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舞》弦歌

1、第 1 章

　　我非常喜欢自己在“狩”的工作。即使是无穷尽的狩猎与杀戮，也从未使十五岁的我厌倦和疲惫。然而我非常明白各部间的调动是不可违抗的。我也就不再想其他了。
　　但是“影”是什么？除了必然的和“狩”不同以外，我对自己日后的工作一无所知。
　　队长在最后一天带我去喝酒。我的队长上官神栀，“狩”的灵魂。总是像兄弟一样待我，是个好玩的人。不过他非常强，强到我每次想起他陪我练刀时我的丢脸，都忍不住笑。在所有的队长里，“狩”的队长是朋友最多的吧。那个不拘小节的男人，令人惊讶的被称为“有天然的华丽”，似乎那旧鹿皮靴和串起来的怪异的小石头都非常和谐的与队长脱线的气质融为了一体。同样让人永远忘不了的，是年轻的队长有些孩子气的笑容。就好像灿烂的阳光一样陪伴了我的童年。
　　酒屋里阳光透明。我开始觉得有点悲伤。队长看着窗台上的鸟儿，说：“放走你我后悔了。”
　　他笑着扮了个鬼脸。我转过头。“那有什么办法。反正不想去也得去。”
　　“唉……‘影’肯定没有这里开心——啊呀，我可不是故意说这种话，你不要误会。”
　　“无所谓。”
　　“不过‘影’的高手很多。接的任务和这边也不太一样。应该说是‘秘之部’呢。”
　　“……你认识‘影’的人啊？”
　　队长笑嘻嘻的说：“有时一起开会嘛。所以认识‘影’的主人喽。还有一个就是你啦。”
　　“……主人……队长吗……‘影’的队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很强么？”
　　“当然了。虽然每次都是平手，不过那应该是他在让着我吧。”
　　我微惊。队长扶在桌子上笑着说：“我们认识好久了。他还见过你，认可你的实力。”
　　“——什么时候的事啊？”
　　“大概一年前吧。见到他要替我带个好啊。”
　　“队长——你送我去‘影’吧！”
　　“咦……你可是男子汉了呢，不能像个小孩子似的。”
　　我低下头不说话。队长拍了拍我。
　　“喂喂，我和你一起去，好了吧！我也要亲自把小不点托付给阿纯啊。”
　　“——谁？”
　　“你不知道？‘影’的主人是叶纯。不过他们‘影’的人都神神秘秘的，你们这些小不点不知道也是应该的。”
　　“……没见过。”
　　“他是个很可爱的人呐。小不点将来也能那么可爱就好罗……”
　　“是吗……不过我是想成为队长你这样的人！”
　　“哦？嘿嘿……但我可是独一无二的哟！”
　　“狩”的同伴给我开了热闹的欢送会。大家狂欢到天黑。月亮下深蓝色的街上，队长拉着我的手跟大家告别。我最后看了一眼朝夕相处的同伴，百感交集。杀手并非无情之人，我为我是个好杀手自豪。队长吹着口哨轻快的走着，我却感到眼眶微微湿润。
　　队长停下了。在幽蓝的街的尽头，一个身影在月下静静的站着。玄色的衣服，消瘦而优美的身形，在月色中慢慢的抬起头来的苍白少年，那世间不应有的绝美让我吃惊。在风中少年深黑色的袍袖飞扬起来，他好像一直随时会飞走消失的鸟，那样神秘和特殊。
　　我们站得很近了。我可以清晰的在少年清澈的黑眼睛里看到聪颖的光芒。
　　队长高兴的大声说，你来接他啦。
　　少年不说话，他只是笑了。我从未见过如此动人的笑颜。那不仅是令月光黯然的美，更特别的是他似乎只要微笑就能让人明了一切的意义。
　　“阿纯，这是小不点，叫雨寒。我可把弟弟给了你哟，可不许让他受委屈。答应了！”
　　队长严肃的看着黑衣少年，看着他认真的点了点头。队长忽然对我说：“你可不能让人笑话我不会管部下，好好干！”
　　“——队长……”
　　“以后我不是你的队长了。不要再叫啦。我要走了。阿纯，下次来找我带上小不点。”
　　今天第一次见到的“影”的主人笑着点头，队长也松了一口气似的低下头。突然，叶纯轻轻的咳嗽起来。他咳嗽的时候仍然那样静悄悄的。就那样无声的咳着，有什么暗红的东西慢慢的从苍白的指间流下。队长惊讶的站在那里，他的手攥紧了。但很快的队长又恢复了平时的神态，默默的把手帕递给叶纯，转身离开。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极轻的说：“我把他也拜托给你了。阿纯不能出声，即使知道快要死了都说不出来……”我吃了一惊。队长咬住了嘴唇转过脸走了。叶纯却微微一笑，他轻轻的摇了摇头，似乎叫我不要理会。叶纯轻轻的拉住我的手。就像队长一样，他的手让人觉得安心。我看到了他的另一只手。拿着染满血的布帕的手在月光里仿佛透明一般。
