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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死 ...

  •   数匹战马踏着滚滚黄沙而来,清一色的劲装铁骑一路尘土飞扬,呼啸而过。领头的是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一袭鸦青色羽缎薄襒,孤冷萧肃,身姿凛凛。他手执疆绳跨坐于一匹千里白驹上,沿着山路策马疾行,最后在那山顶停下了脚步。

      山下是那重重硝烟后的战场,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那破碎的皇城沧桑地立于纷飞的尘土中,仿佛一夜之间褪尽了繁华,皇城四周是苍茫的雪原,如处子的面容一般纯洁沉寂,雪原后是一望无际的黄沙大漠。

      “卫霖,你知道这里曾经叫什么吗?”男子启唇问道,声音渺然如风。

      “属下不知。”他身旁的黑衣人恭敬地回道。

      “南疆的珍珠。”他望着那一片狼藉的宫城,目光幽远,如玉的指抚上面庞,摘下那齐额的银色面具。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马蹄声,有人裹着黄沙风尘仆仆而来,他下马,脸朝地跪伏地上沉声禀道:“主上,三日前那批柏云国西遣的战俘,昨日在风漠岭遇上了黄沙暴,全部覆灭了。”

      男子眼神微默,“是么,都死绝了么?”

      “至今还没有任何生还的消息,连押送的兵士也没有一个回来。”

      “你下去吧。”修长的身影临风而立,他望着远处那轮冉冉初升的红日,眼底有一抹深冥,一闪而逝。“走吧。”他回眸,不愿再看那山下的景色,忽然一扯缰绳调转马头,如方才一般绝尘而去……

      行了三天三夜的路,大军在过了沧河之后便就地扎营,让长途奔波的军士都暂作休养。今夜无风,十米高的旗杆立于军帐外,上面飘扬着杏黄色的军旗,旗上大大地书了一个“焱”字。偌大的帅帐里,铺了厚厚的羊皮绒毯,中间燃了一大盆篝火,将整个营帐照的亮如白昼。

      那篝火旁此刻正站着一位身姿魁梧,英气勃勃的男人,他一身银白色战衣铠甲,红袍猎猎,正是焱国骠骑大将军封城龙河。

      “这么说,相爷此番是要在此和我等分道扬镳了。”龙河负手而立,沉声问道。他面前的青玉案边正坐着一个高挑男子,一身华丽的暗紫色织锦大襒,里面是月白色长衫如雪,棱角分明的脸庞俊美如斯,透着几分深沉,几分冷峻,丰神清雅似不闻人间烟火。

      他正交叠着双腿,执一盏香茗,眉目温和。

      “我确实有些要事要做,还望将军见谅。”他幽幽开口。

      “相爷作为督军,行动本不受末将调配,末将又怎敢阻拦。”龙河叹道,只见对方执起那绘着青色釉彩的茶盖,轻抿了口茶,含笑不语。

      “也罢。此番柏云国能够顺利攻破,相爷可谓功不可没啊。”龙河道,忽然想起了什么,眉目微敛,“不过末将听说相爷在那破国之夜救了一位柏云国公主,并且怜爱非常,几日来都将其放在自己帐中亲自照顾着。”

      “哦。”男子执杯的手一顿,轻应了声,“确有此事。”

      “不知是哪位公主有幸得相爷如此眷顾?我曾听说,柏云国皇帝御下有四位皇子,十三位公主,其中他最宠爱的当属他的皇后为他所生的四子黎君和九公主阿檀,那天阑公主柏莲阿檀是南疆出了名的美人,圣上此番来前还私底下吩咐我若遇见千万不可伤她,要我将其带回帝都。只可惜,那柏云帝早已将她许给昭漓国的太子,三日前正是她远嫁之日,难怪那晚我寻遍那皇城也找不到她。”

      “我救得并不是天阑公主。”男子微垂着眼,放下茶盏道,“她确是柏云帝的女儿,不过并不得宠。当年我流落此地时,她曾倾力救过我一命,我喜爱她,此番自然要报答她,照拂她。”他忽然抬头,狭长的凤目微眯,淡笑着道,“不过那天阑公主,我确实,从未听说过。她既是柏云帝的爱女,皇城的帝姬,那当夜她父兄惨死的时候,就应该殉国相随。”

      “唉,如此这般,陛下怕是要伤心好一阵子了。”

      “或许。”男子悠悠道,不置与否。

      白色雅致的帐内,有一方小矮桌,矮桌上放了一鼎紫玉八宝香炉,燃着怡人安神的白苏香,轻纱软绸的落地帘幔后悬了一福烟云色山水隔屏,隔屏里的紫檀木暖榻上躺着一个少女,一身月白色软缎中衣,眉目清秀,面容姣美,正安静地沉睡着。

      此时,一抹暗紫色身影缓缓掀开帐门走进来,优雅地脱下身上厚重的织锦大襒交给在旁候着的侍人,他里面穿了一件雪白的长衫,阔阔的袖袍和边襟上是一大片写意水墨兰竹花纹,不若方才穿着大襒时的冷峻深沉,柔和的轮廓下,亦多了几分风流雅然。

      “主子,小姐她还未醒。”

      他挥手示意,径自拂起帘幔走进去。

      那姑娘听闻那细微的脚步声,早已起身坐起来,一张秀脸上似有几分惊讶也有几分害怕。

      “醒了?”看到她的动静,他驻足停在那道山水隔屏后。

      “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救我?”少女喑哑的嗓音自床榻上传来,透着几分不安和紧张。但是她无法不紧张,三日前破国的那些恐怖而又狰狞的画面仍然缠绕在她的眼前,那熊熊烈火,嘶叫呐喊,还有那染血的宫城总是折磨的她无法入睡,如今她却身处敌营中,睡在敌人的床榻上,她怎能不害怕,望着隔屏外那个模糊高大的身影,她吓得忍不住轻轻颤抖着。

      “未槿,”他唤她的名字,一张脸自那隔屏后慢慢浮现在少女的眼前,他薄唇轻启,声音幽然,“你还记得我么?”

