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箬笠 绿蓑衣》十里月光

13、黑衣携风来，葛草破危云 宴席的乐声

　　宴席的乐声充斥在夏若耳朵里，她却毫无感觉，她并非不乐意接受这份产业，只是突然无措了，真正的开始手足无措。她呆呆地坐着，直到不知从哪来的一滴水直直打在她耳垂上之后她才惊醒。
　　这水，居然还带着一点酒味。
　　夏若的目光向四处逡巡，很快就对上了容成秋音，容成秋音对着她笑了笑，隔着那么多人，他的笑容似在烟雨之后，有些不真切，可是暖暖的目光，让夏若心中一动，她居然感觉出来了，他想安慰她！
　　他明白她的痛苦，所以他用酒悄悄射到她耳朵上，想让她振作起来。
　　夏若定定看着他，轻轻一笑，笑的几乎不可见，却并非勉强出来的。
　　容成秋音这才点点头，笑意更深，随后有一位大人凑上前来与他搭话，他便转过目光不再看着夏若。
　　夏若便也转回脸来，她扬起手，想将耳际上的碎发拢到后面去，突然有一缕刺眼的光影钻入她眼睫。夏若抬首，魂魄中所有的警醒都被点燃。
　　那是她所熟悉的，剑光！
　　王府大院的屋顶上，蓦然间遍布黑衣的杀手，这些杀手就像是一瞬间跳出来的，之前毫无声息。夏若惊得大叫刘之虞，一众客人被她的叫喊声也吓到了，纷纷顺着她的目光抬头去看，一看可不得了，方才还大叫大嚷，互相拼酒的人们个个面露惧色，从凳子上跳起来就往门外逃去。
　　乐声骤停，舞姬吓得四处乱窜，宾客们也不知所措，一时间场面十分混乱。
　　夏若却不喊了，因为她发现，刘之虞不见了！
　　洛阳王站在玉台上，临危不乱，身边的亲信孟葛不知所踪，但□□程还站在一旁，身影未有丝毫移动的迹象。太子反应敏捷，提着衣袍便迅速地向外跑，容成秋音则面沉如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程却在此时听到洛阳王轻轻的一声叮嘱，“护太子。”即使心有不愿，他也不得不带着护卫追上太子，令夏若惊奇的是，之前太子身边不是有很多暗卫吗？
　　夏若一动不动地站在慌乱的人群中，她看到洛阳王身边只剩下四个护卫，便毫不犹豫地向洛阳王跑去。而那些黑衣的杀手统统都从屋顶上跳了下来，他们竟然全都向一个方向集中，那便是太子的方向。
　　如果太子死在洛阳王府，于王府而言，无异于灭顶之灾！原来洛阳王早就考虑到这一点，虽然先前并未看清楚来人的目的是太子，可是他宁愿使自己命危，也不愿整个王府遭殃，所以他不顾自己安危，也定要保护好太子。
　　看到这一幕，夏若的脚步顿住，她迟疑了一瞬，眼睁睁看着父亲落入战圈之中，还是一跺脚，仍然向洛阳王的方向冲了过去。夏若又一边跑一边寻找容成秋音的面容，好不容易看到了，落入她眼瞳中的人，竟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褪去了往日温和的笑容，只剩下一双没有神色的眼睛，沉静冰冷得像个地狱修罗，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血腥气，不，那不是血腥气，只是黄泉路上的彼岸花香，致命且没有味道。
　　那些黑衣杀手少说三十人，面带木质的鬼面，个个狰狞无比，手中的剑划开一道又一道的剑光，直直朝着太子而来，太子吓得大喊大叫：“护驾！护驾！统统来保护本宫！”
　　这些杀手如同战场上的士兵一样训练有素，将太子和他的护卫们全部圈在攻杀圈中，十分严密，刀剑错影，利刃难分，就好像此刻一只苍蝇飞过那刀阵都会立刻被搅成粉尘！
　　容成秋音没有惧色，他只是抽出腰间藏着的软剑，从容应战，而太子则紧紧贴在容成秋音的身后，似乎只要他稍稍离容成秋音远一点，就会立刻被刀阵搅成肉酱。
　　夏若没有放下警惕心，她拉住洛阳王的手，“外公，我们走。”她的脑子里撞出很多画面，带着血的刀、漆黑的夜和如水般沉静的月光交织残破，几乎要冲断她心里剩下的那点理性。
　　但是，屋顶上还有一个刺客！
　　这个刺客身体曲线玲珑，虽然戴着鬼面，无法看到面具下的容颜，但那高高扎起的马尾，就像一条黑色的绸带，在碧蓝的空中翻飞，青瓦衬托她一身黑衣黑发，竟有一种死亡的诱惑之美。
　　好像死在这样的女刺客手下，也是一种幸事一般。她向着洛阳王杀来，利剑轻盈，好像一条翩然柔软的丝巾，却又是被烈风狠狠一吹，方才还在空中起舞，此刻已忽然杀至面前。
　　夏若被骇得向后猛然一退，洛阳王也因此被带的向后急急退出几步。
　　夏若下意识地挡到洛阳王的面前，然而此时她才发现，今日为了演奏，她已将平日的衣裳都换了，连常常藏在靴中的双珠短剑也放起来了，她手中没有任何兵器！
　　唯一能让她安心的，也只有洛阳王轻轻搭在她肩上的那只皮肤已经松弛，遍布着斑和皱纹的手。她回转身，洛阳王对她很温和地笑了，神色镇定。
