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时间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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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这样一个虫洞的路径被称做一闭合类时曲线，而且具有这个特性的一个虫洞有时被称为“时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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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的风铃叮呤当啷地响了起来，我迅速从一堆瓶瓶罐罐中抬起头来：“欢迎光临！您是本店第一位客人，请随意挑选您喜欢的礼品。”
“啊？！那个……”刚刚推门进来的本店第一位客人似乎被我吓了一跳，伸手搔了搔头发，有些不知所措。
我放下手中正在调制的亚香茅，从桌椅间挤了出来。
客人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大男生，漂亮得像偶像明星一样的脸上有一双明净的眼晴，正有些疑惑地盯着我看。
现在正是九月，大概是附近学校刚刚返校的大学生吧。我在心里暗自猜想着，对他露出笑容：“您好，今天是本店开张的日子，您是本店第一位客人，所以，请您随意挑选一样本店的产品作为您的幸运礼物。”
“幸运礼物？”他的眼晴睁大了一些，目光在店里扫过一遍，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可是，好像都是女孩子用得东西……”
“不对，不对，”我冲他摆摆手：“精油并不是只有女孩子才用的东西，很多精油除了芳香之外还有舒缓身心，消炎杀菌的疗效，是一种健康生活的辅助产品……”
“是吗？”他的眼晴眨了一下，忽得向前俯下身来：“你手上的，是什么味道？”
“什么？”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然后迅速缓过神来：“这个，是正在调制的亚香茅。”
“那好吧，我就要这个。”他抬起头来，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可是，这个还没有调制好啊。”
“是你说，我可以随意挑选的。”孩子气的笑容继续绽放，带点鼻音的声音加倍功效。
算了，败给你了。
我在心中叹着气拿过那瓶半调子的精油放在他的手心：“请收好，欢迎下次再来。”
下一次出现的时间远远在我的意料之外。
第二天的中午，好不容易送走一堆客人，刚刚坐下休息一会儿，门口的风铃就又响了起来，带进一股亚香茅的味道。
“你好，是我。”男生苦恼的脸上挂着两只大大的黑眼圈，有些犯愁：“昨天，我失眠了。”
“啊？”
“昨天洒了一点精油在枕头边，结果，一晚上都睡不着。”
“你洒了亚香茅在枕边？”我抽了一口气。
男生点点头。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放声大笑，一上午的疲倦在笑声中烟消云散。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笑你的，”我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忍着笑： “忘了跟你说，亚香茅有着很强的刺激作用，一般都是用来醒脑提神的，你居然……居然洒在枕头边……哈哈哈……”
“那怎么办啊？我已经换了枕头，可是床上还是有味道。”男生的眼神写满了我是无辜的受害者。
心中油然升起一股内疚来：“啊，没关系没关系，拿这个回去。”
我迅速转身翻出一个瓶子塞在他手里：“这个是薰衣草，可以镇定促眠，拿回去洒在枕边，顺便连蚊子都驱了。”
“真的吗？”
“如果今天还睡不好，明天再来找我好了。”我顺口许下承诺。
结果，第三天的中午随着门铃声带进来的就成了一股薰衣草的淡淡香味。