      少女疑惑地看着那张俊美如斯的脸庞,却在他伸手轻轻拉开自己的襟领,露出颈下肩上那一片白皙的肌肤时蓦地顿了一下,然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忽然失去了言语。

      那人宽厚的肩膀上有一片火红的刺青,烈焰般栩栩如生仿佛云珈山上盛开的凤羽天阑花,那样艳丽的颜色衬着他那张古水无波,完美冰冷如雕凿般的脸,忽然显得有几分诡丽。但令那少女震惊的并不在于那份诡丽,而在于那片诡丽刺青下那个如火般灼着她的眼的字。

      “你……你是当年……”她缓过神来一个字一个字看着他道,声音微颤,如同看到了鬼魅。

      “你没死?”她激动地问道,只见眼前人正优雅地整理好衣襟,淡然地点点头。

      她不可置信,虽然他的神情容貌都冰冷得有些飘渺,但她肯定,他确实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而且那份气韵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柏……”看到了他脸色微冷,后面那个字硬是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少女望着那双温润淡漠的眼,神色迷离。

      “未槿,”他唤她的名字,语调微有些僵硬,他走到她身边,执起她的手,从怀中拿出半阙精致通透的白玉流纹佩环,佩环上系着红色美丽的缨络,看得出被人很用心地珍藏着。他凤眸微垂,自她颈上拿下另外一半,淡笑着道,声音悠长,“终于找到你了。”

      她是不是在做梦,未槿握紧那枚熟悉的玉佩,心里突突地一紧,但她仍是情不自禁地沉醉在那双淡漠深邃的眸中,轻轻点了点头。

      阿檀睁开干涩的双眼,怔怔地望着那方深黑的夜空,她不知道自己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多久了,身下的枯枝沙粒硌得她伤痕累累的肩背生疼生疼的,她觉得那些伤口应该已经腐烂化脓了,紧贴着她被血染红的里衣,微一牵扯,便是一阵钻心地疼。她现在正躺在一片荒凉的空地上,周围是寂静幽深的林子,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处何地,应该是那日的那一阵黄沙暴将她吹到了这儿来。她心想,上天真的是很眷顾她,连这样她也死不了,不过,她垂下眸子,唇角牵起一抹牵强的笑,这样活着,她真的还能活下去么,她自己一个人,又该怎么活下去……

      她就这样仰躺着,不想动,亦动不了。她头顶是一轮月牙般的明月,斑驳的树影横斜正好将那一片皎洁的月辉洒在她身上,她知道现在的她一定很狼狈,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而且还伤痕累累……像她这般爱娇爱俏的个性,若放在以往,看到这样的自己,早就已经气得跳脚,但如今,她却只想好好享受一下这片刻的宁静。她回忆起这几日噩梦般的遭遇,忽然发现,原来人生真的是这般变幻莫测,几日前,她还贵为柏云国的帝姬,金枝玉叶,集万千宠爱,她清楚地记得破国前的那一晚,阿母亲自过来和莲宫替她梳发,绾新娘髻,聊小女儿家的心事,阿父休了一日的早朝专门陪她和黎弟看她最爱的影画戏,哥哥们更是去云珈山上猎了最美丽的雪貂送给她做嫁礼……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人独自躺在这冰冷的荒野里。她抬头绝望地看着天空,不让眼里滚烫的泪水流下……

      她这么拼死拼活地留下来,不过是想为阿父守着黎弟,可是如今,她连黎弟都没有保住,那她是为什么还要活下来呢,定是阿父阿母怪她,所以才不让她去和他们相伴。她以前曾听一些巫术说过,人死了之后会化为天上的星星,守护着自己爱的人,那么,如今,她的阿母阿父,可爱的黎弟还有疼爱她的众位哥哥们,是不是已经成了这天上最亮的那几颗星星,现在也正垂眸看着她。

      “敬你一杯美酒,我摘下三分月光,你最美的容颜,像云珈山上的凤羽花,开在我心房,风从远方来,多悠扬,不论天苍苍地茫茫,我要把你带回我家乡……”

      阿檀望着那圆圆的月亮,忍不住轻轻地哼唱起家乡的歌来,她越唱越响,声音有些沙哑哽咽,她看着那轮明月和星空,感觉到自己眼角的湿濡越来越盛。她忽然闭上眼睛,颤抖着伸出手用力将眼泪抹去,然后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撑起肩膀,用尽全力站起来……。

      既然死不了,那她好好活着,勇敢地活下去……

      “救命,救命……救救我……有没有人,救救我……”她大声地呼喊着,满脸都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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