　　心里忽然微微一沉。
　　叶纯的手很温暖。温暖的令人感伤。
　　这个不能说话的少年，就这样成为了我必须跟随的人。
　　尽管“影”的驻地我从未去过，此时的感觉却象是要回家一样。
　　在凄清的月光下，叶纯拉着我的手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我突然觉得满心欢喜，几乎要喊出来。那种自由和兴奋，疯狂的涌满了我的心。我实在是太爱这压抑的小巷子了。它的仄仄让我迸出了全部的生命力。
　　狭窄的巷子像要坍圮一般，黑沉沉的无数所神秘的房子紧闭着它们各式各样的门。隐隐透出某种危险的安详。
　　我停下来。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影’呢？”
　　叶纯在黑暗中笑了。他慢慢的在我的手心写字——已经到了。四面八方都是“影”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种欢喜在我年轻的心中炸开了。我忽然轻轻地说：“咱们跑过去。”
　　在我的记忆里那条神秘的巷子永远也没有尽头。在那个黑夜它不住旋转，向我们逼压过来又不得不给我们让路。叶纯的脚步声轻到连我也觉得若有若无。他是那样快。快得甚至令我害怕。我觉得似乎永远也追不上那幻觉般优美的黑色身影。
　　——后来我经常梦到那时旋转的夜空，梦到我少年时代的开始。或许到我成了老人，永远不会再有梦，我也不可能忘记那是的快乐和这世上唯一无二的能体会我所想一切的少年叶纯在暗夜中的灿烂笑容。
　　
　　
　　二
　　
　　我发现“影”的每个人都极其特别。捉摸不透，神秘莫测。我感到很难接近他们。但是叶纯却熟悉每一个人。那些我很少见到的人都对叶纯有一种诚挚的尊敬和淡淡的喜爱。
　　叶纯时刻都和我在一起。无论执行怎样的任务都会带我去。再一次次任务中我逐渐认识了很多成员。我常能见到的杀手中，有一个年轻的素衣女子吸引了我的注意。她从来都是一袭雪白的长衣，戴着面纱，总是携一柄纸伞。我想她一定是个特别的杀手。在风中她清冷妩媚的身影让我发愣。
　　让我惊讶的是叶纯从来不看白衣女子。他把指令和图纸交给白衣女子的时候，从不曾抬起头。女子也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掀起过面纱。
　　叶纯的眼睛里常有清澈的忧伤。
　　夜深了。
　　任务危险的时候，叶纯一向都让我站在一边。我喜欢战斗，然而我更愿意静静的看叶纯和那些年长的杀手工作。那是极致的优雅和静谧之美。杀人时的叶纯像一只玄鸟，空灵而自由。他的微笑清凉而平静。
　　我走在提着灯笼的叶纯身边，走在黑暗的街道里。他忽然抬起手，银弦飞向了夜的深处。我吃了一惊，随即感到了纷杂的杀气。叶纯收回了沾血的银弦，我低声说：“好像有很多人。”叶纯摇了摇头，举起了一根手指。
　　“还有一个人吗？他很强吗？”
　　叶纯点了点头。他疲惫的目光又燃了起来。我有些担心。刚向前走了一步，叶纯就挽住了我。他不让我跟他进去。就在那一瞬，一个雪白的身影缓缓的从旁边走了出来，对叶纯微微一躬，向黑暗的深处走去。那一瞬间我看到叶纯的眼神乱了。他痛苦的捂住了胸口。那种无声无息的剧咳又开始折磨叶纯玄衣下病弱的身体。我不知所措的看着血在暗夜里一点点染红了石板地。
　　白衣女子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似的转过身。她静静的站在叶纯面前，温柔的慢慢抱紧了叶纯。但是只有一会儿，她忽然放开手，第一次开口对我说话。“……送他回去。一定要看着他睡着才能离开……”
　　那声音清凉动听，温婉优美，我一直无法忘记。看着她撑起了纸伞消失在夜色里，我感到迷茫。
　　叶纯的眼神很悲哀。我有点害怕。那就是无法哭泣的悲哀。任何人都安慰不了。
　　回到驻所的叶纯显得很疲倦。透明的苍白令病容更明显了。躺在床上的叶纯就像个孩子。由于消瘦，明亮的眼睛显得更大了。我不擅于照顾病人，能想出来做的不过是帮叶纯垫高枕头，把被子盖好而已。我甚至忘了先帮他换下黑色的外套。当我手忙脚乱的把一碗药汤递给叶纯的时候，他有些腼腆的淡淡一笑。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呆了半响。我想起了雪色的女子。
