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幻唐朝》倚栏尘忆

3、画中仙（二） 结尽同心缔

　　如果说在每一位敬仰大唐盛世的异邦人眼里，长安是一座艳冠天下的城池，那么紫气升腾的东市和西市，便是长安一百零九座里坊之外的另两处点睛之笔。
　　在‘四方珍奇，皆所积集’的东市，最繁华的一条临街商铺里，来自二十世纪青年正盯着整间屋子的琳琅事物，始终都收不回好奇探究的目光。
　　“唐朝的当铺叫什么？是叫质库么？我曾在书里读到过！我发现你这里的好东西还真不少！”许秋铭举着一只色泽透亮的如意祥云纹水晶杯，爱不释手，还没舍得放下，又拿起另一只莲花瓣的高脚金杯来。“‘聚渊阁’！这名字是你自己想的吗？有没有什么来历？你的铺子里不收钱，是只能以物换物吗？到了唐代竟然还有这种规矩！”
　　玉骨已经越来越不能肯定许秋铭是否听清了并听懂了他的叙述，把手里的折扇扇的呼呼直响。“我刚刚说的句句属实，你究竟有没有把我的话听就去？”
　　“我听到了！听到了！你是说——你是我前世的夫君和前前世的夫君，之所以还流连在凡世不能得道升仙，是因为我们还有一世的姻缘未了！带我过来就是想把前世的风流债偿还干净，然后挥挥袖子走人！”
　　“也别说的那么直白嘛！”玉骨拿折扇的尾端敲敲头，人生还真是无常，当初的绝代佳人这一世竟然托生成男人！看模样倒也长得不错，鼻子眉毛间依稀还能看出曾经女儿家的秀气，不过话说回来了……这或许是对他的考验也不一定……
　　“喂！你说你是仙人？《仙经》中有云：仙分三等，上士举形升虚，叫做天仙；中士游于名山，叫做地仙；下士先死后蜕，叫做尸解仙。你是哪一类啊？！哦，对了，忘了你现在还没有成仙，不过也别灰心啊，我看你现在的道行其实也不浅了！”许秋铭托着一方雕花的端砚没头没脑的自问自答着，全然不顾及主人逐渐发青的脸色。
　　青瓷油盏里的灯芯爆出一个脆响，铺外长街上打更人一慢三快的三更韵律又不早不晚的准时传来。窗外浓稠的夜色，沿着窗棱的缝隙浓雾一般的流泻进来，把桌案上本就熹微的光亮几乎压缩的像核桃一样大小，看来改日要去好好淘换一盏灯了。
　　玉骨望了望仍旧兴致高昂的许秋铭，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么大精力？
　　“我觉得你也倒不必这样愁眉苦脸的。”似乎玉骨深蹙已久的眉毛，终于让沉醉在奇珍异玩里的许秋铭有所感化，他难得乖巧的坐下来，即使眼睛还在四处不安分的游荡。“我可以答应留下来帮你，不过有个条件！”
　　玉骨觉得这屋子里的光线瞬间豁然开朗了，声音也跟着愉快起来：“这里的东西你喜欢什么尽管拿，拿多少算我的！”
　　这话许秋铭听着就不快，他还真把他当落井下石的人了！“我不是说这个……”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不识时务的扰乱了他们的谈话，两人同时瞄向轻掩的门扉，敲门人此时恰好闯了进来……或许说的更准确些——他是摔进来的。
　　门口处的光线略暗，只见一个人好像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真奔了几步才急急的停住。
　　许秋铭极其不理解的挠头，盛唐时期的长安是填街塞巷没错，可是都这个时辰了还有生意上门，好像繁荣的也有些离谱了。
　　等来人走进明亮处，许秋铭放肆打量的眼神霎时变得错愕，原因是这个半夜来访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珠围翠绕的达官显贵，竟然是个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乞丐！那人一手抓着一张脏兮兮的纸，一手揉着磕疼的膝盖，狡黠的眼睛不由自主的四处张望着。而只是许秋铭看清来人的功夫，旁边的店主人早已不知所踪。
　　没爱心的家伙，居然吝啬到了脚底抹油溜掉的地步，许秋铭起身走到雕花的紫檀案几前，心想，若是他再不回来就顺几件值钱的金银器让‘客人’带走。
　　他这个邪恶的念头才刚想想，主人便像是有感知力一般的从后堂掀了珠帘走进来。
　　“我是不是错过饭点了？”
　　乞丐开口的第一句话，险些让许秋铭惊掉了下巴。
　　玉骨则没事人一般的将手里的食盒放在桌案上，伤脑筋的扶额。“好吧，下次再来这么晚我就不给你留了，让我看看今天都收集了哪些有趣的情报？”
　　乞丐上前一步将那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然后转身伸手去取食盒，顺带瞥了一眼呆立在一旁许秋铭，嘴角顿时溢满了戏谑的笑意。
　　“这个小白脸就是你破镜重圆的相好吗？看这副羸弱的模样，今世也不像能活很长时间的人！”
　　玉骨何时出手的许秋铭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定睛看去的时候，乞丐已经从撞到的墙面上重重落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食盒里的菜肴七零八落的散在地上一片狼藉。
　　“喂，喂！别这么冲动啊！会打死人的！”许秋铭拦腰抱住玉骨，若不是他阻拦，玉骨甚至还想上前再补上两脚。
　　许秋铭仰头看着这个为自己出头，争得面红耳赤的男人愣神，近身的时候才发现他原来这么高，究竟该不该感谢他呢，可是就因为一刻薄的句话就对一个乞丐大打出手，是不是反应也太过激了一点。
　　“哼！快起来，别躺在地上装死！”玉骨不屑的瞪着地上的人咆哮。
　　“哎呀，哎呀！痛死啦，不过是个玩笑，也不知道手下留情！”乞丐在摔倒的墙边爬起来盘腿坐着，活动着酸痛的胳膊，看着散落一地的山珍海味更是心痛不已。
　　玉骨仍旧是那副高傲的神态，宽大的衣袖翩飞，碎了一地的盘碟立刻原封不动的复原在地上。“这点小小的教训只是给你长记性的，以后记得口下留德，否则我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乞丐佯装担心的望望窗外，“家里还有一帮老小要喂，我就先走喽！”
　　不等人回过神来，他已经拎起食盒一溜烟跑出了门。
　　“那个乞丐叫阿瞒，是我的生意伙伴。”玉骨对怔怔的许秋铭扬扬手里刚拿到的纸，“别看他那副样子，其实神通鬼大的很，我这里八成以上的消息都是他提供的……哎？你刚才说的，留下来的条件是什么？”
　　“也不是什么条件啦，”许秋铭莞尔，在玉骨惊叹的目光里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只要你想出什么法子，不引起我父母的疑心就行了，毕竟我不想让他们挂心，所以就不能离开家很长时间。”
　　“这个容易，只要你带上我这里的那样东西……”