这次进来的人精神很饱满，完全没有睡眠不足的样子，那么，还来干什么？我在心中暗自嘀咕。
对方却像是有读心术一样绽开灿烂的笑容：“你好，我是专门来谢谢你的，昨天真的睡得很好。”
“呵呵，那就好，那就好。”我干笑着在心里想着，专程感谢就不必了，以后多多光顾本店，用营业额来感谢我就行了。
“对了，”男生忽然伸出手来：“我还没有自我介绍过吧，我姓章，叫章惟，二十一岁，大三的学生。”
嗯？这个是什么状况，我一时有点发蒙，来不及反应的就迷迷糊糊跟着伸出手去：“你好，我叫顾若。”
“嗯，小若，名子很好听。”
等等，我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我翻翻白眼。
“小若，我想在你店里打工，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小店而已，哪里请得起闲人？
“当然了，我不收工钱，只是因为这两次的事情对精油有了兴趣，想在你这里学习一下，你能教教我吗？”
这样啊，那当然又另当别论了。
我打量了章惟一眼，在零点零一秒的时间内下了决定：“这样啊，那试试看吧。”
于是，在我的小店迷迭香开张的第三天，请到了一个免费的人工兼活广告，每天前来小店的客流量持续增高，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她们的目标究竟是精油还是章惟。
但总而言之，我没有理由不满意。
每天空闲的午后是我集中教章惟认识精油的时候，他学得很快，而且似乎太快了，从辨别到调制，他熟练精准的手法让我觉得似乎已经无法仅仅用天份这个词来解释了，他简直像是浸淫其中十来年的老手一样。
可是为什么，一开始他会做出把亚香茅洒在枕头上这种蠢事？
他的身上，实在像是藏着太多我弄不明白的奇怪事情。比如说，他常常笑得像个孩子，总是说些没心没肺的傻话，可是，在他以为我没注意的时候，他的眼中常常会有一种透明的悲哀，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绝望；又比如说，他似乎很了解我，我的一些小习惯他比我还要了如指掌，所以下午五点以后从不替我冲咖啡，胃痛的时候永远第一时间递给我一杯加了蜂蜜的牛奶，可是，我似乎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他这些；还有，他总是喜欢看一些艰深的书，有时会是让我望而远之的《相对论》，有时会是我偶尔也瞄上一眼的《时间简史》，可是，我却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看过哪怕一次，他的课本……对了，我忽然想起来，从他到我店里来似乎已经有一个月了，我居然一次也没听说过他要去上课，难道说，现在大学里的课业已经松到如此地步了吗？
“喂，”我拍拍正坐在一边看书的章惟：“怎么这一个月来你天天泡在这里，难道不用上课？”
章惟从书中抬起头来，眉心的纹路还没散去：“不想去。”
“嗯？”我忽然高涨起责任感：“章惟，怎么说我也比你大两岁吧，站在姐姐的立场来说，课还是要上的，就算你再怎么不喜欢它，好歹也得混到一纸毕业证书吧，等毕了业，你再想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啪”，章惟将书猛得合起，定定地望着我：“我什么时候叫过你姐姐？你以为，你真的比我大吗？”
咦？难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实？
我困惑的眨眨眼，忽然发现，面前的这个章惟又是那个让我不懂的章惟了。分明是二十一岁的脸孔没有错，可是那双眼睛里，却像是沉淀了太多太多的岁月，沧桑的像有一抹挥之不去的疲倦。
“章……惟？”我试探着叫他。
他像是一下子惊醒一样，苦笑着丢下书：“好了好了，我去学校，不过，我上不上课有什么区别？”
“喂，你警告你，要是有功课挂了，以后你就别想再到这里来。”
“哦？”章惟忽然恢复成二十一岁的大男生，露出那看似孩子气却又别有心机的笑容： “要是我全都过了呢，有什么奖励？”
“切，”我一掌拍在他头上：“你功课过了我凭什么奖励你。快回学校去！”
