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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里姻缘红线前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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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距离黄土坳几十里的地方,另一个黄土坝子里住着一户真正的大户人家——蓝家。早些时候的蓝家都出过状元,蓝家兄弟也都个个出众,除了为官的,在商贾名人中也是有些名气的。现在的当家的名叫蓝贤仲,这蓝贤仲还有一个哥哥蓝贤伯,道光年间参加科举中了进士被分派到绥远一带做了知县。蓝贤仲在西北一带也是较为有名的粮商,在陕北绥远一带贩卖粮食,在哥哥的帮助下把蓝家发展的甚是不错。只是这蓝贤仲命中无子,年过半百,虽也三妻四妾却始终无子,只有三个女儿。如今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已经成亲远嫁,只剩下了三女儿。蓝贤仲和妻子蓝王氏早在女儿过了二八芳龄就开始给女儿物色优秀人选了,可是这3,4年过去了,来提亲的人要把门槛都要踏烂了,可是都被女儿拒之门外了。于是,本来女儿很是优秀,这选女婿本也是件开心的事,没想到这越选心情却是越沉重。蓝贤仲的三个女儿都是出类拔萃的优秀,大女儿名叫蓝秀蓉,二女儿名叫蓝蕙蓉,三女儿名叫蓝可蓉,蓝贤仲一直无子,产下的男丁不是不足月便流产就是早早夭折了,等到这可蓉出世以后更是心灰意冷了,于是打小把这可蓉当成男儿养着。这可蓉也是生来娇小伶俐,鹅蛋脸,小口红唇,长了一双丹凤眼,柳眉如烟,皮肤也是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爹娘见她生的这般耐人,便取了小名唤可儿。要说长相,可儿已经高出他人一等了,这更让爹娘欣慰,让外人心向往之的是可儿出了名的小脚。在那个找婆娘看脚胜过看脸的年代,可儿的这一双小脚无疑是她嫁个更好人家的重金砝码。
本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外人看见的可蓉也是温婉可人,可蓉也确实是知书达理,可能是自小被当做男儿来养,可蓉除了女子该有的温婉贤良之外,还有这那个时代其他女子所不具备的心气。除了必须要读的女书,必须要会的女红,爹爹还给了可蓉四书五经,更有意思的是后来她不知道怎么得到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书比如严复的《天演论》。别人看到的是可蓉令人骄傲的小脚,可只有可蓉自己心里清楚,她讨厌这种残害生灵般的行径,更是向往太平天国里人人平等的生活。这样看来,可蓉拒绝来提亲的人的行为并不难理解,因为她根本不愿意与这些爱自己的小脚胜过爱自己的的人走完一生,更何况是从未见面只是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与其这般悲惨的嫁为人妇,还不如自己独立于世倒也活得自在随性。这一切,蓝贤仲也是了然于心,但却是无可奈何。
这样一年,两年,三年过去了,外间流传着一种说法,说蓝家可蓉是患了怪病,根本不喜男子。正所谓人言可畏,三人为虎,渐渐地来蓝家提亲的人越来越少,蓝贤仲无可奈何,眼看着可蓉年岁愈来愈大,再拖恐怕真要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了,那这蓝家的脸面该放在哪呢。自己这边的坝子里怕是再不能找婆家了,于是蓝贤仲经过几番周折,联系到了黄土坳的媒婆黄婆婆,希望黄婆婆能给女儿蓝可蓉在黄土坳寻得一个好人家。蓝贤仲对黄婆婆也不在隐瞒什么,说出女儿与众不同的地方好让黄婆婆做到知己知彼的程度。当蓝贤仲把可蓉的情况讲述完毕之后,黄婆婆嘴角微微扬起,她好像知道了该给可蓉找个什么样的人了,于是留给蓝贤仲一句话“千里姻缘,自有月老为可蓉把线牵,蓝老爷大可放心,为女儿准备嫁妆吧!”说完便笑着离开了。
