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裳半纳》花谚词

1、展翅离巢 尹

　　尹裳不去上学的决定是件令所有人吃惊并且始料未及的事情，要知道他的成绩是所有知道他的人都啧啧称道的，所有的褒义词，赞扬，夸奖的都用在他的身上都不为过。甚至多少人都已经习惯并且认定他会进清华或者北大这样的名牌大学。从没有人想过他会不上。
　　可是，他真的是没去报到了，班主任打电话来问，他只是淡淡地回到：“ 只是不想去了。”
　　班主任本想再问仔细了，可是，他的声音太淡了，甚至有些不真实的决然，丝毫不见任何犹豫或者不舍。在他的印象中，这个成绩斐然，活泼好动，骄傲如斯的阳光男孩从不曾用这样的淡然得有些飘渺的语气说话，仿佛已经蜕变成另一个人。好不真实！
　　这让班主任到嘴边的劝说的话又咽了回去，直觉告诉他，这个学生是真的不会回去了，但他还是将学校的开会决定的话带给他，希望能起点作用。“学校说，你若是有什么困难，学校可以给你免去你这一年的学费，有什么苦衷也可以向学校讲，我们都很希望你能将学业完成，不然，太可惜了。”
　　尹裳静静地听着班主任的话，眼睛望向门外的群山，晚霞映衬下的杂草看着有些扎眼，快枯萎了吧。
　　待班主任讲完，尹裳轻声“嗯”了一声，便没再讲话。
　　挂了电话，凝望着不远处的稻田发了会呆，转过身进了屋。妈妈正在择菜，抬头看他进来，又低下头埋首手中的事物，一声不吭，这种沉默最让尹裳心里难过。看着妈妈低下的头，印象中本就稀疏的头发此时更显得头顶一片荒凉，这不仅仅是心理上的作用，尹裳记得，几年前小姑向妈妈伸出她那肮脏的爪子在奶奶的协助下将妈妈的头发抓下好大一把。当时的自己放学回家看见家里一片狼藉，地上还有零散的好几缕细软的头发，心痛万分，却无能为力。痛着，恨着。过到现在。
　　“妈，你别担心，我已经长大了，不管在哪里，我都可以照顾好我自己，真的。”尹裳在妈妈面前蹲下，随手拿起地上的菜边择边轻声向她道，看她还是没什么反应，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心里发苦又有些急。“难道你这么不相信你的儿子么？”
　　“你才多大，不学习你能做什么呢？外面不是都要文凭才能找到好一点的事做么？难道你也要去做那工地上的杂工？就是那些活计就凭你这身板儿谁要你啊？你倒是说说你还能做什么呢？”大概是一次说多了话，有些顺不过来气，顿了顿，妈妈叹口气，她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况且外面人心险恶，遇到个什么事的，也没人在身边照看，你让我怎么放心？没做过父母就不知道父母的心呐。”
　　“我已经成年了，有些事可以决定了，我是带着负责任的态度为自己做的选择，所以，妈不必这样，你担心是没错，我惹你担心是我的不是，只能说明我以前没能做得很好，让你不足以信任我到放我离开你的身边。可是妈，长大的鸟儿总要离开妈妈筑的巢的呀。我早晚都是要独立的，有些事情明明知道迟早要面对的，为什么不试着让我自己选择什么时候面对并且解决我必须经历的那些事情呢？”
　　“……到时你若后悔不是要怨恨我这个做妈的没劝着你，没让你读完书吗？那时后悔不是都晚了么？”
　　“即便是后悔，我也会记得今天我说过的，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唉……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这样纵容你，不定你奶奶那边的人又该说我什么了，我们就不能好好地过日子吗？别去做些和别人怄气的事情不行吗？你这到底是在惩罚谁呢？”
　　“咱们不能总是这样被他们踩在脚下，我们可以过上好点的生活，至少不能总是被别人欺负了，我们总要有保护我们自己的力量和资本不是。”尹裳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脑海里全是以往那些不堪的被人羞辱的记忆，一一掠过，杂乱却清晰，仿佛又重演那些他不愿记起的事情。那时候，他便明白了一点，这个社会，只有两种东西会让人们之间产生许多意料和意外的纠纷甚至是纠缠：情感，利益。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他说到妈妈的痛楚了，他知道妈妈受了很多委屈，那些苦是他所体会到的不知道多少倍，当年奶奶硬是说是他偷了她的钱的时候，他还能哭一场，哭给妈妈看，哭给姐姐看，哭给已经知道冤枉他了的奶奶看，可是呢，到底起到什么作用呢？当时的自己以为哭一场，就是对奶奶的最大的控诉，其实不过只是增加了妈妈和姐姐的苦，无奈，愧疚。谁都无能为力为他伸冤甚至来讨个公道。妈妈又能拿她的婆婆怎么样呢？姐姐能拿自己的亲奶奶怎么样呢？
　　他曾经哭地可怜兮兮的问他的二姐：“为什么我们的亲奶要这样对我们呢？”记得二姐当时的表情有些僵硬，顿了顿，轻声道：“你现在还太小，不懂，长大了自然就会明白了。”
　　那以后，尹裳便很渴望长大。可是，到现在，他成年了，又有些为自己的长大感到难过，又有些悔恨小时做的许多事情，因为那些事情都让自己爱的人受到许多不公平的对待。往往这些不公平的表象所隐藏的是他所知道的和不知道的家人所受到的苦和痛。他们无法诉说，尹裳也说不出来。
　　终究他的妈妈没有说什么了，这个任性倔强的儿子从来说一不二，她心里很清楚。就是想和他多说说话，至少趁现在他还在自己的身边看得见的地方。总觉得自从儿子打完暑假工回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沉默了很多，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一样，很多时候听他讲的话都像一个成年男人才会说的，让她恍惚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觉。可是，偶尔还是觉得她的儿子还是那个淘气可爱的小娃娃。这种飘忽不定的感觉让她有些担忧又有些窃喜，想她生了七个女儿终于得来个宝贝儿子，为自己争了口气不说，儿子这些年的学习成绩也是傲人的，几乎都成那几所学校的小明星了，每次听到别的孩子的家长在自己面前一个劲地夸奖自己的儿子，心里那别提多骄傲啊。无疑，儿子确实很优秀，每次开家长会她都会被老师拉着聊好久，夸完儿子夸家长，说什么，尹裳这个孩子既中看又中用，能有这样的儿子是她的福气，能教导出这样多才多艺又懂事能吃苦的孩子还是她的功劳云云。每当此时，她的心里那叫一个甜哟。
　　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冲出自己一个头的大男孩，心里还是很欣慰的，他既然选择了，就支持吧。偶尔调皮却无妨他的稳妥，是没有在他的身上操什么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