“如果过了你就答应我一件事。”章惟笑着推门出去，走两步又回头探进半个脑袋：“你不说话，我当你答应了啊。”
我顺手抓起他刚刚看过的书，做势欲丢。他迅速缩回脑袋，笑着奔跑而去，白色的衬衫在阳光下亮得耀眼，刺得我的心不知怎么的，就慌了一下。
于是无意识地翻开他刚刚看过的书，目光落在有折痕的一页――《虫洞和时间旅行》。
连续缺课一个月，章惟居然还有本事拿回全优的成绩单来，当然，那些帮他在课上点名打掩护的兄弟们功不可没。
于是这小子乐淘淘的请了一干铁哥们去吃饭，然后抓着也不知是不是餐厅里的玫瑰七晕八倒的冲进我快要打烊的小店。
“小若小若，我全过了。”他靠在我的门边，红红的脸上都是兴奋。
“是么？”我轻描淡写的接了一句，皱起眉头――他一定喝了不少酒。洒味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与店里繁杂的香味混合成一种暖暖的暖昧，可是，居然……并不难闻。
“小若，你答应过我一件事情的。”他快乐的眼睛里像有星星。
“我怎么不记得。”我白眼。
“小若，做我女朋友吧。”他认真的递出玫瑰，亮晶晶的眼晴望着我。
心脏一定漏跳了一拍，可是，先不去管它。
我只愣愣地望着那支玫瑰，有些茫然无措。
然后，一转身拧开一个瓶子，塞到章惟的鼻子底子。
“柠檬油！”章惟哇的叫了一声，捂着鼻子跳开了。
“酒醒了吗？”我问。
“谁说我喝醉了？”章惟捂着鼻子委屈地说，声音软软糯糯，差点又让我败下阵来。
“没喝醉发什么酒疯？”我飞快地丢出一句，收回瓶子。
章惟像是怔了一下，呆呆地望着我，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无法与他对视。
于是只好转过身去，装做在架子上寻找手中瓶子原来的位置。
“小若，我喜欢你。”带着鼻音的声音在身后低低响起。
“啪”，玻璃瓶子掉在地上，摔成几半。浓浓的柠檬香气开始在屋中弥漫。
“小若，我真得喜欢你。”
我有些艰难地转过身来，吸一口气：“可是章惟，我没想过要喜欢比我小的男生。”
“谁说我比你小？”章惟着急起来。
“难道你不是二十一？”
“我……”他忽然语塞起来。
我拍拍他的肩膀：“好了好了，小孩子喝多了是会胡言乱语的，回家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忘了。”
“不是的小若，”章惟吸了一口气，抓住我的手：“我不知道我多大，我算不出来。三年再三年，然后再三年，一个又一个三年走过来又走回去，你说我是应该有多大呢？我算不出来……”
“在说什么啊？”我皱起眉，莫明其妙。
“小若小若，如果我一直长不大怎么办……如果我明天又消失怎么办……我不想再等两年零九个月才又见到你……小若你喜欢我好吗……”
零零碎碎的，章惟握着我的手语无伦次的说着，絮絮的，反反复复的，谁也听不懂的……然后，慢慢滑倒在地。
原来，终究还是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太阳光已经晒了满满一屋子，如果不是店里还有一股浓浓的柠檬香味，我几乎要以为昨晚不过是场梦了。
那个家伙，昨天说了那样一大堆话，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再来了。心里不知为什么，竟然有些柔软。
风铃声叮咚响起，打断我的思绪。那个我以为再也不会踏进门口的家伙居然顶着一脸阳光笑嘻嘻的走了进来：“早上好，小若。”
我呆在当场，难道真有人的神经是用水管做的，可以粗线条到如此地步？
“小若？在想什么？”章惟的手掌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薰衣草的香昧遮不住香茅的凛冽。
我一把打落他的手：“章惟，你今天给我说个清楚！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章惟眨眨眼，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软糯的鼻音像是小孩子在耍赖：“昨天喝醉了嘛，小若为什么这么凶？”
跟我来这套？我向着天花板翻翻白眼：“这幅撒娇样子留着去骗你的学姐学妹，少跟我来。说清楚，三年又三年是什么意思，明天消失又是什么意思，两年零九个月这些都是怎么回事？不说清楚，以后就别再来这里。”