　　玉骨掌灯引着许秋铭在亭台水榭间穿梭，橘红色的微光照亮了近处的华美回廊，那上面镌刻的花纹和安详的色彩，在光影流动中好似被赋予了生命的影像，可惜是在无星无月的晚上，不然真不晓得这精致的院子，在夜色下会是怎样一幅清新雅致的光景呢！
　　“和你解释的太清楚了反而更不容易听懂，说简单一点吧，你房间里挂的那幅画和我房间里的那幅画实际上同一幅，由于作画的笔墨纸砚全部是天下间最有灵性的材质，所以当巧遇特定的时间和方位，便成了沟通这两个空间的门，你的来去也必须要通过那里。”
　　许秋铭嘴上应承着，却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最后索性停在回廊上，望着青石栏杆围起一方池水发呆。
　　“怎么不走了？”远行一段的玉骨不得不停在原地等他。
　　许秋铭走的离水池更近一些，盯着池塘清浅的水底，这样漆黑的晚上，池中竟从水底自内而外散发出一股微薄的荧光来，波澜不惊的水面上清晰的倒影着他的身影，整汪水池静谧的就像一面凝固了的镜子。“这个池塘似乎有些古怪，不仅能在夜里发光，而且照不见人的时候明明清澈见底，可是一旦有了人影，却又混沌的看不到池底的景象了。”
　　果然他好奇认真模样才是最有趣的，玉骨方才的急切和担忧化作一个优雅而舒心的微笑。“那是因为它叫做镜池啊！是收集了闰年的雨水和雪水，再加上三滴百花甘露，然后用蓝田山的青石栏杆困在这里，平时是我拿来净化玉石上的污浊之气用的。所以世间的万物生灵，只有人才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
　　被他一说，许秋铭不禁觉得恍然，难怪，若是从远处的角度也只能看到池底，等近身的时候才发现，池中完全没有旁边老树、花卉和翠竹一丁点的倒影。
　　许秋铭尚觉得不甘心，又趴到青石栏杆上俯身去捞，晶莹的池水底透着沁心的凉意漫过他的掌心，没什么特别的，真的只是普通的水而已。
　　顿时他欢快的起身，显得兴奋非常。“喂，你要不要过来照一照？”
　　玉骨无所谓的摆手：“不行啦，我现在是非人非鬼非妖非仙，它怎么可能映出我的影子，你还是抓紧时间早点回去比较正经。”
　　许秋铭顿时觉得扫兴，拉着脸色站起身。“好啊，那你要给我一个比它更稀罕的东西，否则我可不知道自己的嘴巴晾多少天才愿意和你说话！”
　　这话让玉骨听着便极其无奈，他是小孩子吗，不给好东西就不理人啊？！可是心里想着，嘴上又不敢招惹他，只好不停的陪着不是：“好好好，东西怎么样，总要你看过以后才知道。”