　　女杀手挡着他们的路，四个护卫齐声喝道：“王爷，走！”
　　剑光所至，血花四起。
　　夏若只是抓紧洛阳王的手向后跑去，头也不回，可是还没缠斗多久，夏若和洛阳王就要跑到门边时，女刺客已经击倒那四名护卫，她举剑直直刺向洛阳王后背，夏若感受到身后凌厉的剑风，抓住洛阳王的胳膊轻轻一带，就脱离了险境。
　　女刺客举剑欲再刺，夏若“哈”地大喝一声，猛然将身边的八仙桌掀了起来，狠狠向那女杀手推去，声响惊天动地。女杀手没料到夏若竟有如此蛮力，赶紧向后一退，仍然被溅的满身菜汤，等她回过神来，夏若已经拉着洛阳王跑到门槛外了。
　　女杀手双眼闪出凌厉的光，透出浓浓的杀气。
　　她气沉丹田，轻身一翻就落在夏若面前，夏若抄起刚刚从案上拿到的银质高脚碟和水晶碟，她把两个果盘当做短剑，与刺客拼杀起来，然而银质柔软，不消一会，就被那女子削成了银泥，夏若只剩一只水晶碟了，还没扛过两剑，突然从中间裂了，生生从夏若手中掉下去！
　　夏若要哭了，她忍住自己的泪水，狠狠一抬脚，虽然没踢到那女子，倒是接住了一剑。鬼面下的眼睛里流露出了玩味的神色，那感觉于夏若，就像是黑白无常要带她走时，还非要她先跳个舞一样。
　　她在心中哀叹：铃铛，你做的鞋子真的是千层底吗？
　　铃铛做的鞋子，实际上最多三层底。只听沉闷的一声剑划开布料的声音伴着几不可闻的血肉撕裂之声，夏若的脚底心直直喷出了一串血珠。夏若疼得缩回脚，此时空门大开，利剑向着夏若再度砍下来，洛阳王正要伸手推开夏若时，只听得“嘭”一声金石相交，一把玉骨折扇从半空中飞来，竟将那女刺客手中的剑一并震飞了，那女子眼中刚刚燃起的杀戮的兴奋突然变成了愤怒，她微微缩手，默默忍受又痛又麻的手掌虎口。
　　可见掷扇而来的人内力深厚。夏若感激地看着那柄玉骨扇，就地打滚，趁女杀手拾起剑再杀向她时将玉骨扇抢了回来，那女刺客倒也能忍，右手生疼，便用左手持剑，夏若未及站起，半跪在地上，但听“哗”得一声，她打开折扇，一幅绢布兰花便现于世人面前。
　　女杀手微微一怔，剑尖却没有丝毫犹豫，仍然向夏若的心口刺去，穿破那绢布画时，夏若忽然收扇，硬是将利刃夹在了玉扇中。
　　夏若虽然脚底很疼，一咬牙，还是使出了全身力气，亏得她力气大，尽管内功不足，仍是将那女杀手的剑死死卡在了扇中，动弹不得。
　　那女刺客狠劲去抽，却无论如何也抽不出，夏若对着身后的洛阳王喊道：“外公，你快走，快！”那女刺客抬眸，想扔了手中的剑去追洛阳王，但她知道，只要这剑一离手，夏若就能拿这把剑刺穿她的后背，她只好死死看着洛阳王，生怕洛阳王逃脱，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已经人去无声的雕花长廊里，传来了兵甲交接和脚步迅疾的声音。
　　她赶紧松手，向后退去，身形轻盈迅捷，只听她高声喝道：“撤！”一众杀手便纷纷抽回剑，那密不透风的刀阵终于不攻自破。
　　夏若的脚底下踩着一滩血，失血过多加上体力不支，她精神已经有些恍惚，眼看着女杀手离去，她便一头栽向了冰冷的地板。
　　洛阳王本来正在门口等救兵，听得身后“嘭”得一声，赶忙向晕倒在地的夏若跑去，将她抱在怀中，颤抖着声音大喊道：“来人，快来人救我的孙女啊！”
　　那把玉骨折扇，就在此时从夏若的手中滑落，正巧落在血泊中，染得脏污不堪。
　　洛阳王的亲信赶至面前，冲上前跪倒在地上。孟葛忙不迭地除去夏若的鞋袜，随行而来，站在首位的大夫也立刻冲上来，经过一番施药包扎，总算将血止住了。期间夏若闷哼了一声，便再次昏厥。
　　孟葛看着昏过去的夏若，愧疚地自责：“请王爷责罚，小人未能及时遣兵而来，使得小姐负伤，小人该死。”
　　洛阳王看夏若已经脱离险境，便也放下心来，拍拍他的肩头，宽慰道：“阿葛，此事不怪你。”两人正说着，□□程就走了过来。
　　他左手的胳膊刚刚经另一位大夫包扎好，蹲下身就想将夏若抱起来，洛阳王急道：“源程，你也受伤了，莫要牵扯伤口。”他转过脸，吩咐道：“来人，先将小姐抱回房中去。”一个年轻的铁甲侍卫就跑上来，轻轻一抱，就将夏若抱了起来。
　　不料，夏若忽然开口，“爹……”她喊了一声，又晕了，□□程无奈地一笑，满是心疼和溺爱，然而那侍卫抱着她才走了两步，夏若又迷迷糊糊喊道：“容成哥哥……”。
　　众人皆是疑惑，不知她嘴里的“永城哥哥”是谁，面面相觑，只有容成秋音冷冷看着这里，直到夏若被侍卫抱着消失在自己眼中。
　　回去疗伤的疗伤，扫洗的扫洗，王府的院子很快又归于平静。
　　容成秋音命人将太子送回厢房安歇，自己则站在院中，眼睛盯着血泊中的扇子看了许久，直到王府的仆人要扫掉时，他才大喊一声，“慢着”。便走过去拾起来，也不管有多么脏，随手便别在了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