　　“……喝完药就休息啊。”
　　叶纯拉住了我的手。
　　他是让我陪他一会儿。
　　我只会将小时候在乡下听到的故事。
　　叶纯听得很认真，无声地笑起来。我也觉得很高兴。我在那个时候突然明白了自己对白衣女子为什么特别的注目。因为她的特别，无法捉摸，所以我并不是暗暗的仰慕她，却是深深的惧怕她，怕她和叶纯间有我不能比的关系。怕我最在意的人眼中，我不过是个孩子。
　　叶纯的笑容依然像阳光一样明净灿烂。很多年后我每次回想起来都会后悔当时为什么没能发现叶纯的病已经那么重了。他一直忍着疼痛和我玩耍，按照和队长的诺言保护着我。我一直都在想，如果那时每天能让他多躺一会儿，多休息一会儿，他一定能好起来的。
　　——但那或许也不过是失去了今生最重要的人的一种无用的追悔罢了。
　　叶纯还是不听别人的话，经常勉强起来出去。那一阵我真的以为他已经好了。开心的不行。直到那天我突然看到叶纯一个人在小屋里不停的咯血。大口大口的咯血。小窗口里投下的光在地上变成了大块的方形明亮的阴影。空气中仿佛有银弦迸裂的声响。我站在门口，背后是光芒万丈的灿烂金色。屋里残留的兰花的清香在殷红的血里成为了另一种令人目眩的气息。我想我无法走进去，也无法回到阳光里。那是我第一次想要逃避。后来我才从迷茫中明白，就像队长告诉过我的那样，人对于自己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总是会恐惧的。任何高手都不例外。那之后很多年，我遇到过无数高手，并最终杀死了他们。我却从未感到过那一天冷彻全身的恐怖。那是什么呢？还是一个孩子的我，为什么会看的那么清楚却不明白它的含义呢？
　　我没有走进屋子。我逃走了。也许我是对的，我做不了什么。叶纯有一天会死吗？我能够把他拉住不让他走吗？我没有想。我只是跑出去，站在阳光下。在温暖透明的阳光下。我不明原因的流下眼泪，抽泣着跑向“狩”。我的另一个家。
　　我在队长面前放声大哭。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那时我只是想，队长和叶纯是好朋友，他一定有办法。
　　队长等着我哭完，把热茶递给我。我呆坐着一言不发，队长也不说话。我们一直坐到下午。队长突然开口了。
　　“小不点，你要是想回来，我们都很高兴。你不用说出来为什么。”
　　我点了点头，却忍不住冲出心口的话。
　　“——我喜欢‘影’，我想做‘影’！还有——我……我好想和他在一起……”
　　“……我明白啦。小不点，我送你回去。回去了就不许哭了。这儿是你的家，但你已经是真正的‘影’了。”
　　我跟着队长走进巷子深处。我突然看到白衣女子婀娜的影子。队长并没有看到。他的神情比往常严肃，步子也显得沉重。
　　“……小不点，阿纯待你好么？”
　　“好。我……不想和他分开。永远不想和他分开。”
　　“你告诉过他吗？”
　　“没有。我才不要说呢。我不喜欢先说！”
　　队长失声笑了。
　　“……笨蛋。”
　　过了一会儿，队长的脸上又阴沉了。我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也没有问。
　　队长推开了门。我在他的背后看到了屋里深黑色的墙壁和黑色的床。只有被子是柔和的灰色。叶纯半卧在被子下面，在模糊的灯影中，他苍白的脸被深玄色的衣服衬得更加柔美，队长却好像微微一愣。他轻轻地说：“……我是上官。我带小不点回来了。”
　　叶纯笑了，那无邪的笑容令我低下头去。忽然的，我想起队长刚才的话，吃了一惊。
　　我看着队长。他站在床前，凝视着叶纯的眼睛。我这才看出来叶纯的眼睛比平时更黑，有一种特殊的幽暗的光影在他漂亮的眼眸里荡漾。叶纯安静的坐在那里，微微笑着。我发现他那比任何颜色都深的瞳孔已经放大到了黑眼珠的边缘。
　　我惊恐的捂住了嘴。队长低沉的说：“那药太烈。真到了非用不可的地步么？这样你受得了么？”叶纯只是不以为意的笑着。直到面前的人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即使只是暂时，我的心也禁不住一震。
　　那时我果然不应该离开。
　　这就是背叛了吧。
