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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小番外 绿歌清桐 有一年□□ ...

  •   有一年□□,童化县饿死了不少人,尤其是荒门村死的人多了活人两倍去,枯骨拦路,哀鸿遍野,童化县县令齐大人收到九江提督大人的密令--此事万万不可惊动圣上,需尽快处理死尸,活人转移,孩童转送,泄露半点风声也是死罪!
      一个年轻官兵在护送百姓离开荒门村的时候捡到一个只有一岁大的孩子,本来想随便塞给哪户人家,可是这孩子眼睛透亮,睫毛长长的,不哭也不闹,只是用他透彻的眼睛还有好奇的目光不断打量身旁经过的男男女女。
      这个官兵是从别处来的,心肠很软,他不想这个孩子出去受罪,其实被派来处理这个任务的士兵都明白,所谓的转移转送,不过是把这些村民送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让他们自生自灭。
      他不忍了,自己家里也有个差不多大的侄子,两岁,也许现在正在家里和哥哥嫂嫂玩耍,而这个孩子呢,他的父母肯定是不在了,现在又要被送去等死么?
      这个姓贺的官兵偷偷把这个孩子藏在行军的包袱里,每天喂给他米汤,奇迹的是这孩子竟然真的活了下来。
      军队班师回朝之后,贺官兵把捡到的孩子送去了哥哥那里,取名绿歌,取自孩子绿色的襁褓,还有荒门村已经失传的歌谣。
      贺官兵记得歌谣里说:
      水是命,歌是魂。
      没水尚能苟且,无歌活着无趣。
      绿歌,就让这个孩子带着荒门村最后的秘密活下去吧。

      绿歌就在贺家安定下来,那个比他大一岁的贺家长子贺清桐是他唯一的伙伴。
      两三年过去,他们逐渐大了,绿歌机灵,长得也水灵,眼睛透出的光比姑娘还灵动,身子骨纤细,真像个俊俏的丫头。清桐稳重,相貌英俊,整张脸就写了木讷和铁面无私,身材又比绿歌高出许多,从小就看得出顶天立地的样子。
      两人私下里关系又好的出奇。大人们经常看到清桐背着绿歌出去玩,就戏谑地说:“看呐,小清桐又背媳妇出去耍了。”
      从两岁开到四岁的玩笑,清桐早就习惯了。

      “清桐,清桐,看我的蛐蛐。”
      三岁的绿歌说话走步都很熟练,整天就跟在清桐后面当个小跟班。他现在正摊开手心给清桐看他抓的蛐蛐。
      清桐家有个庭院,种了很多植物,两个娃儿最喜欢去墙角捉蛐蛐蚂蚱之类的。
      “我的比你的大啊!”清桐也摊开手掌,有半个手掌大的蛐蛐在清桐手中,触角一颤一颤的,样子很吓人。
      “哇…蛐蛐咬我!”绿歌突然哭了起来,把手里的蛐蛐狠狠甩出去。
      这一来把清桐吓得也扔了蛐蛐,赶紧捧着绿歌的手给他吹吹,“绿歌乖,吹吹就不痛了。呼呼…呼呼…”
      绿歌被吹得手心发痒,就马上咯咯笑起来。
      绿歌的笑还没退下去,大院朱红色的门就被破开了,为首一个眼神阴鸾的人沉着脸,一招手,上来两个蒙面的精兵,“送到镇远将军府。”他指指两个被吓得目瞪口呆的孩子。
      “其他人,不留活口。”那个人又说。
      清桐绿歌挣扎着被挂在了门口的马背上,接着两个精兵把府门一关,里面的情景就被阻绝了,接着惨叫声,求饶声不断传出来,还有清桐的叔父问的那句:
      “为什么!不过是个孩子啊!你们……”
      清桐的母亲死前哀求:“放过孩子…”
      什么都没有了。
      贺家,在某个黄昏,举门被灭。
      清桐和绿歌被人看押在门外,听着里面刀刃划破喉咙的声音,厚重的门板没能挡住血腥味的飘散,绿歌早已经吓得脑袋空白。
      他们记得,母亲说,孩子和父母之间就像纸鸢和放纸鸢的人,即使不在同一个地方,也始终有条线连着。
      这是说清桐绿歌将来娶媳妇之后的话,可是现在……
      清桐颤抖着举起自己的双手,不可置信地说,“线,断了……”

      他甚至没有掉一滴泪,但是眼神中的绝望和灰暗足以让人心痛。
      谁还记得,清桐只有四岁,他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所体会到的痛苦,又岂止是四岁孩子能想象的。

