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辈子去忘记》边无雪

1、用一辈子去忘记 扶苏第一次

　　扶苏第一次见到左时，5岁。
　　小小的她跟在妈妈的身后，看到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扶苏在门口迟迟不肯挪动步子。看着妈妈和那个男人亲热地对话。
　　然后那个人微笑着走过来，弯下身子轻轻的对扶苏说：“叫左叔叔好不好？”
　　扶苏张了张嘴，声音却始终没有发出来。

　　新的家很明亮。
　　最小的房间是给扶苏的。每天早上可以最早看到日光。
　　扶苏探出头去。还可以看到院子里的老槐树。有时会想起爸爸。和自己玩捉迷藏的爸爸。现在没有人和自己玩游戏了。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很远是多远？扶苏不知道。便跑出门去看蚂蚁搬家。

　　左喜欢穿一件蓝色偏白的衣服。也是他的工作服。
　　扶苏和妈妈去过左工作的车间。轰隆的声音，扶苏有些怕。看见一个脸上黑黑的人冲着她们笑。然后妈妈高兴的奔过去。原来是左。扶苏很奇怪，平时左的脸上都是干净的，白的。

　　左回家的时候，手上通常拎着桃酥。是扶苏喜欢吃的。
　　扶苏轻轻的咬下去，偷偷的看一看左满是微笑的眼睛。
　　厨房里传来妈妈叮叮的切菜的声音。马上也可以看动画片了。

　　扶苏不喜欢不说话。有时趴在椅子上就睡着了。在梦里，爸爸的脸越来越模糊。偶尔会听到爸爸在叫自己。醒过来发现是左的声音。

　　一年年的开始长大。
　　扶苏的朋友多了。
　　她们一起开始看《射雕英雄传》《圣斗士星矢》，《绿野仙踪》。一起说着悄悄话。把所有在家不能消化的心思让大家一起分享。

　　11岁的时候。妈妈和左为她准备了很丰盛的生日餐。扶苏的脸在烛光的映照下流淌着快乐。于是妈妈轻轻的问：“扶苏，以后不要叫叔叔，叫爸爸，好吗？”扶苏的眼睛一下黯淡下来。左便赶紧说，不要勉强孩子。随即切了最大的一块蛋糕给她。仍是笑着。却不再说话。

　　妈妈不再上班了。半夜的时候，可以清楚的听到妈妈抑制不了的咳嗽声。扶苏紧紧的抓住了被子。不去想为什么。后来经常看到妈妈把手绢藏起来。扶苏偷偷的去找，看到上面有红色的印记，象打翻了的墨水开出的花。

　　后来妈妈总是躺在床上。左开始整日的照顾她。
　　妈妈想坐起来的时候，左会把手靠在床栏上，再让妈妈把头放在他的手臂上。
　　这时的妈妈与左会细细的说些什么。然后左会把妈妈的头发一丝丝的理顺，把被子拂整齐。

　　妈妈还是走了。
　　她睡在了乡下的一座山上。她不会寂寞。因为山上还有一些和她相处的土堆。里面也有在世上快乐或不快乐的人。
　　每年春天的时候，扶苏和左会到山上看她。
　　在左的侧面，可以看到有水滴从左的眼睛里掉出来。扶苏咬住嘴。不许自己流泪。眼睛却不争气的蒙上一层水雾。

　　17岁那年。扶苏考上了上海的大学。
　　走的那天。站台和列车的人很多。扶苏从窗子里看见人群中的左，不停的对她挥手。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

　　新的校园，让扶苏渐渐的喜欢。也喜欢这样的一座城市。白天的城市很大。大的可以忘记自己是谁。夜晚的城市很小。可以细微的感觉到自己的想法。
　　在快乐的时候，扶苏会给左写信。轻描淡写的告诉他校园里的事情。也偶尔会说有一个男孩子和自己相处。彼此很幸福。
　　左看完她的信。有些想提醒扶苏不要和一个人走的太近，也许会被刺伤。
　　终于没写。倒是写些无关紧要的话。

　　大四的时候。扶苏又回到了一个人的生活。很久没有给左写信。在一个下雨天，扶苏喝了酒，胡乱给左打了个电话。呓语般的说着在大学的不快乐。分手时的阴郁。伴着嘤嘤的哭声。左在电话的这头说，如果感觉不好的时候一定要回家。隔着几千里的距离，迷糊中扶苏却记住了左在电话中焦急沉郁的声音。
　　酒醒后的扶苏，象是什么都忘却了。

　　找工作。写毕业论文。同学的最后一次聚会。
　　终于开始又一段新的生活。

　　扶苏留在了这个生活了四年的城市。
　　每个月有不错的待遇。
　　大部分的薪水都买了喜欢的衣服。然后又堆积在柜中。继续选择新的。
　　走在夜路上的扶苏，和所有的为生计奔忙的女子一样。过着精心奢华的生活。淡漠而疲倦的脸。
　　因为只有自己疼自己。

　　有时间的时候，扶苏会回家。
　　回到日光充足的家乡。一下车，可以看到左早已开始的等候。不经意看到了左的白发显露出来。走的远时，发现左的背已经开始弯曲。两个人通常先去的地方是妈妈住了很多年的山头。

　　漫山的青草。往下看，可以看到田地里有葱茏的燕子草。紫红的花提醒着又一年的到来。叶子都是新的。
　　只有墓碑的字有点模糊。
　　偶尔有鸟从空中掠过。和小时候见过的很像。
　　左和扶苏有时可以在这里呆很久。一直看到太阳一点点的落下。然后回家。
　　在家停留几日后，又会回到上海的生活。

　　有天接到左的电话。左很少对扶苏要求什么。电话里却分明的说：苏苏，回来一趟吧。
　　扶苏的心紧。有些象从前听到妈妈咳嗽声音的夜晚。想紧紧的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有。

　　再次回到家的时候。左已经神色憔悴。
　　从前宽厚的身影却躺在床上。目光随着扶苏的进来而重新焕出光泽。他已经不大说话。因为要费很大的力气。扶苏看着左，眼泪掩饰不住的掉下来。
　　两个人都知道即将来到的告别。

　　扶苏把左安葬在妈妈旁边。站在新起的土堆旁，扶苏看着两个人的互相陪伴。忽然很安心。
　　也许这一天妈妈和左都已经等了很久。

　　扶苏看着天。还有云。
　　一样的燕子草。
　　所有的尘埃都已经落下。

　　明天的火车。可以去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