　　我忽然记起了我站在小屋的门前时平静的看向我的叶纯。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和黑色的披风。他看得见我吗？知道我在那儿吗？我心里其实很清楚。他一定知道。敏感又善解人意的叶纯，一定清清楚楚的知道我的离去。
　　……我只是在逃避我的罪。我怕我赎不清让这双眼睛中含着那样的凄哀目光的罪。那一瞬间叶纯所有的痛楚都不曾掩饰的显露出来。那微微惊讶和痛楚的神情，就像鸟折碎了翅膀的每一根骨才会有的难以忍受，不安和哀伤。叶纯的眼神仍是带着稚气的。但深深的痛苦和敏感的智慧却早已超越了他年轻的身体。黑衣的叶纯坐在光和影的交界里，不知所措的按着疼痛的胸口。他在黑暗里无声的喊过，也挣扎过吗？为何那人偶般精致苍白的容颜上，所有的只是沉静和腼腆的微笑呢？我那时看到的是错觉吗？
　　——是的话就好了。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队长的手忽然重重的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小不点，你怎么不说话？”
　　我吓了一跳。队长缓缓的说：“这几个月……更长也一样——不能再任性。做一个最好的‘影’，陪在阿纯身边。能做到吗？”
　　我点了点头。叶纯的眼神明澈温暖，尽管他看不见我。他的笑容消失了一瞬。在队长低头的时候。
　　我送队长出去，回来时把茶盘里的药碗端了过来。叶纯本来已经躺下了，听见我的脚步声，又想要起来。我扶叶纯靠在枕上，一勺一勺喂他喝药。病症已经在全身显出来。叶纯痛得含着药半天咽不下去。我心中一酸，把勺子放回碗里，搁在一边。“别吃药了。不是越治越难受吗……”叶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秋眼看就深了。风也越来越凉。我看出来叶纯比原来畏冷得多。添了厚被子也不管用，细瘦的身子冰凉的让人心痛。我蹑手蹑脚的爬上床，含了眼泪轻轻的抱住叶纯的身体。若是往日，叶纯是不会同意的。他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已渐渐失去温度，绝不会让我为了暖他冻着自己。但现在他只是无力的轻轻挪了一下，就不再反对。那时我只是松了一口气，却没有想到原因。叶纯一定已经知道了将来。他是不想我有遗憾，也不忍放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相拥。
　　我只希望能永远抱住这冰凉的病体。既然他给了我一生的爱，我为什么不能给他我全部的温度呢？
　　
　　
　　三
　　
　　第一次。我站在一旁，看着叶纯的战斗，看着黑色的鸟儿自夜的阴影中飞起。
　　最后的一次。我亲眼看着玄鸟无声的落下，无言的凄美。我直视着死亡的舞蹈，瞳孔一点点放大，渐渐看不清银弦的闪光和轨迹。
　　我不能说我们最后的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并肩战斗不是一次绝色的舞蹈。
　　还是深秋，却意外的下起了大雪。叶纯看着我微微一笑，泪水滑过他苍白的面颊。他慢慢的向我伸出手，我紧紧的抱住了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叶纯已经站不稳了。我们倒在茫茫的大雪里，叶纯轻轻的吻了我。我们在雪地上紧紧相拥，叶纯的嘴角一直挂着温暖的笑容。
　　
　　我终于坐在队长的面前，把心中一直以来的恐惧告诉给他。
　　“影”中的白衣女子，是我不能释怀的对象。本来以为自己是被她的美丽和高洁所吸引，并且深深的羞愧，却渐渐发现不敢直视又无法放开的的原因是害怕她成为我和“影”的主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障碍。
　　队长很认真的听了我的问题，很严肃的答。
　　“那一位，好像是阿纯的姐姐啊。”
　　“怎么会……”
　　“我曾见过叶家小姐一次。是个美人啊。你害怕她抢走阿纯吗？真是傻小子。”
　　我的脸红了。队长像从前一样支持我。这已经足够令我感动了。
　　“……不过，你就算再喜欢叶纯，也不可以和任何人说。听明白！绝对不能说！”
　　队长的声音带有一种危险的感觉。