章惟似乎被我恶狠狠的样子吓了一跳，假面一样的笑容慢慢脱落，现出一种憔悴的疲倦：“一定要知道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点后悔，何必要知道呢？但是，我却依然点了点头。
“可是你会相信吗？”章惟望着我，黑白分明的眼晴里有一种透明的悲哀。
我没有回答。
章惟轻轻叹息了一声：“怎么说呢，你一定不会相信。也许根本没有人会相信。”
他的目光在店里来回的搜索着，最后定格在一只苹果上面，伸手将它拿了过来，问我道：“你听说过时间洞吗？”
“时间洞？”我摇摇头。
“时间洞是一个闭合的虫洞，掉入这个洞里的人会永远在相同的时间段里循环往复。”
“虫洞……”脑子里似乎隐约记起了那本有折痕的书。
“虫洞是一个时空细管，它能把两个相隔遥远的区域连接起来，当时空卷曲的时候，虫洞就允许人们时间旅行。”
那本书上似乎是这么说过，可是，这和章惟又有什么关系？
像是猜出了我在想什么，章惟将那只苹果举到我面前：“假如这只苹果就是我们的一生，我们从这里出生，”他用指尖指着果柄，慢慢顺着圆滑的果皮向上划去：“沿着时空慢慢向前走去，最后到达这里，”他的手指停在顶端的蒂上：“死亡，然后，一生结束。这是一个人正常时间曲线。”
“可是，”章惟的手指又顺着果皮向下滑了回来，落在苹果最饱满的边缘上：“如果，这中间出了意外，比如说像这样，”一根锋利的牙签直直的插了过去，在果肉上留下一个贯通的细长孔道。
“那么，当我沿着这只苹果走到这里时，”章惟指指孔道上面的洞：“我就不能够按照本来的路线继续爬上苹果的顶端，而是，”他停顿了一下，望了我一眼，道：“而是忽的一下子掉进这个洞来，然后，再从下面那个洞口出来，再继续向上爬去，然后，再遇到那个洞，再掉进来，再出去，再爬，再掉……就这样周而复始，也许永远也爬不到苹果的顶端。”
这套理论似乎太过于玄妙了，以至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除了呆呆望着那个苹果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是不是很难相信？”章惟望着我苦笑。
我眨眨眼，指着那只苹果：“那么，那个三年的意思是，你在那个洞里？”
“也可以这么说吧，更准确一点来说，那个倒霉的洞口是在我二十一岁那年的新年前夜，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灰姑娘回到她的厨房，而我则回到我的十八岁，周而复始的，永远活在十八到二十一岁的时间里。”
简直是完全无法消化的事实。我瞪着一脸无奈与自嘲表情的章惟，做了一件连自己也想象不出的事情――抓过他手中的那只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果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不是在做梦，可是这个事情，你要我怎么相信？
一张纸巾递了过来按在我的嘴角：“喂，口水流出来了。”
“什么叫喂，小孩子要有礼貌！”我下意识地抢过纸巾，反驳道。
“小孩子？”章惟收回手去，扬起眉毛：“如果算上那些来来回回的时间，我不知要比你大多少。”
我习惯性翻他白眼：“是啊是啊，你青春永驻长生不老，好了不起。”
章惟的眼晴却一下子黯淡了下来：“这并不有趣，小若。因为你永远没有机会抓住你想要留住的东西，不论你怎样的努力，时间一到，都全部化为乌有。”
说这话的章惟不再像是二十一岁的大男生，声音中的苍凉像是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熟悉精油吗？”章惟像是不经意的转了一个话题。
我望着他。
他微微笑了：“因为，我在你的店里呆了二十多个月呢。”
这怎么可能，我开张才不过两个多月！刚刚想要反驳，却忽然意识到他说得是什么意思，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巴……
难道说……
我不可思议的望着章惟。
章惟依旧微微的笑着，眼中雾一般的，像是看着另一个时空。
