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心》夜雨初歇

2、下篇

　　第二日，我起晚了，店铺开门时，门外已经客人在等。
　　是位笑颜如花的安静女子，她说，前几日托人来送的图样有些不放心，想再来改改。
　　我了然是之前接的那单生意，请她进来坐下，拿出图样的册子，请她慢慢选。
　　她皱着眉，轻柔的翻过一页又一页。我看她拿着的图样册，是用与新郎的红褂。心想她这般用心的摸样，娶她的人，也是好福气。
　　“小姐，不妨选这款，大气稳重。我可以加一些金线，这样绣出来的图案更亮一些。”不知怎地，对她，我有些喜欢。
　　她看了看，眉眼笑着轻握我的手，“好，你眼光好，看上的定是好的，就定这款，多谢……不知改如何称呼？”
　　“十一，叫我十一就好。”
　　“十一，我下月成亲，若是可以，你也来好不好？”
　　“好。”我轻易的应下。以前也曾遇到客人热情的邀请，不过最后我都是寻个借口推脱掉了。但这次，我觉得，去看看也无妨。

　　我去酒馆，没有见到他。一连几日，他都不在。我有些不安，他不来，是不是那日我醉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半月过去了，他一直没来。

　　直到一日，他竟然出现在我店铺的门口。
　　“十一，近日可好，多日不见，你怎么如此消瘦？”
　　“好久不见。”见他同以往一样，我稍稍放了心。
　　“是啊，最近家中有事要忙，今日得了空，出来走走。
　　我请他坐下，又将正绣的帕子收起来。
　　他见我手里捧的绣筐，好奇的要看，“早就听说十一有双举世无双的巧手，今日一见果然是名至实归。”
　　“哪里，是客人们谬赞了。”
　　“你是绣法，如今可真是少见。双手绣，实在是厉害。”
　　我退去手中的丝线，给他倒了杯茶。

　　“对了十一，你看这张图样，如何？”
　　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打开后，淡淡的墨香散发出来。这是他身上常有的墨香味，图样多半是他亲笔画的。
　　“如何？”看的出，他是如此的紧张。
　　“很好。你擅长水墨，这样的细笔画的也是极好。”
　　“若是，将这图样绣在喜帕上，如何？
　　“喜帕？”我心里突然有些激动，有些期盼，又有些不安。

　　“前日本想同你说的，可你醉了，这几日我又脱不了身。有件事我想亲口同你说，再有半月，我便要成亲了。这嫁衣与红褂，已经拜托与你。我本该亲自来的，可……”
　　他后面的话，我根本听不清楚，只见他嘴巴一张一翕，完全没了声音。倒是身上的血，一时间，凝固了，亦或者，本没有流动过。

　　“十一，你怎么了，身体不适？要不要去请大夫？”
　　“九月十九？”我按压着声音的颤抖，尽可能的表现的同往日一样。
　　“是，你是贵客，到时一定要来。”
　　“好，我去。”

　　他走后，我便关了店门。
　　再看他花的图样，那图案中的凤凰，栩栩如生，不知要比我画的那只生动多少倍。

　　我不在开店做生意，余下的半个月，只做了一件嫁衣，一件红褂，这是我做的最好的一套。上面的每一针一线，竭尽了我所能。
　　完成之时，我将衣服挂起来，看着它们，记忆里的再次翻出之前的欢愉画面。
　　我推开窗，望东方泛白的天际，终是没能忍住这一声叹息。

　　九月十六，我开了店门，等人来取衣服。
　　九月十九，我看见他骑着白马，穿着红挂，从我面前走过。喜乐声掩盖了所有的声音，我在人群中，尾随着他的身影。

　　“十一？你怎么在这里？”
　　“我有样东西，想赠与你。”
　　“哦？是什么？……酒？上次喝的那种？”
　　“对，你说你喜欢。”
　　“十一，你……”
　　“我找到了我要找的人，要回去了。”
　　“不再回来了吗？”
　　“嗯，不回来了。”
　　“既然这样，希望十一可以幸福……怎么，你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快乐？”
　　“没有，十一只是无悲无喜。”

　　我看着他怀抱如花美眷，指尖挑过去新娘喜帕，眼角的怜惜，尽落在她耳际。
　　丝竹声声，合奏不断，我站在角落里，眼泪不知落了几滴。

　　“我自小生活在这里，不曾出过远门。我没有高远志向，只想娶得贤妻，赡养父母，抚育子女，安心打理家族生意。” 曾经，他也是这么说，那时，他牵我的手问，是否愿意同他白头到老。
　　可是他说，他忘了。

　　他说，来生，还要娶我。我信了。
　　为他这句，我在奈何桥边，唱着他写的曲，固守前世回忆。百年光阴，只为再看一眼。

　　我倒掉孟婆汤，逃了出来。
　　只是，我早已不记得来时的路，时间太久，我找不到他。

　　我走过很多地方，终于让我遇见他了。他在酒馆里与朋友喝酒，我从酒馆外路过，只因为那一眼，如此熟悉的面容，我认得他，决定留下来。

　　可如今，他正与她喜结连理，说着那时的誓言，一字一句。

　　前世的话语，早已随风散去。
　　我若留在此时此地，他又是否会想起。
　　人世如同白驹过隙，何处来何处去。

　　又回到忘川，这次，我踏上了奈何桥，端起孟婆汤。
　　一刹那间，前世的缠绵，历历在眼前。

　　隔世灯火几阑珊，是谁踏乐翩然。
　　是谁站在小河畔，回首看不穿。
　　百年一切皆是痴念，放下也是缘
　　过往一段皆化云烟，我愿意用忘却成全，来生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