　　“小不点喜欢‘影’的主人……要是他也喜欢你的话，事情就更麻烦了。”
　　“——但是他真的喜欢我啊！”我认真的说。队长按住我的肩膀看住我。“……你怎么能肯定呢？我很了解他，他对每个人都很好。这并不算是你所谓的喜欢……你不懂我的意思吗？”
　　我不能回答。我没有证据。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的证据。
　　我不能让叶纯开口说话。而除了亲耳听到我所想听到的话以外，我自己也同样无法就这样欺骗自己。我决定离开的时候，队长在我身后轻轻的说，你长大的时候，你能明白的时候，来告诉我。
　　——队长相信着我。我却不知如何是好。
　　那个吻的意义，在那个时候我并不明白。如果我能够懂得，一切说不定都会改变。
　　
　　我暂时不需要出去工作。我的工作是在“影”的主人病重时守在他身边。这并不难。只是过分清闲让我觉得有些闷。我坐在黑色的墙壁边，强烈地希望叶纯好起来。我们在一起去墙外面的世界继续让人兴奋起来的紧张工作。但是我知道春天到来之前我的愿望是无法实现的。
　　眼睛看不见以后，叶纯的气质变得更沉静与内敛。我从他的笑容里已经越来越难以明白他真正的感受。但是我看得出来他正在用一种巨大的毅力去忍耐。仿佛一切都会过去。
　　我相信叶纯。他是世上最好的杀手之一。所以相信他一定能起来拉住我的手带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那里没有黑色的墙壁和血的气味。再也不需要在黑夜走出去。
　　我的幼稚让叶纯在痛苦得难以忍受时也没有听到我的一句安慰。在他想要听到我的声音，想要感觉到我的时候，我却只是静静的坐在床边，心中充满徒然的希望。
　　我令叶纯在黑色和寂寞中如此悲伤，却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很好。这真可笑啊。
　　那一天已经很冷，风很大。狭窄的街巷似乎在风中倾斜扭曲。叶纯忧郁地抬起了黑沉沉的眸子，他似乎很不安。
　　叶纯的手因为虚弱颤抖得很厉害。连着在我的手心写的几个字都难以辨认。他感到了什么呢？那种忧虑让我心惊。
　　我拉开门，走到风中辨别着不祥的空气。忽然半截银色的刀刃穿透了我的胸口。我慢慢的倒下来，不及考虑任何事。
　　等我醒来时，队长正从外面走进来。看到我睁眼，他大步走过来，又惊又喜。“总算醒了。你睡了两天哩！”
　　“……队长——”
　　“你的伤势不重。不用怕。”
　　“……是谁要杀我呢……”
　　“不是要杀你。”队长的神情凝重了，“那是阿纯的刀。”
　　“——什么？”
　　“……是他救了你。如果不是他先一步让你倒下，来的人就不会以为你死了。你将必死无疑。”
　　“……为什么——”
　　“小不点，阿纯很清楚你是个怎样的杀手。他一定知道你绝对不可能和来的人抗衡，所以不得已用了这样的办法。他是个沉着的人，所以这个判断不可能错。那一天你遇到的是千钧一发的生死关头……”
　　“……叶纯……呢……”
　　“我已经命令所有任务暂停去找他了。但还未有任何线索。小不点，赶快好起来和我们一起去把阿纯找回来啊！”
　　我恍惚明白了一些。一种不祥的黑色降在了我的四周。
　　伤好的很快。我从“狩”斑驳的屋子里回到了“影”单纯的黑色中。在交错的光与影中我望着空屋子，嗓子发沉。
　　屋角的药还没有用完。这么多天没有吃药，叶纯的眼睛也许已经开始恢复了……然而究竟会怎样，我不敢想象。
　　队长在等我。我茫然的走出屋子，看到队长的面前悄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孩子。低着斗笠的孩子扬起脸看着队长。
　　“……你是影童子吗？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爷爷把他带走了。”
　　“你带我们去好不好？我们要把他找回来。”
　　“不好。那里好脏。我不要去。不过我告诉你们那个地方在哪儿。”
　　小男孩在地上画着歪歪斜斜的路线。我惊讶的问：“小弟弟，你怎么会知道？”
　　队长低沉的说：“你没见过他。因为影童子在每一代影主亡故时才出现一次。我还是在上一代影主去世的时候见过他一次……那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他一直没有长大，永远是个小孩子的模样……”