冬天的西北地区是出了名的寒冷,凌冽的北风呼呼的吹着。厚厚的黄土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从天上俯瞰下去整个大地好像一个大蛋糕一般。此时已是腊月底,家家都在为除夕的到来做着准备,张灯结彩,宛若这个大蛋糕上面的蜡烛将整个大地装扮的喜气洋洋。鲜红的窗花,热腾腾的馍馍,男女老少都喜笑颜开。而这时的鱼家更是不一般的热闹,鱼世德和鱼何氏此时正在祠堂上商讨着鱼承志的婚事,婚事定在了正月初八举行,此时的鱼家忙的不可开交,整理房屋,剪喜字,备彩礼。鱼承志也忙里偷闲的想象着这个没过门的新媳妇到底是什么样的,但不管是没是丑,他都欣然接受,因为在他心中的可蓉是一个才华出众的女子,最起码她的心是一颗充满新鲜血液的善良女子。
彼时,可蓉正站在自己的闺阁里看着远方北去的鸿雁欣然的微笑着,在她手中拿着一叠厚实的信封,信封里装着的是她的爱人,一个她尚未见面却早已扎根在她内心的人。自黄婆婆给爹爹摔下那句话离开后不久,可蓉就从黄婆婆那里收到了一个名叫鱼承志的人的来信。起初,可蓉并不以为然,她知道这只不过是爹爹在为她强拉红线的又一出把戏而已。可是当他打开信之后却看到了四行规整稳健的小楷——“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干事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可蓉内心为之一动,一首杜甫的《春望》字句之间流露着对国家兴衰的担忧,虽然没有见过写这诗句的人,可是可蓉隐隐感觉到那不是一般心怀的人能够写出的字。那小楷看上去是颜体,但是气宇轩昂之间却有着隐忍的忧愁,放浪不羁中又好似带着些许无可奈何。鬼使神差般,可蓉走到自己书桌前,提笔也写下了一首诗。
带着这一封回信,黄婆婆回到了黄土坳鱼家,把回信塞到了鱼承志手中。鱼承志看着手中信封很是无奈,本来父母让他写封信给这个蓝家小姐,是一种讨好,是一种示爱,承志也在父母口中听到了蓝家这位小姐如何美貌,一双小脚如何娇美,承志认为这不过又是一位肤浅待嫁的女子,但父母之命不可违,于是写了一首诗过去,不是情诗却是一首枯燥的爱国诗。他本以为这么一来对方肯定会觉得羞辱而心生怨气,定会对他避而远之,却没想到竟然收到了回信。“也好,看看吧,没准是蓝小姐对自己的委婉拒绝。”想到这里,承志竟然如释重负的嘴角微微上扬。于是,承志打开了信封,展信顿时惊呆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的东西——“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一瞬间,承志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他设想的回信是是嘲讽,是拒绝,甚至是谩骂,如果是这些他反倒接受的很自然,可眼前的这四言绝句他无比熟悉却竟不知所措了。不同于自己的小楷,眼前的回信竟是隶书,如果不是确定回信的是一个女子,光看这眼前这端庄有力的字体很难想象出这竟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鱼承志好像是呕着一口气,又好像是好奇这个女子,竟又提笔写了回信。就这样一来一往,鱼蓝二人竟凭着这一封简单的书写和那信中单调干涩的文字中了解了彼此,甚至——爱上了彼此。