“我从第一次起就遇见了你，小若。”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梦魇般的魔力。
“我第一次遇见你时，你在这间小店里，圣诞节的人很多，你不小心将一瓶亚香茅打翻在我身上，惊慌失措的跟我道歉。我其实很想跟你说没关系，可是人太多，我说不出口。我打算在新年的那一天送一支玫瑰给你，告诉你我很高兴遇见你，可是原来我永远看不到新年的太阳。”
“我从睡梦中醒来变成十八岁，所有的一切都倒流回我遇见你之前。我开始想也许这是上天在给我机会，要我能够早一点再遇见你。可是我足足等了两年零九个月才又再遇见你，我在你的店外徘徊了好几天不知要怎么跟你说我喜欢你，我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去你的店里，买回一大堆用不上的精油放在家中，可是我始终都没有办法说出我想要说出的话。”
“我没有想到我还是不能看到新年的太阳，第三次回到十八岁时我开始害怕，我害怕以后永远都是这样重复的人生。于是我要做跟从前不一样的事情，改变生命的轨迹。可是，蝴蝶的翅膀并不能引来太平洋的风暴，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我清醒的感觉到自己陷入一片混沌，再睁开眼，还是十八岁清晨的太阳。”
“周而复始的生命渐渐让我麻木，两年零九个月后与你的相逢变成我唯一的期待，可是，我不再想跟你说我爱你，因为只有三个月时间的我无法给你任何承诺。我只是想方设法的接近你，努力的记着你跟我说过的每一句话，然后，在接下来漫长的两年零九个月中，回忆这三个月的时光。”
“我记得你喜欢卡布其诺，可是却又偏偏对咖啡因敏感，所以下午五点以后我从不用咖啡引诱你；你有一个挑食的胃，却又偏偏喜欢在冬天吃冰淇淋，每次胃痛的时候总喜欢在热牛奶里加一勺半的蜂蜜来暖热你受寒的胃；你的胆子很小，可是却又喜欢看恐怖片，所以每次知道你看了新片子，我总会在晚上跟你东拉西扯的聊天，一直聊到你忘了电影情节，能够安心入睡；还有你是一个路痴，永远分不清东南西北，并且从来不记路牌，就算是走过几十遍的路，你也永远搞不清楚它叫什么名子，所以每次我打电话问你在哪里时，从来不问你在哪条路，只问附近有什么建筑，要你站在正前方等我来接你；还有，还有你从来都不诚实，永远都不肯告诉别人你在想什么，每一次都气势汹汹地说我是笨小孩儿，可是其实我知道，你一点儿也不讨厌我……”
像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滑下来，温温的，热热的，伸手去拂，才发现，竟然还是湿湿的。
一切的一切，真的都是我的习惯，虽然明知它们并没有发生过，我也仿佛真的看到，那个笑得孩子气的章惟站在马路的对面，冲我招着手，要我等他过来接我；又好象真的听到，那带着软糯鼻音的声音，分明打着呵欠，还是坚持着东拉西扯的跟我电话聊天，直到我倦极睡下，无暇再去回忆可怕的电影……
一幕一幕，像个真实的梦镜。
可是，我却拒绝相信这一切。如果这都是真的，那么，面前的章惟就真的是一个谁也无法挽救的悲剧。
“你不相信？”章惟的表情倒并不如何激动：“本来也确实是很难让人相信的事情。不过，”他扫一眼桌上的台历，停了一停：“今天倒正巧有个验证的机会。”
“验证？”
“再过五分钟，会有一场小小的地震。”
又是一件无法消化的事情，真还是假？无论哪一样都会让我觉得害怕。
这五分钟漫长得像是五年一样的久，我盯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转动，说不出来，我期待的是什么样的结局。
终于，那长长的指针指向了十二，可是震动的感觉却并没有如约而来。我长长吐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脚下猛得晃动了一下，我一个踉跄向前扑去，撞在了章惟的身上，然后，身后是一片唏哩哗啦的声音，一股又一股的浓烈香气争先恐后的弥漫在这小小的空间里，可是在这样浓烈而纷杂的香味里，我依然清晰地闻到了章惟身上那凛冽的香茅味道。
混乱在很短的时间内便结束了，当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时，章惟的手臂依然紧紧地抱着我，忘了松开。
