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水岸》飞彦走笔

4、初见

　　面前人的声音中虽然还留有少年人的青涩，但已经能够很明确地分辨出是男声。如果说“祝英台”刚开口的时候，黎耀辉还能解释给自己听“她”只不过是女生男音——有的女生音色低沉粗哑，听起来会挺像男生。
　　但“祝英台”向他打招呼的最后一句话，使那个隐隐约约猜测到、却因为太过震撼太过不可思议而不敢相信以至于刻意无视掉的真相，瞬间在黎耀辉的脑子清晰定格。
　　黎耀辉脱口而出：“何……何宝荣？”
　　“祝英台”就是何宝荣！
　　黎耀辉瞠目结舌瞪着眼睛一脸惊吓的样子早就落入何宝荣的眼里，后者问道：“你不知道祝英台是我演的？”
　　“我一直以为你演的梁山伯，没想到你会……”
　　“反串”这两个字到了嘴边却难于说出口。此刻的何宝荣仍是一副祝英台化蝶后的女装打扮，白色的束腰轻纱长裙，腰肢纤细的程度比同台的真正的女演员们有过之而无不及，黑色的长发散在脑后，愈发衬得肌肤白嫩如凝脂，脸上化的舞台装也还没有卸，红唇娇艳欲滴。如果眼前人站在那里不发声，就是一个堪称绝色的古装美女。但这样一个美女样子的躯壳，却在从嘴里吐出男人暗哑的声音。如此强烈的反差，黎耀辉一时难以立即接受。
　　“剧院门口挂着的海报上印有演员表，你没有看到吗？”
　　黎耀辉不好意思地把手伸到脑后，略低了头说：“来晚了一会儿，到的时候已经开始，急着进场所以就没仔细看海报。”
　　“所以，你是在把梁山伯当成是我的情况下看完了整场？”见到黎耀辉点头，何宝荣有点失望地叹了口气，“也怪我写信时没写明白，才造成了这样的误会。怎么办，有点可惜，你把他当是我的话，一定被他分去了不少注意力。”
　　黎耀辉突然感觉脸在发烧，一直烧到了耳根处。因为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并没有被梁山伯分去多少注意力，即使他错以为梁山伯才是何宝荣，为朋友被完全地抢去了风头而感到惋惜，但依然跟大多数观众一样，几乎是把所有的目光都锁在了祝英台身上。当时被吸引时完完全全把对方当做一个貌美的女子，做为一个男性被美女吸引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了，黎耀辉不见得立即就会爱上她，但当时对那种着迷很是坦然，很是享受。此时却突然得知自己着迷的对象跟自己同性，那种感觉突然变得诡异起来，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即使他非常明白角色是角色，演员是演员，两者应该分开对待，舞台上的“祝英台”就是一个女性角色，不应该因为知道是一个男人反串的，就把“祝英台”的性别也颠倒了。但突然知道令自己着迷的那张脸其实是长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即使理智分析得再透彻，黎耀辉还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股从心底升腾而起的恐慌。尤其是他通过何宝荣已经对同性恋有了一些了解，男人会爱上女人，但有的男人会爱上男人。如果自己迷上了“祝英台”，那么会不会也迷上跟“她”长着同样一张脸的何宝荣呢？自己会不会是跟何宝荣一样的同类人？想到这里，黎耀辉从头凉到脚，一阵胆颤。
　　他赶紧不露痕迹、装做很随意地稍微侧了一下身子，斜靠在门框上，以避开何宝荣的视线，免得被他发觉自己的窘态。
　　何宝荣大概已经从观众的反应和同事的夸赞中得知自己演出的成功，但舞台上的他究竟耀眼夺目到何种程度，台下观众为他痴狂到何种地步，现在的他恐怕还没有清晰的认识。因此他并没察觉此刻的黎耀辉正在心里做着怎样的挣扎，更不知道黎耀辉想立即从他面前逃走，他只把黎耀辉的沉默看做对方面对第一次见面的人时的羞涩和不善言辞。
　　黎耀辉突然想到其他观众知不知道舞台上宛若仙子的“祝英台”是一个男人扮演的？为什么钱华军之前看过电视上播放的宣传片，却仍然不知到女主角是个男人反串，而把何宝荣当成一个“漂亮姑娘”？
　　黎耀辉仍靠在门框上，低头看自己的脚尖，说：“我同学之前在电视上看到过你们的广告，怎么他也把你当成了女孩子？”
