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伦斯山脉》山茶路易

1、【全】 何必在意魔

　　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前往凯伦斯山脉的两个人依旧没有回到小镇里。教堂的尖顶上，绣着十字架的祈祷旗帜被寒风吹的褪了色。

　　在一个寒冷的早晨，主教萨伊姆沉默的爬上塔楼，费力地取下了那面旗帜。全镇人围在教堂外枯黄的草坪上，仰头看着萨伊姆缓慢而沉默的动作。比冬天更可怕的死寂从这个清晨，在这个小镇就此蔓延开来。

　　人们保持着沉默，没人开口去说出这个事实，又一年的勇士失败了，又一年的牺牲品落入了地狱。

　　宁静的小镇坐落于凯伦斯山脉之外，是几百平方公里内唯一有人烟的地方。尽管这是个风景如画的地方，外面的人从来不愿进来到这里，因为这个国家的大主教曾说过，凯伦斯山脉里居住着魔鬼。那个具有毁灭一切力量的魔鬼，就住在凯伦斯峰顶。

　　大主教为了保证国土的安宁，下令禁止小镇中的人离开这片土地，并且要求小镇每年向凯伦斯山脉的魔鬼献上一名少女作为祭品。

　　这里的人们善良而勇敢，他们出于虔诚不敢违抗大主教的命令，却拒绝向魔鬼屈服。每一年，随少女进入山脉的还有一名自愿跟随的勇士。他们相信，会出现一名充满智慧的勇士能够战胜魔鬼，带着无辜的少女回到小镇，永远维护凯伦斯山脉的安宁。

　　西坎伯新历三百七十六年，被抽签选中进入凯伦斯山脉的少女，名叫桑德拉。

　　少年坐在壁炉旁深色沙发里，出神的看着羊毛地毯上的花纹，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孔上，忽明忽暗。

　　萨伊姆喝干了高脚杯中的朗姆酒，从厚厚的镜片上方望着少年，说：“瑞恩，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一旦定下来就没有反悔的机会。据我所知，你的母亲半年前帮你和住在小河边的安娜订了婚约。从我个人来讲，我觉得你和她很合适，那是个可是个好姑娘。”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名叫瑞恩的少年没有抬头，声音平稳的回答道。

　　萨伊姆头痛地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叹了口气说：“是为了桑德拉？”

　　瑞恩站了起来，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到陈旧的墙纸上，显得愈加挺拔修长。他摘下帽子按在胸前，俯身向萨伊姆鞠躬：“理由并不重要，多谢您的同意，主教大人。”

　　推开教堂沉重的大门，小镇的夜色在雪天格外静谧。月光照着斑驳的枯草坪，那里一个人正在等候。那人看到瑞恩从教堂出来，连忙迎了上去。

　　桑德拉看着瑞恩的眼睛，急切的问道：“主教大人同意了？”

　　瑞恩点了点头，他注意到桑德拉还穿着单薄的晨衣，说道：“你该多穿点衣服再出来。”

　　她笑了起来：“你何必关心我呢，明天早上我会把你需要的那服药送到你家里。你是全镇最勇敢的男人，瑞恩。我相信我的眼睛，晚安。”

　　说罢，桑德拉向他摆了摆手，道了别向家的方向走去。她的羊皮靴子在冻得发硬的砖石上，踏出了有节奏的咚咚的声响。瑞恩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在迷雾中消失，然后回了家。

　　回到家里，他从自己床下取了一些报纸，将墙漏风的地方小心补好，然后推开门进入了一个房间。房间角落的一张床上，睡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干枯的头发，高高的颧骨。

　　瑞恩坐到床上，轻轻触碰女人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妈妈，明天你就有药了。请你一定要坚持下去，等我回来。” 瑞恩将头埋在双臂间，两只手痛苦的颤抖。良久之后，他起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将门带上。

