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中注定》杨羽然

1、第一章 九

　　九月份，夏末。
　　“我上高三了，坐在五楼的教室里，看下面人来人往，仿佛自己是个旁观者。我知道这是N中海拔最高的教室了。神秘莫测的高三楼，曲折蜿蜒的楼梯，直冲云霄的教室。高三带给我的印象，居然是怪诞。”
　　——旁白（吴雨舒）
　　吴雨舒一直都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表情淡淡的。倒是她的同桌杨洛悠显得很兴奋，她仿佛对这间教室，对高三都有一种新鲜感。
　　每次下课，洛悠都会到教室外的走廊上站着看看风景。回教室的时候她都会很开心地告诉吴雨舒：“我真的很喜欢这个教室，从走廊上往下看可以看到半个校园，看到各种各样的人。”
　　吴雨舒眼中的杨洛悠只是个孩子，无忧无虑。但是雨舒同时也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觉得她仿佛就是一个生活在别人的故事里的人，她会设身处地地和别人同喜同悲，但她自己的故事在雨舒的了解范围内却是一片空白。
　　吴雨舒并不是杨洛悠最好的朋友，尽管她们俩常常粘在一起。杨洛悠最好的朋友是林晶，她们的班主任兼历史老师。她们俩在很多地方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都说是相像的人容易成为朋友，人们找朋友，不过是在找另一个自己。所以吴雨舒有的时候觉得自己没有朋友，洛悠只不过是她的同桌和一个随时需要她照顾和宠溺的小妹妹而已。
　　吴雨舒虽然容貌普通，为人处事很低调，但她的确是个太过聪明的女孩，才华横溢，成绩优秀。她性格内向，体弱多病，但是很独立很自我。
　　这样的女孩子是不太容易拥有好朋友的。因为她看上去虽然普通，但实际上心高气傲。吴雨舒也是习惯了独来独往的。

　　45岁的方绮平把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好，把钥匙放在办公桌的正中央。锁门。离开。他从校长办公室到E中校门口的一路上，不少学生都问他：“方校长你为什么要走？”他没有回答。他到E中已经23年了，从一名普通教师做到了校长。他自认为他最好的岁月都留下了E中的味道，他自认为功成名就一生无憾。然而生活就是生活，你永远都无法预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3个月前他的女儿方海逸出车祸走了，就在她从E中回家的路上。繁华街角的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和海逸的尖叫，埋葬了他和他的妻子葛瑞丝苦心经营了18年的幸福。葛瑞丝崩溃了，她没有勇气面对留有海逸气息的一切，包括海逸曾经上过学的E中。方绮平知道在这个时候自己必须坚强，海逸生前和妈妈亲，她也说过她会尽力让妈妈快乐。方绮平认为目前能为女儿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葛瑞丝尽快走出阴影。他很坚决地离开了E中，并要求去N中任教。不为别的，就因为葛瑞丝是N中的历史教研组组长。
　　方绮平在12点半的时候到了N中。午休时间，校园里很是热闹。在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孩子们中间，他看见了一个女孩，蓝色衬衣，白色长裙，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女孩子抱着一叠书，一个人，步伐放得很慢很慢。她的头低着，好像在思考。现在的高中女生一般是不喜欢穿裙子的，她们更多地会去选择运动服和牛仔裤，因此，这个女孩子显得很醒目。然而对方绮平来说，注意到这个女孩也有很特别的原因。他记得海逸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take-it的牌子，标价250元，是海逸最喜欢的牌子最喜欢的款式，因此他毫不犹豫地给女儿买了。方海逸长得很漂亮，大大的眼睛，白嫩的皮肤，又素喜穿裙子，还拥有校长的女儿这样一个特殊的身份，因此获得一个“E中芭比娃娃”的美称也就不足为奇了。
　　女孩子抬起头，方绮平终于看清楚她的脸，虽然是很普通很干净的脸，但可以使人毫不费力地想起“气质”一词。方绮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高三楼内，他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林晶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林晶是历史老师，一张特别平易近人的脸，一脸动人的微笑。她很开朗很健谈，向方绮平介绍了班级的情况后，提到了吴雨舒:“她是你的课代表，学习成绩很优秀，尤其是数学。做事情很有自己的主见，但是为人也很冷漠，这是一个人的性格使然，也不能算作缺点吧。”
　　“葛瑞丝，她今天怎么样？”方绮平问她。
　　“方老师，任何人经历这种事情之后都不可能一下子康复的。葛老师能正常上班上课已经很不容易了。您和她其实都需要时间。”
　　“谢谢你，林晶。”方绮平握住林晶的手。

