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云淡风清》雪也

9、九 直面、梳理

　　“走吧。”
　　顾辛青看向我，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嗯。”
　　随着这句回答，我坐进了他的车中。
　　一路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我无话可说，更别说没话找话。
　　我们现在的关系，不是多年未见而今重逢的知己，也不是失散多年的亲人，更非，错过多年的恋人吧。
　　恋人，我无意识的笑了笑。可真讽刺。
　　“笑什么？”顾辛青略有些戏谑的眼光向我瞥过来。
　　“没有。”我收拾好表情，“好好开车吧。”
　　“怎么，这么多年还不信任我的技术吗？当初刚领驾照的时候咱们不是还……”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也许已经意识到如今再在我们之间提到过去会是一件多么冷酷而又尴尬的事。

　　车子在夜色中慢慢驶进小区。
　　雨已经停了，只有一些从树叶上滴下的水珠还在嘀嗒作响。
　　“嘀嗒，嘀嗒……”
　　在这夏天无人的夜里更显幽静。
　　我看着雨后残存的湿润雾气弥漫，衬着路旁昏黄的街灯，给夜更添一种朦胧的苍凉。
　　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凉。
　　“到了，停吧。”
　　不等顾辛青有所动作，我已经打开车门走下来。
　　然后，快步向楼梯走去。

　　“小夕!”
　　背后传来顾辛青焦急的声音以及明显用力的关门的声音。
　　“夏夕！你站住！”
　　我尚未反应过来，胳膊已被大力扯住。
　　“你听我说……”
　　“……”
　　“小夕，我明白，现在这种情况下我说什么都显苍白。我更不敢去奢求你的原谅。过去是我的错，所以无论你对我有何惩罚我都会接受。可是，你扪心自问，你心中爱着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如果你告诉我那个人和我毫无关系，我今后绝不会再纠缠你，更不会再去打扰你的生活。可是，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明白的回答，好吗？”
　　听着顾辛青在我耳边那焦躁急切的声音，我再也忍不住。
　　这六年来无数失眠的夜晚，独自添噬伤痕的苦楚，被寂静吞噬的意识，还有那不被理解的更无可诉说的孤独……全在此时，在他急切的话语中化作了夺眶而出的泪水。
　　沾湿了彼此的衣服，像我和他之间，再不能算清的债。
　　说不清谁欠谁的。
　　像蔓葛般抵死的纠缠。

　　“我……”
　　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火辣辣的灼着，阻止着我的声音。
　　六年来无从发泄的情绪此刻仿佛是要借由泪水来肆意流淌。
　　“我……”
　　顾辛青凝望着我的眼睛。半晌，把我狠狠拥进怀中。
　　此刻，什么都不想考虑，不想解释。大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意识是清晰的——
　　这是我可以放心依赖的怀抱，这里有我熟悉的淡淡薄荷香气。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我将头抬起。对上顾辛青关心的目光，我略微尴尬地把头转过去，想要挣开他的双手。然后便发现，他的怀抱越挣越紧。
　　“小夕……”
　　他略略叹了口气，将下巴抵在我头顶上。
　　“无论这些话你想不想听，我今天，都一定要把它讲出来。”
　　“六年前，我们大学刚毕业。然后那时候我告诉你，我们分开，对彼此都是一种好处，一个让步。当然不是无故地提出分手，在那之前的之前，我们各自决定向家里出柜。我至今还能回忆出我们站在我妈面前时，她看你厌恶的样子。还有，伯父……
　　“小夕，你远比我勇敢，虽然你看起来是那么纤细敏感。我没能在伯父病发的一刻施以援手，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到死，我都不会原谅自己。你记不记得我去医院看望伯父的那次，你送我出来，我们俩当时都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我承认，我当时在害怕，非常害怕。我怕我们周围的人都会因我们而遭受如此不公平的命运。你的妈妈，我的父母……这些，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割舍下的亲人。
　　“然后由于我妈的阻挠，我跟你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我越来越不知道你的想法，直至误会越来越多的积累，直至我觉得我们越来越来不能再支撑起我们的爱情。
　　“我不知道是否是那时年少，经历的，领悟的东西太少。我深爱你，可却觉得未来的路越来越看不清。呵呵，其实困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困难和波折在你面前横亘，你看不清眼前的路，然后你觉得自己再也不能支撑下去。
　　“然后，”顾辛青将我的头抬起，直视着我的眼睛。“我便亲手斩断了我们的未来。”
　　“可是，小夕，如果说那一刻你有多痛，我不敢说我会比你多多少，可是，一定不少于你。像是把身体和心脏撕裂般的痛苦，我这一生都不想再经历。
　　“六年来，这里，”他握着我的手放在心脏处，
　　“那些关于你的回忆，分分秒秒都不曾忘记。”
　　我看着他，头脑有一瞬间的恍惚。
　　顾辛青为我抹掉脸上残留的泪水，他的手掌温热，像是会一同抹去那些恍惚。
　　“小夕，我要说的都已经说完了。我不会逼你现在回答我什么，你，好好考虑。”

　　在我还没回神之际，一个温热的事物便已附到我唇上。
　　轻如羽翼的一个吻，刹那就已抽离。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上车，再没看我一眼，车子瞬间急速离去。只留下刺耳的引擎声回响在一片寂静中。
　　我仍旧呆呆的站着，抬起手，摸了摸唇上仍留有羽毛触感的地方。
　　然后，转身，上楼，开门，小心不惊醒母亲，打开房门。

　　直到躺在床上，盯着模糊的天花板的时候，我的脑袋还是不太真实的凌乱。
　　很乱，比之前更乱百倍。
　　然后我在一阵努力整理思绪仍挫败的灰心丧气中，进入周公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