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君初相识》南城雪

2、月上柳梢 月上柳梢头

　　江南，烟波楼。

　　落花时节，江南三年一度的诗会也走向尾声。座中数千人无一不是风流雅士，文人墨客。台上司仪面带笑容，朗声道：

　　“诸位，今日是流水诗会的最后一日。参赛者经过近半月的筛选，最终只余坐在这里的十位文采出众的公子了。”

　　“今天，就是他们一决胜负的日子！到底哪一位公子会夺得头筹？让我们拭目以待……”

　　众人伸长了脖子。放眼望去，这十位公子皆是衣衫华美，气度不凡。

　　唯独那一位……

　　他一袭黑衣，身子笼罩在厚厚长衫中显得格外单薄。既不像其他人那样拿出一把折扇，即兴吟两首诗夺得喝彩，也不与周遭的人切磋一二。

　　他不引人注意的坐在最偏僻的角落。是刻意的吗？有人暗暗猜测，但随即视线又被他人津津有味的谈论吸引过去了。

　　他还不知道的却是，自己已经成为一个人关注的焦点。

　　那人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却生了一双凤目，微微向上挑，似有千言万语，都含在这眸中了。

　　感觉到他的注视，他偏了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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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

　　整场诗会只剩那黑衣公子一位，便要结束。人们纷纷抱怨今年诗会实在乏善可陈。几个急性子的，都已等不住先行离开。

　　他们没有想到——

　　在他出现之前，的确乏善可陈。

　　而此刻，他看似随口作的诗，已然令全场皆惊！

　　“奇才，奇才，真是奇才……”

　　不知是谁，在人群短暂的沉默后突然拍案叫绝！

　　人们的视线像是在他身上扎了钉子，再也移不开。

　　司仪已完全被这人的才华横溢惊异，他张大的嘴足以吞进一个鸡蛋。半晌，经人提醒才想起自己的职责——

　　“那么，”他提高了嗓音，“既然诸位没有异议，这次诗会的头筹，便非这位公子莫属了。”

　　心有不甘想要反驳的人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盘算着这位公子获胜后自己利弊得失的人，正凝眉思考；只有少数人，是真心为这公子喝彩的。

　　如今的江南诗会，早已变了质，不比昔日了。

　　司仪心中暗叹,面上却不露分毫：“这位公子的惊世之才，刚刚大家都有目共睹了！现在我宣布，他便是此次江南诗会的头魁！”

　　他顿了顿，听到满堂喝彩，又道：“斗胆问一句，公子贵姓？”

　　那黑衣公子站起身。众人才发现他与其他男子相比实在是身形瘦弱，却没来由的别有一番气质。

　　他转过头问道：“在下可以说几句么？”

　　“当然，当然。”

　　他微微一笑，一对杏目若含秋水。用这样的比喻形容男子，实在不妥。可不知怎的，他美目一转，确实有如此风情。

　　“在下不才，诸位谬赞。”

　　“我能拿到今天的头魁，还多亏了一个人。”

　　众人议论纷纷，无非都在猜测公子口中的是何人。

　　他又是一笑。“此人，在座诸位想必都认识。”

　　“都认识？莫非是上一届诗会的头魁？”“是江南第一才子苏留丹？”“难不成是……当今天子！”

　　那人只笑着摇头，“非也非也。”

　　他眼睛扫过众人，恶作剧般缓缓开口道：“此人是——江，夫，人。”

　　江夫人？！

　　这名字几十年来，一直是天下所有才子的禁区！

　　而此刻，他这轻轻一句话无异于一颗闷雷投进了人群！

　　不料，趁着人群的骚乱——

　　他却悄悄离开了。

　　几日后。又是江南，某一间不知名茶楼。

　　“当真没想到，这次诗会竟是当年江夫人的后世拿了头筹！”

　　“是啊！我一听他诗的首联，便看出那绝非常人！”

　　“看他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而今年参赛的人都不算真正的才子……量他是侥幸罢！”

　　“何以见得？在下曾有所耳闻，江夫人只有两女一男，那男孩几年前不幸溺毙。莫非……”

　　一个人放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

　　话中含义，不言而喻。

　　众人顿时哗然。

　　“李兄的意思是……这人，是女子？她是女扮男装来参加诗会的？”

　　“……啊，诗会不是规定了，只许男子参加么？这人公然打破规矩……”