　　何宝荣调皮地一笑，很自然地向前走了一步，前倾着贴近黎耀辉的耳朵说：“之前我的身份是保密的，观众只知道扮演祝英台的演员叫何宝荣，但并不知道我的性别。这是我们剧团的策略，等首演过后再告知观众反串这件事，带给观众的强烈震惊很有可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宣传效果。”
　　何宝荣贴近黎耀辉耳朵说话只是因为觉得房间里太吵了，怕黎耀辉听不清楚自己的话，并没有任何其他的意思。但在此时正百爪挠心的黎耀辉看来，却是说不清的暧昧，他向后移动肩膀，避开何宝荣喷在他脖颈处的热气。听完何宝荣的解释后，黎耀辉在心里想，他们想要的效果一定能到达到，自己不就是个明显的例子吗？等着吧，等到明天所有观众都知道何宝荣的性别的时候……何宝荣就彻底红了！
　　当然，这时候对黎耀辉来说最重要的，是怎样尽快离开这里。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一个人待着，消化何宝荣带给他的震惊，和恐慌。
　　房间里响起一个洪亮的男声：“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黎耀辉循着声音的方向向屋里看，何宝荣见状给他介绍：“说话的是我们周团长。”
　　周团长继续说：“今天的演出非常成功，但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接下来还有半个月的演出场次，如果以后也能场场如今晚一样赢得满堂彩。等演出结束后，剧团给大家开庆功宴，发红包！”
　　“哦耶，太好了！”听到“红包”二字，房间里的演员都雀跃起来。
　　“好了，现在同志们就赶紧卸完妆回去休息吧，明天的一战也非常关键。”说着周团长把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把视线停在了何宝荣身上，“尤其是你何宝荣，先别着急玩，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咱这剧能不能成，可大半都系在你身上呢。”
　　何宝荣对着周团长做个鬼脸，答道：“知道了，领导。”说完又转头对黎耀辉吐吐舌头。
　　这顽皮劲儿……扮男装进学堂上课的祝英台！
　　“完了！”黎耀辉心里想，“一时半会儿是没法把祝英台跟何宝荣完全分开了，找个什么借口赶紧回家才是上策。”
　　周团长结束讲话后，何宝荣对黎耀辉说：“你等我一会儿，我把妆卸掉，然后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坐坐聊聊天。通信这么久，才见到你的面，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黎耀辉现在哪敢跟何宝荣单独相处，脑子里一转，回答道：“今晚恐怕不行了，我明早还有早自习，如果回家太晚，明天早上可就起不来了。再说你明天也还有演出，还是回家好好休息吧，我们以后有的机会聊。”
　　何宝荣听着黎耀辉的拒绝，眼睛里明显地露出失望，但黎耀辉说的无可反驳，自己也只好接受：“好吧，那以后再见。”
　　得到何宝荣的赞同，黎耀辉大大松了一口气，但表面上仍要装成不动声色的样子，跟何宝荣告别：“嗯，以后见，我先走了。”
　　黎耀辉离开的时候，在通道上遇到了从卫生间里出来的“梁山伯”，他已经脱去长袍，嘴里叼着一根烟，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大步流星走进化妆间。就在不久前，黎耀辉还误以为他就是何宝荣，并想着该如何安慰他。
　　剧院后台的出口处围了一群观众，保安正在维持秩序，阻挡试图闯入的人流。
　　幸亏自己来的早，否则也要被保安拦在外面不准进了。黎耀辉想。
　　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一条出路，黎耀辉终于逃出来了。
　　这惊心动魄的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