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晞夜露》徒然陌而

2、因祸得“福”（1） 晨钟从

　　晨钟从很遥远的地方飘来。但真正催我起床的是客厅里满溢着的早餐香味。
　　洗漱，更衣，一路小跑着下楼。

　　“夕露大人，您今天起得真早。”弟弟的侍从倾霜礼貌地朝我微笑。她那一口一个“大人”的习惯经我一番努力，仍未根除，看来这也算某种职业病了。
　　“是你做的早餐太诱人，我的食欲战胜了赖床这毛病。”我眨眼，表明自己只是吃货。桌上摆着数十只碟子，装的尽是些我从未见过但卖相极好的糕点。
　　瞟一眼尤染柚蘼的座位，空的。我撕下一小片棉絮似的点心，一边往嘴里塞一边望向倾霜：“弟弟他今日尚未用过餐？”
　　“柚蘼大人昨晚在桎獍馆忙了一夜，归来时已是凌晨，现在大概还睡着。”

　　这是我在万孚翌城度过的第三个早晨。

　　听倾霜说，三天前我被尤染柚蘼带来这所公寓时，正发高烧烧得晕乎。这位十四岁的少年声称我是他久别多年的姐姐，嘱咐几个侍从好生照顾我。
　　服下药睡一大觉后，我的烧退了，醒来还发现自己白得了个天使模样的弟弟。
　　但我还不至于烧坏脑子：明明在一座小城生活了十五年，明明只是名庸庸碌碌的中学生，怎会一夜之间过上这般衣食无忧的日子？
　　衣食无忧，不好吗？我用手掌拍了拍额头，好让自己不继续胡思乱想。

　　用完早餐，我端着一盘糕点上楼。像猫一样踮着脚尖，穿过走廊，压低声音示意柚蘼卧室门口的小侍女退下。
　　我自然没那么好心亲自给假弟弟送早餐，只是觉着赖在别人家里白吃白喝着实不太厚道，况且认我做姐姐的“弟弟”也未必是好弟弟，探探虚实还是有必要的。

　　一开门，不由得在心里小小惊呼。
　　整个屋子打理得不像男生的房间。室内虽宽敞，却只摆了一床一桌一椅，墙角靠一个二人高一人宽的大书架。且书架上陈列的书尽是些泛黄的古籍，架子上纤尘不染，可见他还有时常翻书的习惯。
　　我抿紧嘴唇，踮起脚尖溜到尤染柚蘼床边。
　　他正酣睡着，呼吸均匀而缓慢，亚麻色的头发透着柔光，白如象牙的皮肤衬得微合的双眸愈发安详。他就如同古希腊神话里藏匿起双翼的丘比特，仿佛随时会抽出一双翅膀从我眼前消失。

　　“姐姐找我有事？”他忽然睁眼，我的心咯噔漏跳了一拍。
　　“没什么大事。怕你睡过头，所以带了些早餐上来。”我将装糕点的盘子搁在床边，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委婉点儿。
　　“那为何把门口的侍女遣走？”尤染柚蘼似乎没有吃点心的意思，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后，饶有兴趣地开始“审问”我。
　　我料想他方才是装睡，才把我遣开侍从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于是直言道：“既然你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今天来首先要感谢你这几日的收留，再者，你我虽姐弟相称，但我俩之间的血缘关系是否属实，你应该心知肚明吧？”
　　“嗯，知道。”他答得云淡风轻。
　　“为什么向外人撒谎？”
　　“我这也是受人之托。若是委屈了姐姐，姐姐你大可告诉我。”他一脸无辜，分明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好一个“受人之托”，我也几次打量过尤染柚蘼的身段，那日我昏厥前遇见的黑长袍少年的确不像是他。

　　“委屈倒谈不上。你若真把我当姐姐看待，我这儿有一事相求。”
　　“对不起，姐姐的事我帮不上忙。我只能说，姐姐现在的愿望一时半会儿实现不了。”
　　“你知道我内心所想？”
　　我下意识往后一退，脚跟撞上了那二人高的书架，头顶有书本噼里啪啦砸下来。只能吃痛地闭眼。

　　半晌，没听到书落在地上亦或是砸在我脑门上的半点声音。
　　抬头，瞧见那些足有200抽餐巾纸厚六本新华字典重的大书正万分诡异地高悬在半空中，定睛一看，原来书本底下有圈浅淡的金色光晕托着，才让我免了被砸之苦。

　　“书中万灵听我差遣，归位。”尤染柚蘼吟了句类似咒语的话，悬着的书立刻乖乖回到了架子上。
　　魔法？我傻眼，愣愣地盯着他。
　　“这可不是魔法，”他似是读懂了我心中的迷惑，嘴角轻轻一扬，“你转过身去。”
　　我照做，面对着书架，眼睛扫过一层层陈列的古籍，书脊上皆贴着白话文注释，其中大多数提及“万灵”二字。

　　“万灵是啥？”
　　“那个字念‘莫’。”他保持平淡的微笑，眼睛恍若天空般湛蓝纯净。
　　“所谓‘万灵’，相传是创世者造人时赐予极少数人的神力，这些被天神眷顾的幸运儿誉为‘万灵使’，是强于人类的存在，固肩负着守护人族的重任。风水轮流转，人类的自卫能力渐渐提升，万灵使不再被需要，反倒成了人类眼中的‘怪胎’。他们被冷落，遭排斥，甚至遇到追杀围剿，原本不多的万灵使幸存下来的更是寥寥无几。生者聚集于此绝境，‘万孚翌’也因此得名，译为‘万灵使们所信服的希望之地’。”

　　他说话间，我脊梁骨“蹭”地凉了一大截。
　　“姐姐莫怕，这只是个鲜少有人听闻的传说罢了，”尤染柚蘼忽然收敛起笑意，换上一脸不适合他的严肃表情，“但也不要掉以轻心，毕竟这万孚翌城里，痛恨人族的狠角色还真不少呢。”
　　语毕，他玩味地勾起唇角，好像刚刚只是说了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我咽下一口唾沫，从他纯澈至极的瞳眸中，我瞧见两个面带怯容的小小的自己。

　　当日下午，我向倾霜提出要一个人到外面走走。
　　“可是柚蘼大人特地吩咐过，不准您单独出门的。”倾霜颦眉，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为难。
　　“罢了。”我不愿让她纠结这事儿，更不愿外出时身后还跟几个侍从弄得挺不自在，于是摆摆手决定不去了。
　　“要不这样吧，”倾霜摘下脖子上的项坠，一把塞进我手里，“这‘赪琚’是我们族人的护身石，您戴上它，若是迷路或遇上什么凶险，我便能第一时间赶到。”
　　我摊开手掌，手心里躺着的赤色玉石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似是个活物，流淌着灵动的光华。
　　“夕露大人放心，这不是什么贵重物品。您尽管收下，在外面逛够了，回来再归还给我。”她莞尔一笑，我只得讪讪地将赪琚揣进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