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袁苹果 ...

  •   “那孩子体质还真好,身上那么多伤,不到一周居然都长好了。”吴老师已经四十多岁了,并不富裕的生活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比别人更多的岁月痕迹。“他的身份查出来了么?”
      “哪有这么快?”五十多岁的郑院长笑着摇了摇头,“一点有关他身份的证明都没有,那孩子自己也不能提供线索,就这么被仍在门口……以前倒是这么捡到不少弃婴,却没见过这么大的,看样子他得有十一二岁了吧。”
      “一句话也没说过,不能是个哑巴吧?父母大概也想过很多办法,最后绝望了就扔到这来?”吴老师推测着,“不是哑巴,就是这里有点问题。”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没看他整个人都呆呆傻傻的。”
      “等公安局的消息吧,没有身份始终是个问题。也许能找到什么亲戚,毕竟院里经费也不多……”说着她笑着拿起一份文件,“喏,刚收到传真。乔方卓确定在下周三会来访,到时候多安排些媒体记者来报道。新闻宣传力度越大,他就会越满意,对我们也就会越大方。”
      吴老师笑着结果传真,也颇为激动的看了看,“我以前总觉得这些做慈善的企业家都虚伪的很,不过现在看来虚伪也有好处,呵呵,今年总该给长点工资了吧?都三年没有涨过啦,可是您看物价都涨成什么样子了。”
      “别光抱怨,他这次是来考查,至于肯拿多少钱出来,就看咱们的表现了。你组织下老师让孩子们排点节目,质量好坏没办法,咱们就这么个情况,要以能突出对乔先生的欢迎啊歌颂啊为主要目的。到时候送花之类的事情,都要好好筹划一下,这才是决定大家能不能涨工资的重点。”
      “哎哎!”吴老师连声映着,便喜滋滋地准备去了。