      镇远将军府在边塞要地,气势恢宏的府门显得将军不像个好官,但他确实有资格担当将军二字。
      突厥连年侵犯边境,直到镇远将军杀过来才有所收敛。

      绿歌和清桐手脚被捆,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躺在武场的碎石地上,有个穿着墨色华服,头顶翡翠琉璃冠的孩子围着他们不停打转,还时不时发出满意的感叹。长着一张讨喜乖巧的脸,却偏偏处处令人生厌。
      绿歌倔强地瞪住他,眼神里充满敌意。
      那华服锦衣的孩子挂起放荡的笑,实在让人想不通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猥琐的笑容,看起来,足足一个纨绔子弟的模样。
      “以后,你们只要跟着我,做我的手下,我就保证你们的荣华富贵。”不知是哪段戏文里蹩脚的台词,这纨绔子弟却是朗朗上口,恐怕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
      可惜绿歌才三岁,清桐只四岁,两人谁都没懂。只觉得,这个人真讨厌。
      十分讨厌!
      “公子,将军叫你念书了。”有人叫,纨绔子弟回头看一眼,又转过头,撇撇嘴。
      “你们俩先去营房休息,明早再来调教你们。”纨绔子弟命令着。
      绿歌清桐互相看一眼,扭扭身子。
      好像,他们动不了吧。
      “左溢,过来给他们松绑!”
      纨绔子弟甩下这句就走了,留下绿歌清桐面面相觑。
      那个传话的孩子过来放开他俩,说:“跟我走吧。”
      绿歌清桐竟然乖顺地跟他走了,或许,他们只是讨厌那个“公子”而已。
      土灰色的营帐,衬上边塞的风景,天空是蔚蓝的颜色,云彩是一丝也没有的,招摇的大树也没有,能看到的只有半人高的蒿木,还布满荆棘似的小刺,万万爬不得。
      清桐早就习惯了家乡的温山软水,加之还未从灭门惨剧中缓过来,面对这荒凉的边塞大漠,一时间神情恍惚,栽头倒了下去。
      “清桐清桐!”绿歌想扶起清桐,可是才三岁的他哪有力气,带着哭腔喊着清桐的名字,绿歌那一刻心里怕的要死。
      “跟我走。”那个叫左溢的孩子还是这一句,他吃力地抱起清桐。
      清桐小时候家境好,身体也壮,长得珠圆玉润很讨喜。而左溢不同了,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三年,每天的生活就是摸爬滚打,他自己饭吃的又不多,就空有一副瘦弱的身体而已。
      一路很吃力,绿歌什么也帮不上,只能在后面抹眼泪,呜呜哭个不停。难怪,他也只有三岁呢。
      走了半刻钟,一座能装下二三十人的大帐篷出现在眼前,绿歌吞咽口水,不敢往前。
      “进去吧。”左溢说,然后腾出一只手牵着绿歌,另一只手把清桐扛在肩上,热汗淋漓地走进帐篷里。
      帐篷里全是一排一排的地铺,还有人在休息,光着身子也不避嫌,都懒懒地抬眼看看进来的三个人,话都不说翻身又睡。

      绿歌怯懦地躲在左溢身后,他看到躺着的人身上都有血迹,有几个绷带都被血浸得湿透了。
      “去那里。”左溢朝某个角落努努嘴,绿歌听话地跑过去,一小段路他跑得飞快,眼睛不敢斜视,因为他怕血。
      到了角落里绿歌马上缩成一团,恐惧地盯着周围的人,尽管根本没有人去注意他。
      清桐还昏迷着,左溢把他放在靠近帐篷口的一张草席上,又翻找了其他空地铺,好不容易找到些吃的和水。
      他一点一点喂给清桐,细心得像是清桐的母亲。
      绿歌在角落里也饿了,可是他多懂事,他知道清桐比他更需要食物和水。所以绿歌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喂过水的清桐睫毛颤了几颤,想醒来又被困在梦魇中,他握住左溢的手,喃喃道:母亲…母亲…
      绿歌马上就奔过来了,一直没哭的孩子眼泪刷得掉下来,混着脏兮兮的泥土,小脸花成了猫。
      “清桐,清桐,你醒醒,我是绿歌呀,清桐你快醒醒,我怕。”
      绿歌一边哭一边用手背擦眼泪,可怜兮兮的模样让旁边的左溢不禁多看了几眼。
      左溢摇头,拿过毛巾给清桐擦脸,“你不用叫了,让他休息一会。”
      “嗯。”清桐带着哭腔答应。
      “你叫什么。”
      “绿歌……”
      “你看着他,有事叫我,我是左溢。”左溢的语气稍显温和。
      “嗯…”绿歌答应得很坚定。
      左溢掀开帐帘出去了。

