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错》祗王涉江

1、【壹】小颦初见 贵公子与貌

　　河水倒影着天空的影子，水波泛着丝丝的紫色，蔚尘不知道自己这样已经有多久了，看着河水荡漾出的这条街道的百态，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除了莞尔一笑，喉咙一转，博得几声喝彩，蔚尘自己也不知道生活是什么。但是为什么，会觉得今夜会有一点点不同，是天空的颜色么？
　　“今晚非比那西厢待月，你紧提防，莫轻狂······”
　　“公子，快看啊！这花旦长得真俊俏，戏也唱的好听···”
　　一个很甜美的声音吸引了蔚尘的注意，那声音让蔚尘有一股冲动，就像等待开放的昙花，终于等到了那个静谧的黑夜，蔚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已经太久了，太久不去注意任何事物，让他渐渐忘了世间还有“吸引”这个词。
　　临湖的这条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说是繁华也不过就是提供高档的吃喝玩乐，吸引好赌好色好玩好吃的人找个花钱寻乐子的地方罢了。台下的看客，不是高官便是显贵，男的衣冠楚楚，女的雍容华贵，只不过在蔚尘的眼睛看来，这些人都一样，灰色的，没有任何颜色可言。
　　蔚尘把眼睛从湖面移开，甩出水袖，一个就地七转，水袖翻飞，身体包裹在一片白色之中，宛如盛开的白花，鼓声落定，蔚尘收回水袖，眼波流转，一个兰花指轻轻抠住水袖边缘，扬起手腕，用画扇轻轻半掩含笑的容颜。
　　顿时，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好”声接连起伏。
　　蔚尘的耳朵里却只有刚才那声音，抬眉循声望去，只见那声音的主人，看起来是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女孩儿依旧手舞足蹈的大叫着，不停的拉着身边衣着光鲜的青衣少年。少年闭着眼侧身而站，不语，不知道是在认真听戏，还是在认真听那女孩儿讲话。少年忽然睁开眼睛，朝台上望去，那眼眸竟有点不谙世事的感觉。蔚尘不知道少年看到了什么，却就是那一瞬间，目光相遇，蔚尘看到了那个满脸稚气的少年。那个哭着喊着说要永远在一起的少年，只是这时的蔚尘又怎么会知道他们三年之后相遇的画面，是否真如戏中所言。
　　和希，你会记得我们第一次的相见的吧，那天的天空有着紫色的光芒。
　　“这唱的是什么？”少年有些漫不经心的问着，还带着一点抑制不住的兴奋，用手轻轻敲打着女孩儿的头，欢愉的笑了。他们的笑容在蔚尘看来是真的好看，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恩这样笑过。很多年后，蔚尘都在想，那他毕生无法企及的纯净的容颜，只是一眼，就以足够他用一百年。
　　水墨，你还是一直呆在这孩子身边吧！那个时候是，现在也一定还是。
　　《花田错》的故事一直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那些文人墨客，总是喜欢在虚幻的世界中寻求着无懈可击的美丽。蔚尘虽然淡漠，也并非墨客，却也极喜欢这故事，所以一直最爱唱这一曲。
　　曲罢鼓停。
　　“好像完了，怎么这么快？还没听够呢？”女孩儿撒娇般的嘟嘟嘴。
　　“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去呢！”少年宠溺的捏着女孩儿的脸，“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看着女孩儿一脸失望，少年原本还想说什么，忽然意识到什么情况似的，不顾叹息着意犹未尽的女孩儿，拉起她的手，挤出喧闹的人群，就往舞台右下方的幕帘后跑去。女孩儿跟在公子身后，弯着腰，做着鬼脸，嬉笑着，从蔚尘的脚边飞奔而过。
　　蔚尘欠身谢幕。
　　少年心急火燎的推开那有些厚重的幕帘，只想着快点逃掉，默念着这次一定不能再被抓回去，闭了眼豁出去般的往前冲。
　　哐~哐哐~~~哐哐哐~
　　“啊————”两人同时大叫一声。
　　后台是有隔间的，因为进来的太急，两个人都没有认真看路，看到门就往里钻。
　　跑得太急，撞到了不知道放在哪里的油灯，原本就对戏院后场不熟悉，屋子一下暗了许多，无疑徒增了两人的恐惧，慌乱中都摔了一跤，原本紧握的手就那样丢失在黑暗中。
　　帘外传来宁府家丁的盘问声，在这样一个闲情逸致的地方，纸醉金迷的傍晚，显得那么的不合时宜，空气都凝滞起来。蔚尘听着那气势汹汹的声音，不禁笑了笑，大概正是因为这样的生活，才让这个小小少年疯狂的爱上了外面的世界吧！
　　“宁老鬼这么快就来了？还有一个地方没去呢！可不能就这样回去。”少年说的很用力，话音还未落，站起身，便头也不回的抓起一只纤细的手就直奔后门而去。
　　“墨儿，我们以后还要去更好玩的地方去呢。你说我们去东海好不好？”
　　“墨儿，玉姐姐去过的地方我都要去一遍。”
　　“墨儿，天色有点暗了，要快点，不然来不及了。”
　　“墨儿，明天的计划我都想好了，你先假装出去买药，然后······”
　　“墨儿，你上次买胭脂的地方在哪，我带你去买胭脂好不好？”
　　“······”
　　少年一路上狂奔而去，虽然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却丝毫不敢往后看，生怕这么一看那宁老鬼就追了上来。牵着那双手，行色匆匆的穿过了几条小巷，天色渐暗，月亮早就挂在了天边，太阳一落地，那月光霎时间就明亮了许多，少年的笑声和粗粗的喘息声回荡在穿过的每一条小巷中。这一夜的星星似乎也是出奇的多，把头顶大片的黑暗填成点点的明亮。
　　“终于到了。”少年气喘吁吁的回头，双手压着膝盖，弓着身子说，“玉姐姐说这里的.......”