　　葛瑞丝在外人眼里一直是个很神秘的女人。她美丽但是孤傲，城府又极深。办事情很有能力也很有手腕。自从6年前林晶大学毕业来到这所学校教书，她就是历史组的组长。但是，林晶对她的了解实在是少的可怜。一直都不知道，原来E中风度翩翩的校长方绮平就是她的丈夫。至于她的女儿方海逸，花落花季，林晶也没能够见上一面。
　　但是林晶从葛瑞丝平时的片言只语中能够体会到她对女儿的宠爱。因此方海逸的死无疑震塌了她整个的天空。虽然她坚持每天上班，但是从她的眼睛里能够读到忧郁和哀伤。

　　林晶回到办公室时葛瑞丝一个人在闭目养神。推门进去，她就醒了。
　　“林晶，那么快。你见到绮平了吗？”
　　林晶点点头：“他说希望你快乐起来。”
　　“你没有做过母亲，你不明白孩子对于母亲的意义，尤其是女儿，那是母亲的生命。”
　　“海逸很漂亮很优秀，是吗？”
　　“是啊！”葛瑞丝笑得很好看，“她从小就是我和绮平的骄傲。”
　　她把放在桌子角落的一个像框递给林晶。林晶接过来看，心里一个激灵，竟然打了个寒噤。像框里的方海逸，长得像极了杨洛悠，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可以用一模一样来形容。
　　“怎么了？”
　　“没什么。”林晶放下像框，“我该去教室了。”
　　林晶走出办公室，带上门。关门的一瞬间她看见葛瑞丝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不能让葛瑞丝见到洛悠，她一定会把她当成方海逸的替身的。洛悠的生命一开始就已经作为了一个人的替身，她不应该那么可怜的，不应该的，她是一个多么可爱的女孩子啊。但是方绮平呢？他是她的数学老师，我怎么才能够让方绮平也不把洛悠当成方海逸呢？”
　　——旁白（林晶）
　　杨洛悠在别人眼中是个幸福的女孩，她漂亮可爱，活泼开朗,又家境优裕，无忧无虑。但是只有林晶知道，杨洛悠最在乎的一件事在她出生后不久就发生了，在她18年以及以后的人生中，她再也没有在乎其他事情的能力。
　　杨洛悠的母亲在她出生几个小时后便死了。她的妈妈叫骆悠，因此杨洛悠的名字来的那么顺理成章。然而就是因为这个名字，她注定一生都会活在母亲的阴影之下。杨洛悠的母亲是个大学历史老师，据说是饱读诗书，才情满腹。杨洛悠在长成一个大女孩之后，经常能从父亲口中听到对母亲的赞美和怀念。洛悠觉得自己就是母亲的一个影子，永远都不可能盖过她。
　　她没有对任何人讲过这些，除了林晶。

　　林晶顺着旋转的楼梯走上五楼。早晨的时候洛悠告诉她，走楼梯的感觉就像是戴佩妮的一首歌《时间快转》。洛悠笑起来很可爱，嘴角微微上扬，弯弯的嘴唇就像是柔和的波浪。
　　林晶喜欢洛悠，看到她就像是看到了少女时代的自己。从前的自己也是一样的天真，一样的单纯，也许，也是一样的可爱吧！
　　吴雨舒不习惯在中午午休的。在林晶到教室的时候她还在用功。其实她的体弱多病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心事重，常常失眠。这使她尤其需要别人的照顾，但是坚强的她总是在拒绝别人走进她的内心世界。
　　“雨舒，劳逸结合，注意身体。”林晶俯下身去。
　　“谢谢林老师，我明白。”吴雨舒很有礼貌。
　　这在林晶的意料之中。吴雨舒总是这样，默默的，拒人于千里之外。林晶微微笑，转过头去看杨洛悠，她抱着她的□□熊靠垫睡得香甜。
　　“洛悠，我不想让任何事情成为你的心病。”林晶在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