　　他走到客厅推开窗子，将凛冽的寒风放进屋内。眯着眼睛向远处望去，凯伦斯峰顶的那座城堡在浓雾之中，轮廓格外模糊。瑞恩握紧了拳头，关上窗子开始准备进入凯伦斯山脉的装备。

　　从小镇出发半日之后，瑞恩还是忘不了离开时安娜看他的眼神，那是浓浓的怨恨。是啊，他是心甘情愿为桑德拉卖命的勇士，在任何人眼中这都是出于伟大爱情的壮举。但是对于安娜来说，这是对婚约的无耻背叛。

　　瑞恩紧了紧胸前猎枪的背带，继续大步向前。在他旁边，走着戴有蕾丝边遮阳草帽的桑德拉。她脚步轻快，嘴里哼着小调，跟着瑞恩在山路上前进。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一路上十分沉默的瑞恩开口说道。

　　桑德拉明亮的眼睛望着他，“为什么不呢？这里的空气充满了花的香味，多么怡人的一天。”
　　他皱了眉头，指着远处的凯伦斯峰顶，提醒她说：“那里是魔鬼住着的地方。”

　　桑德拉顺着他的手，看了看那个只能勉强看出轮廓的城堡，漫不经心地说：“何必那么在意魔鬼，反正死亡终将来临。”

　　瑞恩的脸立刻暗了下去，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说：“你不必担心你的母亲，我的父母会好好照顾她，相信她很快就会恢复健康。”

　　他点了点头，然后停下脚步盯着她问道：“为什么选择我？”

　　桑德拉站在离他半步远的位置，垂眼笑着说：“真的要我说出来吗？因为勇士瑞恩，是镇里最擅长野外生火的男人。”

　　傍晚时分，瑞恩在积雪与干地的分界处，升起了一丛篝火。桑德拉和瑞恩从背包中取出面包，就着刚刚烧好的热水吃着晚饭。这段时间里，他们两个人没有说一句话。

　　生活在凯伦斯山脉之外，小镇里的人们也会在山中打猎。只是一切活动，都是在未被积雪覆盖的地方。除了祭品，从未有人敢向前迈进一步，因为大主教说，积雪存在的地方，就是魔鬼法力存在的地方。

　　桑德拉和瑞恩将在这个分界线上过夜，第二日他们就将进入积雪覆盖的山脉。进入那里的人，全都有去无回。

　　半夜时分，桑德拉从睡梦中醒来，她听到了风雪以外奇怪的声音。她从一旁取过披肩围紧了裸露的脖子，将帐篷掀开了一个角，向外看去。然后，她缓慢的遮住了那个缝隙，转过身轻轻推醒了一旁正在熟睡的瑞恩。

　　他睡眼惺忪的睁开眼，看见了桑德拉充满恐惧的眼睛。她伏身在他耳边颤抖地说说：“瑞恩，外面有狼。” 瑞恩拉开身上盖着的毯子坐了起来，他将猎枪握在手里，握住她的手说：“一切都交给我，你继续睡觉。 ”

　　她按捺住因为恐惧而急速的心跳，努力顺服地侧身躺下。

　　下一刻，桑德拉尖叫起来。因为就在她眼前，她看见帐篷的帆布向内突起呈狼嘴的形状，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闪烁在帐篷外。

　　瑞恩看到这一幕，立刻将桑德拉的身体拉了回来，同时一脚用力踹在狼头上。那头狼被踹到几步之外，吃痛之下仰头发出一声阴森的长嚎。

　　瑞恩抓住这个机会，一把掀起帐篷，端起猎枪向近在眼前的怒狼射击。连续的几声枪鸣在风雪呼啸中显得微不足道，那只狼却因此倒了雪地上。

　　桑德拉从身后紧紧抱住剧烈喘息着的瑞恩，不断地低声说：“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瑞恩回过身抱住她，将她从恐惧中拯救出来，然后他快速地说：“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那头畜生的血会引来更多的狼，那样就麻烦了。动作要快，帐篷不要了，拿上必要的东西我们立刻就走。”

