾的饭菜不断诱惑着繁花。
　　“我……”繁花咽了一口口水，“说了不吃就不吃，本公主的话难道是戏言吗？我去西苑骑马，别来烦我。”
　　“小孩子脾气。”如梦笑着摇了摇头，把饭菜端给易茗，“易大人，您先吃吧。”
　　“嗯，你也坐啊。”易茗拍了拍身边的座位，望着沈繁花离开的背影，眼神中有几分担忧。这丫头，总是这么任性。
　　“不了。”如梦在一边收拾棋盘，眼睛暗暗瞟向坐在一旁的易茗。他低着头，长长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很小口很小口地吃着饭，优雅地使着手中的竹筷。许久，他突然放下碗筷，道：“如梦，跟我走吧。”
　　“……”如梦咬了咬嘴唇，继续收拾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棋子，将它们一颗一颗地放回棋盒内，没有回答易茗的话。
　　易茗若有所思地望着如梦，又似乎望着不可知的远方，轻声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这么喜欢逃避……我等你一年。”
　　易茗不再说话，俩人都陷入了沉默。易茗继续慢条斯里地吃着饭，如梦则在一旁摆弄盆景。
　　两个月前，燕国派易茗到姜国进行友好访问。苏诏刚刚即位，很注意和其它三国的关系，派了各个使臣前往各国。易茗之才享誉各国，被称为“天下第一神童”，上到政理国事，下到琴棋书画，样样通晓。也有听说他和苏诏私交甚好，燕王相当看重这个不过十二的少年，甚至身为太子时经常和他品茶论议。
　　沈繁花久闻其名，一听到易茗来到姜国，便定要让他来切磋棋艺。对弈的结果是繁花的不败纪录终于被破。但那也许是一种终于棋逢敌手的兴奋之感吧，此后，繁花便不断召易茗入宫下棋，虽然盘盘皆输但她依然乐此不疲。后来沈繁花索性下了一道指令，让易茗住在宫中，不再出去。这样的指令看似过分，但沈似居然应了她的意思，可见他对这个女儿的宠爱。
　　“公主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去看看。”如梦看了看渐暗的天色，眉间有几分忧虑。
　　“不了，还是我去吧，你叫厨房再备些菜。”易茗拦住了如梦，自己出了神音殿。
　　到了西苑门口便看见一群侍卫在聊天，易茗心中不知怎的一阵不安。
　　“公主骑马，你们都不用在一旁保护吗？”他问那群侍卫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冷冷地。
　　“禀告易大人，公主勒令我们不能在她骑马的时候打扰她。”侍卫们恭敬地回答道。
　　易茗皱了皱眉，快步走进了马场。
　　偌大的马场没有繁花的身影，易茗心中更是不安，四处寻找着。虽然沈繁花的身手他是见识过的，骑术也很是不错，但怎么算她也只有九岁，再加上她鬼点子不断，稀奇古怪的事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做不出来的，就怕她一时兴起以身犯险。
　　已近黄昏，易茗找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找到繁花，他竟然有些紧张，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已经找遍了马场的每个角落，腿都有些酸了。
　　对了，那片树林，易茗把目光锁定在了马场后面的树林里——那里，他还没有找过。
　　易茗快步向树林走去，浓密的树荫笼罩在他身上，阳光透过树木间的间隙照耀进来。向前走了十几步他果然看见了繁花。
　　就在不远处，女孩静静地俯在马背上，任由马缓缓地走着，夕阳透过树梢洒落在她的身上，马儿和她的影子不断地变幻着。
　　易茗缓缓靠近，轻声唤她：“繁花。”
　　易茗突然感到有什么滞住了他的脚步，回头看，原来是一丛带刺的灌木钩住了他的衣服，再仔细一看，白色的长褂上已有几处钩破，他竟然都没有注意。
　　沈繁花没有回应易茗的呼唤，依旧俯在马背上。易茗走近一看，繁花正闭着眼睛，长发如瀑般泻下来，几缕垂在了脸上。
　　易茗轻轻拨开她脸上的碎发，她甜甜的睡颜展露无遗，白皙细腻的脸庞，闭上的眼睛上长长的睫毛宛如蝶翼般伸展，额间的月牙状额饰时而反射着日光散发出淡淡地光辉，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好梦正甜……收敛了平时的张扬和骄傲，现在的她美得像堕入人间的女神。
　　易茗看得有些失神，他不忍叫醒她，极小心地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护在怀里，她的身子很轻很柔软，易茗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轻柔，唯恐吵醒了怀中的人儿。繁花睡得很香，还很乖巧地往易茗的怀里靠了靠，感受着她的温度，温热的鼻息不断扑上来，易茗的嘴角不住地上扬。
　　他就这么抱着她，慢慢地往树林外走去，马儿跟着他的速度走在其后。他和她的影子融为一体，不断的拉长、缩短。易茗心中此时竟然有一种莫名的企盼，希望时间就定格在这一瞬间，永恒。他如果能永远抱着她就这么走下去，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