在外人看来,那不过是薄纸一张,但在承志和可蓉眼里那却是她们寄托情思,表达内心,传递爱意的锦书。在承志的字里行间中,可蓉看到的是一个为国忧愁,报国无力,心中燃着一把火的有志青年,他虽然被困在这幽幽黄土间,却好像是在隐忍着蓄势待发。他秉承着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的传统,却再不愿意让自己的内心委曲求全为父母命是从,至少目前不会。在这一字一句间,可蓉好像深刻理解着承志的百般无奈,她好像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尽管他们从未蒙面。而对于鱼承志,他好像更加羞于自己当初那种想法,本以为是一个目光短浅,和自己娘亲没有差距的古板女子,却不曾想竟是一个胸有文墨,志向宏远的女子。她有着一双三寸金莲,却蕴藏着踏破疆土,行遍海内的力量;她身体婀娜,珠圆玉润,却有着木兰从军的大义凌然和李清照的为国忧民。
可蓉亭亭玉立的站在窗下,宛若一幅仕女图一般,想着马上就能够见到承志,心头千般万般的情谊,可蓉竟不自然的脸泛红晕,生平第一次,可蓉竟为一个素未蒙面的男子娇羞不已,情不自禁的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提笔便写“年年岁岁花常开,日日夜夜盼君来。花开花落有时尽,倚窗望断魂不在。”
初八一大早,黄土坳里分外热闹,因为鱼家在这里的地位非同寻常,鱼家这个独苗的婚事自然也是影响非同寻常,再加上鱼承志娶得这个蓝家小姐是远近闻名的小脚婆,乡里乡亲都早早的便挤在鱼家的院子中,弄堂里也是各式亲戚,大家有说有笑,打趣的打趣,寒暄的寒暄。姑娘们议论着鱼家少爷才貌双全,言语中流露着无限的欣羡与爱慕;少年们谈论着蓝家小姐的一双小脚,眼睛里满是遗憾与好奇;长辈们探讨着鱼蓝二人的怪异行为,脸上尽是惊讶与难以置信。外面无比热闹,可鱼承志却静静的坐在东厢房里把玩着自己戴着的蓝田玉佩,这么久了,终于可以看到这个绝世佳人了,她会喜欢自己吗?毕竟是未曾相识又怎么会完全相知呢?而且自己虽然自恃才情,却从未有过情爱之事,甚至还是情窦初开,她能够接受这么木讷的自己吗?种种忧虑,承志竟不自然的紧张起来。这时,鱼家的管家关叔悻悻的跑进屋喊道:“来了,来了,已经过了二道口了,马上就到坳口了,老爷太太快叫少爷去迎亲吧!”鱼世德激动地嗖的一下站起来就往东厢房走,边走边念叨:“这二愣小子,咋个还是肉在屋里了。”周围围观的人起哄道“鱼家老爷,承志是怕这未过门的媳妇摄了魂走喽,悄躲在暗处祈祷呢吧!”,大家听到这话男的哈哈大笑,女的掩面偷笑。这时,只看承志被自己从小玩到大的小仆人,关叔的儿子关小宝推了出来,难为情的拿起大红花撒腿就跑,“爹,您等着吧,不用陪我去了,我自己能行!”这话一出,更是引来了众人的哄堂大笑,鱼何氏又羞又恼的摇摇头:“这傻小子,怕真是读书读傻了吧!”
红盖头下,可蓉满眼洋溢着幸福,这凤冠霞帔在她梦里出现了无数次,她也曾常常幻想自己会怎样穿上它走向自己的未来,如今当梦已成真的时候她反而不知所措起来。这个时候,花轿外自己的陪嫁丫鬟翠儿悄悄说道:“小姐,姑爷他们人已经在不远处的土坳上等着咱们了,我都能看见喽。”听罢可蓉羞赧的埋怨道,“鬼丫头,这么不懂羞。”翠儿嘲笑般的回到:“小姐,都这个时候,就别含蓄了吧!”“如此这般,看你以后如何寻得一个婆家。”此时的可蓉只感觉胸口心潮澎湃,脸已经不自觉的火辣辣了。这时只听到远方的小丘上面传来了歌声:
情哥哥等着妹喽呦,
小妹妹你可懂喽呦,
傻傻的站在这黄土地上喽呦,
咋个才能把你迎进门喽呦。
正午的日头火辣辣的呦,不敌我爱你情意浓呦喽,
挽起你的头发,提起你的衣裙,投进我热情的怀里呦,
热炕头,大馍馍,你我快快养个胖娃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