我隔着他的肩头望着惨不忍睹的小店，不知为什么，竟然反而松了口气，顺手拨开他挡住眼晴的头发，问：“你昨晚一定没睡好吧。”
“嗯？”章惟似乎没有想到我竟然会问他这个。
“你身上，有亚香茅的味道。虽然后来用了薰衣草去遮，可是，亚香茅的味道是什么也遮不掉的。”
章惟垂了眼睛：“我昨晚一夜都没有睡。因为喝醉了说了本不该说的话，所以一夜都逼着自己清醒，来想一想今天要如何对你解释……可是没想到，竟然会忍不住说出真相。”
“小若，”他望着我，小心翼翼：“你以后，会不会变得讨厌我？”
“这个……”我歪了歪了头，斜望着章惟，轻轻一笑：“会！我想我会――爱你。”
“！”
地震的余波似乎又传了过来，身后的残存的瓶子叮叮当当的细响着，可是，不去管它，这一秒钟，世界还在。
短短几分钟的地震并没有带来多少实质性的伤害，街上交通阻塞兵慌马乱了一阵子后，也就渐渐平息，人们开始安然的继续从事着被地震打断的事情。
生活总得继续。
我一边收拾着满地的碎瓶子，一边忍不住跟章惟抱怨：“是不是前几次我的店也像这样摔得一塌糊涂？”
章惟点点头。
真是郁闷，难道他就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至少也让我做个准备，减少些损失吧。
“没用的小若。”像是猜出了我在想什么，章惟摇头道：“记得我说过吗――蝴蝶的翅膀并不能引来太平洋上的风暴。历史总是按照它自己的轨迹发展的，无限的可能性最终也还是会回归原点。我曾经有一次提前帮你收好了所有的东西，结果几天后，盗贼破门而入，第二天早上的景象跟现在一模一样。不论过程如何，结果依然没变。”
“是吗？”我悻悻的将垃圾倒入垃圾袋中：“那就是说，这世上还真有命中注定这回事。”
“也可以这样说吧。不过，结果虽然很难改变，但过程总还是可以选择的。”
“有什么区别，结果都已经注定了，过程有什么重要？”
“不重要吗？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结果一定是死亡，可是并没有人放弃生存这个过程，每个人还不是都在努力的让这过程更加满意一些。”
哲学性的东西果然还是不适合我。我耸耸肩，承认章惟说得有道理，可是――不管它是不是历史的注定，面前的惨象多少还是让人有些肉痛的。
以后的时间开始很具像化的在我眼中变成沙漏里的沙，每看它减少一粒，都觉得心慌无比。当最后一粒沙子漏完时，章惟就会从我眼前消失，然后，他会翻转这沙漏，一切从头来过，而我，在这个时空中的我，却永远也再见不到他了。
我开始翻看章惟那些艰涩的书，企图能从中间找到什么奇迹；而章惟，则再也不看它们一眼，只整天埋头于一堆精油中间，不知在调些什么。
“章惟，你到底在弄什么？”我丢开书，终于忍不住问他。
“海风。我在配海的味道。”
“海的味道？”
章惟停下手里的工作，抬起头来，望着我：“我想要送给你海的味道。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所以，我想把留有我记忆的味道留给你。”
眼睛忽然变得热而湿润：“从前也送给过我吗？”
章惟摇摇头：“没有，我一直都没有成功过。可是这一次，我希望我能配出那种味道,我已经打扰了你的世界，我不希望什么都没有替你留下就消失。”
我忽的转过身，仰起头来――不要哭，顾若你这傻瓜不要哭！
可是，还是有温热的液体从脸上滑过。
这一刻，忽然很希望章惟是个骗子，这样，至少在新年的太阳升起时，我还能看见他的样子。而不像现在这样，即使被他抱在怀中，也能分明的感觉到那种透明的悲哀。
蝴蝶的翅膀并不能引来太平洋上的风暴。历史女神的脚步总会踏上她既定的目标，那么女神，请你收回你已经迷乱的舞步，快点踏回原点的位置，让章惟能够看见新年的太阳吧。
沙漏里的最后一粒沙终于缓缓掉落，就算我肯用钻石来换，它也不肯为我多停留一秒。
整整一天我都没有见到章惟，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他不曾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用尽所有方法也找不到他，他像是突然的就从人间消失了。