　　我惊讶的看着眼前神秘的孩子。队长严肃的问：“影童子，我们‘狩’和‘影’一同去，能不能把影主带回？。”
　　“你和这个人一起去就够了。因为爷爷已经死了。只有新的影主才能杀死上一代影主。爷爷讨厌自己女儿选出的继承者，但是自己却遭到天谴死掉了。”
　　队长愣了一下，拉起我向影童子指的方向跑去。我却被影童子叫住了。
　　“……你是雨寒。”
　　“嗯。”
　　“——下次你再看到我的时候，就会死了。”
　　他认真的看着我，忽然消失了。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当我们飞快的赶到一座紧闭的门前时，我看到阴影从黑色的门隙里流淌出来。
　　队长推开了门。
　　一个老人的尸体躺在台阶边。
　　队长只看了一眼就低声说，快去找他。
　　我们从第一间屋子找到最后一间屋子。直到队长慢慢的掀起了挂在大堂壁上的长卷。
　　我站在队长身后看着那个黑色的窗口。这个不足一尺宽的空洞连接着另一个空间。我们所不可见的地方。
　　寂静到了极点时，队长从旁边取过烛台放在剑尖上慢慢伸了进去。
　　弥漫开来的一点光晕照亮了黑暗中的苍白。叶纯被钉在黑色的墙壁上。本来如雪色的昙花一般的身体染满了血。黑衣支离破碎。他缓缓的抬起头，看着烛光中我的脸孔，露出了惊喜的微笑。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也知道看到我没事，他终于放心。
　　叶纯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照亮了全部的黑暗。他明亮的眼眸依恋的看着我们。
　　我伸出手来，却碰不到他。
　　“队长——快想办法进去啊！求求你快一点！”
　　队长把灯交给了我，转过身。“一定还有一道门可以进去——小不点，把灯举稳，剑不要晃。我去找。”
　　我的眼睛里逐渐充满了泪。叶纯静静的看着我。
　　“……再等一会儿……队长马上就会到你身边了……你等着……我们回去以后……再也不要像以前那样了……我已经长大了——我会保护‘影’，我要你好起来，我要和你一起战斗……我再也不要和你分开……再也不许分开了……”
　　那一瞬叶纯苍白的脸上显出了惊讶的表情。接着，是淡淡的笑容。
　　我的心中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似乎这笑容和往常都不一样。叶纯看着我时，似乎把什么重要的东西通过目光传递给了我，让我感到了隐隐的自豪与兴奋。
　　——然而我突然发现叶纯柔和的神情渐渐疲倦。他明亮的眼眸慢慢的暗了。这时我才感到恐惧。我意识到叶纯正在一点一点离开我。我只能看着，我无法接触到他，更无法把他从另一个世界里带回来。
　　我感到撕裂般的悲痛。我拼命的喊着叶纯的名字，但是我心里清楚一切都来不及了。即使现在队长能赶到叶纯身边也已经晚了。我松开剑，烛台滚落到叶纯身边，没有熄灭。熊熊的烈火在狭小的黑色中燃烧。叶纯苍白透明的手腕被钉在墙上，深黑色的衣袍下血在不停止的流向我的方向。变成了燃烧的火焰。
　　火光中叶纯的面容宁静而安详。他的目光一瞬间变得如此纯净，深情和留恋。就像那一天在漫天的大雪中。就如此凝视着我。我终于明白了他的心声。
　　我无力的从小小的窗口滑落，泣不成声。与我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最重要的人正在慢慢死去。这是我第一次经历亲人的离去。我不敢直面死亡，然而我太想再看叶纯一眼。我一生的第一次和唯一一次渴念终于开始，永无终结。
　　——那是最后的诀别。在无限的黑暗中充满了死的气息。叶纯对我微微一笑，眼神温暖，让我想起了最初的相见。
　　
　　
　　
　　尾 声
　　
　　
　　我一个人站在暗夜中的巷子里。风吹起了我黑色的长袍。
　　一个雪色的身影在流风中像昙花一样美得令人惊叹。我睁大眼睛看着叶纯在不远的地方转过身向我伸出手，微微笑着。我惊喜的跑过去，一直向前跑过去，穿过陈旧的巷子，满天星斗一颗一颗坠落，灿烂无比。我始终不曾停下。
　　我就这样长大了。我一直跑过了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