　　认为规矩不可废的；认为这女子想要沿袭当年江夫人的作风，以此出风头的；认为巾帼不让须眉的……

　　“咳。”一声轻微的咳嗽，却轻易打破了聒噪的场面。懂武的人都晓得，此人必是内功极佳，才能做到此种地步的。

　　“诸位兄弟，听在下一言可好？”众人朝声音的源头望去。只见一位谦谦君子，衣袂翩翩。一袭白衣胜雪，气度非凡。

　　“当年江夫人本已夺了头筹，怎奈被人识破女儿身份，逐出诗会。但你我都心知肚明，江夫人的文采，绝不在当时参赛的任何一名男子之下。所以，后世称其为‘第一才女’。”

　　“虽然江夫人并没有夺冠，但她的美名，可谓是流芳百世。而当时逐她出诗会的男子，可谓是遗臭万年了。”

　　“话说到这里，大家应该明了。千古之后，大家是想落个‘不识人才’的骂名，还是想得个‘慧眼识珠’的美名？”

　　话音一落，掷地有声。

　　男子挑眉，一双细长凤眼缓缓扫过众人，似乎对自己造成的反应十分满意。

　　他甩了甩衣袖，大踏步走出茶楼。

　　楼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女子见他出来，云鬓花颜，莞尔一笑：

　　“我说你怎么那么有闲心抛下诸多朝政不管。果然是为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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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水村，那一块小小墓园。

　　她点上几柱香，凝视着墓碑上，那个遥远的名字。

　　“你在听么？”

　　“诗会上，你绝猜不到他们的表情……呵，当真有趣。你没看到，实在可惜。”

　　“但他们，竟无一人反驳。”

　　“千古奇诗。这，本应是属于你的。第一才女，这名号，也是你的。”

　　“……夙愿已了。你在九泉下，应该瞑目了吧？”

　　她起身。微微一笑：

　　“娘。我是你女儿，永远都是。”

　　“喂——采萍！”不远处，一位男子大声喊道。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雾气昭昭；两道柳眉，曲似春山。一身蓝衣，目光灼灼，周身洋溢着喜悦的气息。

　　江采萍回过头，：“君识，这么急作什么？不是和你说了，诗会完了我就在这里等你么。”

　　男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我怕找不着你了。恭喜你……终于拿到头筹了。”

　　她志在必得地微笑，“谢谢。这些年，如若没有你，或许我也坚持不了……”

　　“嘿，别这么说。你终于放下了，是件好事。”

　　两人的视线在一瞬间相碰，她淡淡一笑。

　　他一顿，又故作不经意道，“哦，对了，今天元宵，和我一起去看花灯么？”

　　她微怔。一起赏花灯，不是情投意合的男女才会做的事么。

　　她抬起眼睫，看到他满怀期待的模样。

　　不忍拒绝。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她微笑道：“好罢。”

　　元宵佳节，花市灯如昼。

　　这算是他们第一次，约会吧。

　　他将那措辞又演练了好几遍。一会儿，一定要亲口告诉她……

　　惊慌失措？面无表情？喜出望外最后一种，不大可能吧。

　　想到她可能会出现的神态，他不由会心一笑。

　　他轻轻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气，与她并肩走。她那一身黑衣，与这五彩缤纷的花灯，以及擦肩而过的红男绿女，显得格格不入。

　　她步伐好快，他只得加快脚步。

　　她却突然停下来。

　　他一愣，抬头看到她清秀雅致的脸，素面朝天。还是那样清冷的声音，她说：“到底有什么话要说？别欲言又止的。”

　　她果然什么都看得出来。

　　他反复地想了几遍措辞，还是会脸红。罢了，豁出去了！

　　他这样想着，向前走了几步，附下身子凑近她的脸，温柔的声音道：“采萍，我……”

　　“小姐！”一位眉眼清秀的紫衣婢女匆匆跑来。他忙与她分开几步。

　　那婢女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也不顾礼节，拉着她便往江府方向跑去，“小姐，老爷急着找您呢……”

　　她心中疑惑，面沉如水。

　　他默默咬牙，欲跟上来。却听她道：“府中私事。沈君识你……还是先回罢。”

　　他脚步顿住，却在原地不肯离去，直到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

　　他扯出一抹苦笑，心下怅然。

　　你这一去，我想说的话又何时才能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