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乐珞迦》迦楼凡

2、第 2 章 时间，并非

　　时间，并非真实的存在，只是凡人对短暂生命的崇敬，与恐惧。
　　珞迦睁开眼，看着阳光穿过靠近屋顶处的简陋窗格，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划出一小块金色光泽来。
　　冥思的河里，没有五光十色的魔障，没有悲苦离合的人间，有的，只是平静，如死亡，如时间尽头的极乐之土。
　　于是，她开始思考，是否，修行的最终，是为获得永恒的平静？还是，不同的人修得的最终是不同的？凝神回忆着自己所熟知的经文，还是无果。
　　待得神志彻底回到人间时，珞迦重重地吁出一口浊气，放松了下身躯，慢慢站起，开门，走入狭小的庭院。
　　本来，庭院里没几个人，不想她才踏出几步，呼啦啦涌入一大堆衣着各异的人，在极短的呆愣后，全部俯倒在地。
　　“菩萨啊！”
　　“女菩萨！”
　　“……”
　　所有人都念念有词地向她祈祷。接着，有更多的人涌入。
　　没多大工夫，整个驿馆都趴满了人。
　　珞迦苦笑，找了半晌，才找到一直给她送餐、热情地帮她打扫洗刷的妇人。
　　“善人，能否给我一碗饭、一碗水？”
　　那妇人本来是趴在地上、头抵地面咕哝着什么。听见轻柔的嗓音，一惊，差点侧翻在地。“啊，是是！女菩萨，我立刻伺候！”
　　很外围的地方，是二十一名乐师。他们是跪坐着的，没有五体投地地拜俯，却也双手前撑地，姿势颇尊重却有些奇怪。其中几位见她望去，立刻起身，小心地穿过无数人体，上得前来。
　　“珞迦居士，你闭关了足足七日啊！”
　　“想来神仙道也不过这般了！”
　　“听闻高僧闭关的种种，还不信，现在才知是真！”
　　“……”
　　他们真心地不认为珞迦已成了什么正果，但还是极其佩服的，因为正常人即使昏睡七日，大概也得去掉半条命，而眼前的女子，气质淡然、清丽依旧，丝毫没有长久不进食后的萎靡。
　　珞迦没有多言，只是微点头。
　　这时她的餐食来了。
　　与餐食一起到的还有些衣饰华丽的人，可既然他们没有上前，珞迦就不予关注，只如常在小堂房里静静地、快速地吃东西。
　　一饭、一水，米饭里拌着几种菜和菇，水却是茶水，东西简单，但拌菜鲜香，茶汤浓醇，明显比这几个月里的吃喝精致得多。
　　吃喝完，洁面漱口，妇人还准备了擦洗的热水和干净衣服——那些是夏人衣服的样式，而且非布非丝，抚摸上去光滑、柔软，闻起来也没有异味，待一穿上，珞迦才领悟到，这大概是羊毛织就的，难怪一件就能抵御夏地的秋寒。可惜，她对寒冷与炎热的感受已经降到了极低，三四层布衣也能熬过冬天，炎炎夏日修习静心便不会时刻汗流浃背。
　　待遇的忽然变好，对珞迦全无影响。
　　她平静地坐着，等外面的人散去。
　　民众是散了，可苦苦等她吃喝清理完毕的那些人来了。
　　珞迦有些无奈地想：自己终究存活于人世间，脱不开人与人之间的那种关联吧？！事实上，她来到距离家乡几千里之外的夏都本身就是出身血统的缘故。
　　七名夏人贵族，三女四男，态度相当有礼。
　　珞迦尽量学着他们的口音，不明白处驿馆舍人在旁解释。
　　原来，茶、丝绸，都已送入仓库。现在就剩他们这些大活人的去处了。这几名贵族都希望供养她，出家，虽然她一个宋人真的不清楚供养的方式。
　　珞迦微笑。其实，不论什么出路她都不得不同意的，只问了句，“其他的乐者呢？”
　　互相看了几眼后，由一名明显地位最高的贵族道，“大概，会为宫廷演奏。”
　　珞迦点点头，哪怕这句话只是虚应之词，自己也只能接受。

　　***

　　珞迦完全不懂夏文写就的经文，几个供养贵族说过几天会送来梵文及汉文的经书，还答应遣人教她夏文。所以，她刚闭关结束，气息丰盈、心情颇佳的时候，干脆放弃了诵经，在驿馆特意铺就的软毯上足足练了一个半时辰的舞——乐师们与她配合得还不算太差，因而上百观者都很高兴。
　　夏地日头长。大家都吃晚餐去了，珞迦就一个人盘坐在软垫上冥想。
　　似乎就在太阳接近落山的时刻，她所感受到的气变了！
　　太过恢宏，太过强烈，刺激得她迅速松开手印、睁亮双眼。这是怎么回……事？！
　　漫长的岁月之后，珞迦还是能从稀疏的人间记忆中轻易找回这段情景。
　　一名……僧人？
　　颜色清浅却晶莹璀璨的眸子，既悲悯又冷淡地望着她，没有情绪、没有期待。
　　珞迦究竟修行不深，也是第一回见到不同族的僧人，下意识地闭了下眼，但也只是一瞬间。等她睁开眼后，对方仍然未曾言语，于是她看向那僧人背后的中年夏国贵族——这个贵族衣着不算华丽，但是气势颇惊人，比之前自己遇到的那几个又高了一层。
　　“珞迦居士，这位是我大夏胜仁大师。”
　　对方称自己为居士，非常贴切。还有，大师？她行了个宋人对高僧所持的礼。等静静抬头时，她才真真看清这位“大师”：端正得无可挑剔的夏人长相，素色布袍，气势依然不改的惊人，只是自己经过刚才的动作，已克服了初时的震撼与惊愕。
　　这夏国，竟有这般人物！
　　“珞迦居士。”对方也是浅浅回了个相当标准的礼，撇开他的长相，倒真像珞迦在京城时与寺中住持的见面。
　　两人同时面对面席地盘坐时，周围几名贵族极轻地叹息着。
　　真像——
　　相同的淡然气质，相同的流畅动作，仿佛两人神交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