      男孩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呆呆的看着天花板。胶合板制的乳白色天花板上是一圈圈暗黄色的水渍,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断裂了。电线挂着的电灯泡竟然随着窗外吹进来的风摆动着。
      这是间很破旧的房子,里面拥挤的塞满了两层的单人床,每当有小孩子上下床的时候都会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
      他有些搞不清自己在这里呆了有多久,每天就这样除了机械性的吃饭上厕所,就这么躺在床上发呆。这里的一些事情他感到惊奇。比如这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孩子,从两三岁的到十五六岁的,大家都乱糟糟的挤在这蜂巢一样的昏暗屋子里。甚至连男女也只是一个隔板隔出的分区;又比如食堂里漂着油花的可怕饭菜,他挑出的肥肉竟然会被别的小孩迅速抢着夹走;再比如衣服,他发现那些稍微新一些的衣服总是穿在比较强壮的孩子身上,即便偶尔又分发给别人的,最终也会出现在那几个人身上。其实不止是衣裳……是这个贫乏的地方一切的物质资源。
      是的,贫乏。
      他并没有完全失忆,甚至比一般小孩子记得更多的东西。他记得自己的及父母的名字,记得自己相交别人较为优渥的家庭环境。记得父亲偶有的暴戾,和母亲的温柔。他甚至能记起五岁那年,他拆了妈妈给他买的第一块表时,她先是惊讶而后赞叹的神情。“桐桐真是个聪明的孩子,装不好没关系,妈妈再给你买。”他记得小小的自己是那么骄傲。
      可是这些零零碎碎的记忆从七岁那年开始出现了断裂。但又并不是全然的消失。他知道自己现在12岁,知道从7岁到12岁这五年间所学的很多知识——从这方面来说,他莫名的坚信他比一般的12岁孩子知道的多得多。他知道一些这两年间开的特色餐馆,能够判断出院外街道对面传来最新的流行乐的演唱者是谁。然而,他记不清这些年他是同谁一起度过的,记不清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也记不起他所知道的这些,又是怎么知道的。
      并且,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名叫国光孤儿院的地方。
      我是……孤儿了吗?
      男孩试图找到一个答案,在他清醒的每分每秒都这么执着的在自己的脑海中探索。偶尔想起一些似是而非的片段,有关一些场景,有关一些人,但他知道那都不是他想要找到答案的重点。
      “你叫什么名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怯怯地靠近床边,小心翼翼的观察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到她,才慢慢地在男孩面前摊开掌心。脏兮兮的手掌中是一块四分之一大的苹果,大概是握的太用力,暴露在外的果肉呈现出腐败的模样,上面甚至还能看到沙粒。女孩似乎也注意到这点,用并不干净的衣袖在苹果上小心地擦了擦,讨好地对男孩笑着:“生病了吃水果好的快哦。”
      男孩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也没打算再看那形状可怜的苹果和形状同样可怜的女孩第二眼。
      女孩似乎察觉到什么,小声说:“你嫌脏是吗?我没有刀子,也不敢去洗,要是被强子他们发现就吃不到了。”
      男孩没有理他,女孩怔怔地看着男孩。看着手中的苹果,即希望对方能够接受,又有些忍受不住诱惑。已经到了开始对异性有好奇心的年龄。男孩的一切都那么与众不同。两种不同的诱惑撕扯着她,让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好啊,贱丫头!你居然敢去偷吃的!”一个十三四岁,看起来颇壮的男孩儿看到女孩手中苹果,立刻叫嚣起来。
      “不是偷得!是捡的!真的是捡的!”女孩吓得立刻缩到墙角和床脚的夹角间,颤颤的递出手中的苹果。“我不要了,给你!”
      壮男孩不屑的一脚提到女孩的手上,苹果飞出去。女孩还来不及惊愕,身上又挨了几脚。“赵风,你再打我就给你告老师!”
      叫赵风的男孩哈哈笑着,并不害怕。一把揪过女孩的羊角辫,拽着她的头狠狠的往墙上撞去:“你告啊!你个贱货!还敢威胁老子,你告一个试试!”
      女孩舞者手努力挣扎,眼泪滑了出来,却再没说话。自小在孤儿院长大的她,比谁都更懂得这里的生存规则。刚才的话也确实只是威胁,很多时候未必有效用。
      “你个小婊子,是不是看上这个小白脸了?啊?真是贱!”赵风打还不够,嘴里依旧没干没净的骂着,他骂着以他的年纪其实都未必完全懂得的恶毒词汇,一边又有些忐忑弟向床上的男孩看去。
      男孩确实与这里的孩子不太一样,在某个时刻曾令他感到过恐惧,说不清道不明的。但是此刻,他即不害怕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依旧盯着天花板发呆。
      “原来真的是个傻子,哈哈哈。”赵风得了这个结论,更是得意,又踢了女孩一脚扬长而去。全然没注意到女孩垂下的眼睛中流露出的怨毒和男孩脸上一闪即逝的鄙夷。
      “我叫李桐。”待看热闹的孩子也散去后,一个轻且低的声音响起。男孩坐起来,说出了他来到国光孤儿院的第一句话。女孩诧异地看向他。
      “你会帮我保密的,对吧?因为很快所有人都知道我什么都忘记了。”男孩问。
      女孩怔怔点头。
      “很好。”男孩想了想,又问:“想报仇么?”
      女孩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
      “好。”只说了一个字,男孩躺了回去,又变成了哑巴。刚才,在赵风踢打女孩的时候,他不是没有出手的冲动,可是脑子里似乎有个声音在提醒他:这样很蠢。
      他一定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男孩想。而且,打不打得过且不说,如果真的动手了,确实不是一件聪明的事。
      “攻击敌人的方式有很多,记得每次行动之前都先问自己:这是不是对自己来说最安全的方式,是不是对敌人伤害最大的方式。不经思考的行动,就等于自取灭亡。”
      他记得这个道理,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教的。头又开始痛了起来。
      “我叫袁苹果。”看了男孩一会儿,女孩突然轻声说。等了许久,依旧不见男孩有所反应。她并不确定对方是否有听到她的说话。但她清楚对方似乎并无兴趣知道自己的名字。知道男孩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袁苹果静悄悄的趴在地上,终于找到滚落在地的那块苹果。然后静悄悄的跑到男孩视线无法触及的角落,用袖子擦去苹果上的灰尘,用力却又小心的咬了下去。

      这是个与往年并无太大不同的夏天,午后稍稍有些炎热,整个H城都有些意兴阑珊。
      在城市郊区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道边,有一家几乎难以支撑下去的破旧孤儿院。
      在阴暗潮湿却又逼仄的房间里,躺着一个发呆的男孩,而角落里的女孩吃下了肮脏丑陋的苹果。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