      绿歌迷迷糊糊地守着清桐,不知不觉睡过去了,再醒来发现清桐不见了。
      “清桐!清桐!呜呜…清桐哪去了!”
      帐篷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清脆悦耳,“谁家孩子这么吵闹。”
      声音刚落帐篷帘子就开了。一个精壮的男孩走进来,他的头发剪短了,面容俊朗,赤着上身,身体上布满了可怖的伤痕,胳膊上的腱子肉看起来很丰满。
      绿歌立刻止住哭声,惊恐地望着进来的人,完全忽视了男孩身后跟着的左溢。绿歌记得以前在家里(指清桐家)的时候,附近也有个这么壮实的孩子,总是欺负他和清桐。
      无奈,这在绿歌的心里已经有了深深的阴霾。
      “哟,是新来的孩子,这么小,你叫什么名字?是个女孩?”男孩蹲下来与绿歌平视。
      绿歌不敢说话。
      “他叫绿歌,外面的是清桐。男的。”左溢淡淡地替绿歌回答了。
      “嗯…真小,长成这样怎么训练?这张脸会让人下不去手。”男孩回头问左溢。
      左溢面无表情地说:“一样训练,不过要先把他身体养好。”
      顿了顿,左溢又说:“他们都很小,先从基础开始吧。”
      绿歌眨眨眼,眸子里水气弥漫,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粉嘴嘟着,这表情使得那个不知名字的少年诡异地以为他是在撒娇。
      “我要清桐…”一句话没完,绿歌肚子咕噜一声,于是他又加了一句,“我饿了…”
      “额…”少年扶额,无可奈何,伸手捏捏绿歌的小脸,问他,“你就不知道问溢哥要吃的?”
      绿歌鼻头一皱,表情像足了受委屈的小媳妇,嗡声嗡气地说:我忘了…
      少年又问左溢,“你怎么不给他送吃的啊?”
      “我也忘了。”左溢抬抬手,表情很是理所应当。
      “诶…”少年彻底无语。
      左溢摇头,拿过毛巾给绿歌擦脸,“你不用叫了,让他休息一会。”
      “嗯。”绿歌带着哭腔答应。
      “你叫什么。”
      “绿歌……”
      “你看着他,有事叫我,我是左溢。”左溢的语气稍显温和。
      “嗯…”绿歌答应得很坚定。
      左溢掀开帐帘出去了。

      外面的清桐还不知道绿歌在哪里,他想去找绿歌,可是又摆脱不了纨绔子弟的纠缠,只能着急地左顾右盼,想找到绿歌的身影。
      纨绔子弟不愧是纨绔子弟,一番牛皮吹得天上地下没人敢比。
      “诶诶,我跟你说,我爹当年可是只身入敌深处啊,啧啧,那一把青刀耍的,天下再没第二个人能比!”
      “再说我娘,堂堂的月氏公主从小什么没学过啊,骑马射箭样样在行,可是就甘心嫁给我爹了,你说是我爹厉害还是我娘厉害?”
      “诶,清桐我和你说话呢,你老是到处乱看做什么!”
      清桐很想忽视身边这个声源,可惜还是被纨绔子弟一句----
      “再不听我就杀掉你弟弟!”给吓住了。
      纨绔子弟搂着清桐嘻嘻哈哈地玩笑,却没看到清桐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阴沉,只有五岁的孩子露出这样的神情,难免令人恐惧。
      “难道,拿别人性命开玩笑很好玩么?”清桐仰头,用一种仇恨的如利刃般的眼神望着纨绔子弟,“你,没有想要保护的人么?即使拿命去换,也心甘情愿的人,你遇见过么?呵呵…你又怎么可能会有。”
      “你…”纨绔子弟慌乱了,他一把推开清桐,惊声尖叫道:“来人!快来人!把这个疯子给我推出去砍了!”-------“啪!”一记清脆的耳光招呼在纨绔子弟脸上。
      清桐收回还在颤抖的右手,一字一顿地说:“你,根本不配活着。”
      清桐说完就走了,连一句话的时间都没留给纨绔子弟。
      纨绔子弟愣在原地,才七岁的他,懂什么叫活着么?

      “绿歌,绿歌……”清桐不敢太大声,刚才他的巴掌不自觉就扇了上去,要不是那个讨人厌的公子被他吓到,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后果是什么。
      绿歌在营帐里狼吞虎咽,吃得风生水起,干粮都是风干的肉干还有粟米,口感不怎么样,可是早就饥肠辘辘的绿歌哪敢介意。
      “绿歌,绿歌……”一个不大的声音飘进来。
      绿歌竖起耳朵听了听,确定是清桐的声音!他拔腿就想冲出去,被左溢按下。
      “嗯嗯…”绿歌一口米还没咽下,又急又恼,被卡了嗓子。
      “诶…”精壮少年给他递水壶喂水,“你激动什么,喝点水,别噎着。”
      绿歌喝了水,又呛了一口,“咳咳…是清桐…清桐…”
      左溢说,“你呆着,我把他叫进来。”