　　接着二人路过一座小巧玲珑的凉亭，穿过一段精致的九曲桥，越过最后一道月洞门之后，再往前走就是许秋铭来时的玉骨卧房了。
　　室内，玉骨点燃烛火，墙面上只剩了那幅空白画还在孤零零的挂着，其余两幅美人图早已被他仔细收了起来。玉骨从靠墙的立架上，取了一大一小两只乌木的雕花锦盒，递到许秋铭面前要他打开。
　　第一只木盒里放的是一只精巧的汉白玉瓶，玛瑙做的塞子，大小刚好可以握在手里。许秋铭拿着摇了摇，好像装的是液体。
　　“这里面装的是凤凰的眼泪，每日睡前抹在眼睑上，不出三日，保证让你把那个圆圆的东西摘下来。”玉骨扬手指指许秋铭的眼镜。
　　“这么神奇啊！”许秋铭唇角透着窃喜，雀跃着动手打开另一只盒子。“这里面装的又是什么？”
　　第二只盒子里的，是一只杯碟大小的石头圆盘，斜戳在同类石材的基座上，圆盘中央透心插着一根长长的指针，表面密密麻麻的雕满了刻度。
　　“这是什么东西？！”许秋铭托举着，瞪圆了眼睛。
　　“日晷啊，用来计时的，是用终南山最顶端的一块磐石心部做的，天下间只此一个。你把它带回去，下次离开的时候，坐北朝南的将它放在窗台上，这样等你回去的时候，还会是你离开时的时间。”
　　许秋铭欣喜的抱着两只盒子走到画前，玉骨手中的折扇一挥，空白的画面上立刻显出涟漪般的七彩花纹来，不觉得许秋铭的双脚已经离了地，背朝画面一点点靠拢的贴上去，画里散发出的光芒打在许秋铭的脸庞上，让他面孔越发变得透明和朦胧起来。
　　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玉骨突然不由自主的上前了一步，在许秋铭没过一半身子的时候，拉住他的袖子，原本深邃的眸子像是结了一层迷离的浓雾。
　　沉默片刻，便失神的说：“你......要早些回来……”

　　结尽同心缔尽缘，
　　此生虽短意缠绵，
　　与卿再世相逢日，
　　玉树临风一少年。

　　——仓央嘉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