也许他出了什么意外，也许他提前回到三年之前，更也许，他真的是一个骗子，为了不被拆穿骗局而逃之夭夭……无数的可能性象水中的汽泡一样在心中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不知道是哪一种结果更让我恐惧一些。
午夜十一点。
午夜十一点一刻。
午夜十一点二十分。
午夜十一点二十一分。
………
………
………
午夜十一点二十九分。
当我已经快要不抱有希望时，我忽然闻到一种清新的气味顺着夜风缓缓飘来。
有蒺瑰，有海天青，像是还有其它的什么东西，混合在一起，带着淡淡的咸腥味，随着夜风一点一点的变浓。
我蓦的转过身去。
气味从一只深蓝色的玻璃瓶子中飘出，而瓶子握在章惟修长的指尖。庭院里桔黄的灯光斜斜打在他白色的西装与淡烟蓝色的牛仔裤上，色彩饱满的像是一幅油画，真实的虚假。
“这是海风，小若。”章惟伸长手臂将那蓝色的瓶子放在我的掌心。
瓶子是温热的，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午夜十一点三十四分。
海风的味道浓郁的盘旋在我面前，刺得鼻子酸酸的，像有什么东西一波波的泛上来。我赶忙低头，一滴滴滚烫的液体落在掌心。
瓶中的液体陡然变了味道，清新的咸腥里忽然泛起了苦味，像是连呼吸的空气里都有湿嗒嗒的沉重。
章惟从我掌心移走瓶子：“所以小若，如果以后想起我时，记得海风里不能有眼泪。”
然后他弯下腰，优雅地伸出手来：“陪我跳舞吧，直到――最后一秒。”
午夜十一点四十一分。
两个孤单的身影在月光下跳舞。没有音乐，没有观众，没有未来。只有海风的味道在一旁静静地散发。
一、二、三……
一、二、三……
重复这些步伐，就会变成一支舞。
午夜十一点五十分。
章惟的掌心渐渐没有了温度。
午夜十一点五十三分。
章惟微笑的面孔渐渐变得透明。
午夜十一点五十八分。
我的手终于失去他的触感。
午夜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像烟雾渗透进青色的月光。
午夜十二点整。
我的怀中－－空无一人。
一、二、三……
一、二、三……
我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继续旋转。
一、二、三……
一、二、三……
这支舞还没有跳完。
一、二、三……
一、二、三……
空气变得苦涩沉重。
一、二、三……
一、二、三……
让我最后一次在想你时流泪。
新年的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明亮的张扬。
我微笑着闭起眼晴，仰头感受那份温暖，可是不知为什么，这样明亮的阳光却让人想哭。
昨天不知为什么睡倒在庭院的茶几上，醒来时，手中还握着一支蓝色的瓶子，里面装着我从来没有闻过的液体，带着清新的咸味。
我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可是，却像是有一种冥冥的感觉告诉我，当我看到它时，要学会微笑。
新年的客人还在源源不断的涌进来，轻言笑语与纷繁复杂的香味一起渐渐涨满这个空间。
我再次打开瓶子闻那咸腥的味道，像有一个神秘的传说在空气中氲氲浮动。
“你，你好。”有人在柜前叫我。
我抬起头，是一个年轻的男生，明净的眼中有些不知所措的慌乱。
我想起来，是圣诞节那个我不小心将亚香茅打翻在他身上的人。当我慌乱的向他道歉时，他的眼中也是这样不知所措的表情。
“那天真是对不起。”我再次道歉。
“没，没关系。”他居然红了脸。
我不禁笑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像是与他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
他也笑了起来，从背后拿出一支暗红的玫瑰，轻轻递在我的面前。
阳光正好。
玫瑰正好。
蓝色瓶子中的味道也温柔的正好。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时间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