　　话还未说完，因为低着头的缘故，正巧瞧见一双蓝底绣花的布鞋，忽然意识到什么似地，缓缓的抬起头，惊异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你是何人？墨儿人呢？”少年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虽然惊奇，却并没有显露出害怕的神情。少年怔怔的，只见眼前人身着白色落地长裙的戏服，脸上的戏妆也未卸分毫。蔚尘也被这对面的少年看的呆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用什么表情去回答这个一脸错愕的少年，时间仿佛已然停滞，无法思考。
　　蔚尘无法思考的并非是男孩的问题，而是从那个少年向他伸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会是个误会，可是少年手指微凉，手心确是暖暖的，让蔚尘不忍松开。出去之后，原本是想要松开手说清楚，却被少年絮絮叨叨的对未来的憧憬所吸引了去，竟然自私的想就这样在风里奔跑一阵。
　　男孩斜着脑袋，想了一会，忽然直起身，指着蔚尘，笑嘻嘻的说道，“你就是？是刚才那个戏···”
　　话还没说完，男孩儿忽然意识到更重要的事情，“啊”了一声，大叫“糟糕”，掉头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蔚尘一个人还呆呆着站在原地。
　　蔚尘望着天空，脑海里不停地闪着那少年抬头望向自己的脸，山茶花般地面容，俊朗的眉目，稚气的神情，温暖的手心和奔跑时那银铃般的欢笑声。
　　“你真美。”恍惚中，蔚尘听到少年的声音又回荡在空气中，有一种错觉，似乎那少年又回来了。
　　蔚尘怔了怔，嘴角弯成了一个弧度，那笑，不是戏子的笑容。
　　蔚尘想起小时候听人说过一个传说，那是很久远很久远的年代，传闻大海的深处有一种人鱼，她们美丽高贵，每十九年上岸一次，无数的人来到这片海域，可是却再无人见到人鱼。后来一个勇士出现，他在海边等了十九年，人鱼却始终没有出现。他决定到海底，那里的水更蓝，在那里蓝天变成了回忆，勇士躺在寂静里，呆在那里，决心要为她而死。
　　后来人鱼出现了，他质问人鱼为什么没有上岸，人鱼告诉勇士，她们的记忆永远处于衰弱状态，她们注定不会爱人，与其如此，不如不再相见，每十九年记忆就会完全丧失，如重生般，这个轮回周而复始。勇士却哭了，他说十九岁那年他来到海边，是因为十九年前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海里畅游，在那里他遇见过一条美丽的人鱼，出生后那梦就消失了，可是他始终坚信那个梦是真的。两个十九年过去了，现在勇士找到了人鱼。勇士祈求人鱼将他的生命也变成十九年，那样，他们可以一起轮回，不必痛苦也不必欢喜。每个轮回的开始，只是一眼就可以再爱对方十九年。
　　后来人们渐渐的发现无论天空的星宿位置如何移动，每十九年星宿就会回归一次，19年是一个生命的轮回，他将带你走向另一个未来，十九年的轮回之说便在世间流传开来。
　　“十九年前，我也认识你么？”蔚尘清浅一笑，挽起水袖，在黑夜里独自舞了一曲。
　　十九年来蔚尘第一次觉得“你真美”这三个字，是如此的令人动容，没有任何的亵渎的语气，只是轻快的，宛如春水，也如今夜我为你舞的这一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