　　桑德拉慌乱的点头，收拣起食物和保暖的衣服便跟着瑞恩钻出了帐篷。外面的雪地里，那头狼的尸体躺在融化的红雪之中，因为高于外界温度而冒着白烟。

　　桑德拉和瑞恩深一脚浅一脚的连夜前进，寒冷疲劳侵袭着他们，他们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一言不发地坚持着。黎明很快到来，他们站在一块平整的雪地上休息。

　　迎着破晓的朝阳望去，凯伦斯峰顶在云雾缭绕中一片神秘。

　　瑞恩将水壶递给桑德拉，一边说：“等天再亮一点，雾气散了之后我们就可以看清城堡了。”他四处走动巡视着，提防狼的再次来袭。突然，瑞恩感觉脚下的雪地有一些不寻常，他迟疑着小心翼翼往回退去。

　　然而那块雪地立刻破碎成沫，他脚下一空只来得及伸手去扒住一块岩石。桑德拉闻声向这里跑来，瑞恩喊道：“别再往前一步，这里的雪是松的！”

　　她心急如焚，立刻趴在原地，向瑞恩伸出了手。瑞恩右手扣紧那块岩石，左手抓紧桑德拉的手，想借力向上爬。谁知他的脚碰触到的雪都立刻破碎，他如同被吊在深渊之中，无处可用力。

　　与此同时，桑德拉的身体承受不住瑞恩的重量，隐隐有被向前拖动的趋势，她哭了起来：“瑞恩我不行了，我的身体在向前动！”

　　怎么办，怎么办。这一刻桑德拉开始痛恨自己的任性。瑞恩与安娜订婚的事伤透了她的心，被选定成为献给魔鬼的祭品她好不甘心。凭什么她将要走向死亡，瑞恩却可以幸福地和另一个女人永远生活下去。桑德拉在痛苦中，决心拉着瑞恩一起赶赴魔鬼的城堡，纵使有去无回也要死在一起。

　　但是此刻，当命运真的在无情地将他夺去的时刻，桑德拉却是那么的自责。瑞恩的手依旧紧紧地握着她的，但是她却无能为力。桑德拉费力的抬头向远处望去，天已大亮，云雾散去后她终于看清了凯伦斯峰顶。

　　她笑了起来，突然感觉一阵释然。她用空余的那只手抽出背后沉重的铁制水壶，深吸一口气，向身侧的雪壁砸去。

　　几秒钟后，瑞恩听见了轰隆隆的沉闷声响。他抬起头，看见一颗巨石抖落了积雪从上方掉落。“桑德拉，快走！”他想挣开手，却被她抓的紧紧的。瑞恩慌乱的仰起头，对上了桑德拉明亮的眼睛。

　　下一刻，巨石落下将桑德拉的多半个身体压在了下面，然后她闭上眼睛失去了意识。

　　瑞恩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凭着本能，松开右手一直抓紧的岩石，左右手同时抓住了桑德拉垂下的胳膊。瑞恩强迫自己不去思考，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凭着双手向上移动。

　　桑德拉的身体很稳，无论瑞恩怎么用力拉拽，巨石下她的身体都不再有任何下滑的趋势。

　　终于，瑞恩爬了上来。他跪在桑德拉身旁，用力推动那个巨石。他实在太虚弱了，用尽全身力气巨石依旧分毫不动。他无力的躺倒在雪地上，仰面向天。

　　然后，瑞恩看见了桑德拉几分钟前也看到的东西。凯伦斯峰顶耸立着一块形状奇特的黑色巨岩，因为云雾的原因从小镇望去那岩石像极了一座城堡。但是石头只是石头，不是城堡，更不会有魔鬼居住在那里。

　　他疲惫的闭上了眼睛，躺在桑德拉身旁沉沉睡去。

　　一个月后的寒冷清晨，主教萨伊姆沉默的爬上塔楼，费力地取下了教堂尖顶上那面绣着十字架的祈祷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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