      清桐一个一个营帐走过去,始终没见到绿歌,这时候都快晌午了,边塞上太阳毒辣,热的出奇,晒得他头晕眼花。
      “清桐。”一个声音。
      清桐回头,看到熟人左溢,马上奔过来,还没开口就被左溢往一个大的营帐里拉。
      走进营帐里清桐还没仔细看,就被扑了个满怀,瞧瞧,正是绿歌这个小鬼。
      “清桐清桐…呜呜……”

      左溢和那少年对看一眼,同时笑起来。
      说真的,刚来军营就哭的小孩子,他们见多了,可是照绿歌这个哭法的,还是头一回见到呢。
      这时帘子掀开,又进来个人,那人胡子喇碴,嗓门又大,拉着左溢他俩就开始说。
      “听说了么,那小子被人扇了个大嘴巴,哈哈,这回可灭了他的威风了!”
      进来的人又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娃儿,奇怪道:“怎么看着有点……”
      眼熟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左溢一记手刀砍倒了。
      旁边的少年把那人放倒,感慨,“胡老四,你也算活该。”
      到了中午,外面有伙兵敲锣盆喊吃饭了吃饭了,所有在营帐里挺尸的人都起来了,场面甚是壮观。
      清桐绿歌混迹在人群里,左顾右盼,再三确认纨绔子弟不在这里后,也就开开心心地去领饭了。
      负责舀饭的伙兵见到两个孩子,热情地盛了两大碗白米饭给他俩,说:“新来的孩子吧?今天多给你们点,养好体力明天别累着。”

      清桐感激地点头说谢谢,拉着绿歌去了一个人少的角落里,一人找块石头坐下,端起堪比脸大的碗,直往嘴里塞饭,也没有下饭菜,两人却吃得都很香甜。这个时候,食物足可以让他们忘掉亲人的惨死。
      所以他们谁都没注意伙兵那句“明天别累着”是什么意思。到了第二天,真正残酷的考验才算开始。

      第二天早上,军营的号子早早就响了,趁着朦胧的晨光,所有士兵起床收拾,喝口水,啃口饼子就到了武场开始操练,呵呵哈哈的口号喊的群情高涨。
      清桐绿歌和左溢一个营帐,所以左溢也叫了他们起来,不过不是去训练,而是去了一个离军营稍远的戈壁。
      昨晚左溢告诉他们,他们是武童,每天的工作就是训练,保护公子,这么简单。
      清桐猜今天开始就是要训练了。
      戈壁到处是碎石沙子,穿着鞋都觉咯脚,绿歌还没睡醒,揉着眼睛走的跌跌撞撞。
      他们到了,戈壁上还有其他十几个孩子,眼神齐刷刷落在清桐绿歌身上。
      清桐不自在地动动身体,偷偷打量自己和绿歌好像没有奇怪的地方。
      衣服还是那天的衣服,清桐素色的锦衣还有黑色滚边的马褂,下身一条普普通通的长裤,仅此而已。清桐一身锦蓝色的绸子小褂,薄底轻靴更是平常不过。
      “嘿,小溢!”昨天的精壮少年,今天穿了一身教头服饰,正笑的一脸灿烂地打招呼。
      左溢把清桐绿歌牵到少年面前,主动请示说:“我带他们去跑圈,累趴下为止。”
      少年一挑眉,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又把绿歌抓过来捏一把脸蛋,吓唬绿歌说:“待会很累的,你不要哭噢。”
      绿歌撇嘴,很不屑地问:“你才多大啊?”
      “啊?”少年一惊,挠挠头说,“我九岁诶!”
      绿歌很认真地承诺,“我九岁的时候,一定会离开这里!”绿歌说完看了看清桐。
      少年更加惊讶,离开?这里的人从来没想过离开。
      绿歌换上更加严肃的表情,慢慢道出原因,“因为…这里咯得我脚好痛,你还不准穿鞋!”
      确实,刚才在这里的孩子都没穿鞋,包括那个少年,也是赤脚走在这些碎石上面的。所以清桐绿歌来的时候,脚上的薄底轻靴马上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少年忍着笑意揉揉绿歌和清桐的头发,一抬下巴,示意左溢带他们去跑圈。
      训练,正式开始了。
      开始一个月,每天都是不同的人带他们去跑圈,还不准休息,随身挂着水壶和干粮,累了可以原地停下喝水吃东西,不超过半柱香就要继续出发,对于清桐来说,这些还不算什么,他最讨厌的是绑沙袋跑,腿压根半分都抬不起来,更不提什么跑步,简直能要了他和绿歌的命。
      绿歌哭闹过,撒娇过,赌气过,可是一点用处也没有,哪怕已经和他们打闹成一片,该到训练的时候,一样严格。
      翻脸不认人,这句话很精准地阐述了这些人的为人。

      第二个月,他们只是偶尔跑圈,因为更苦的训练压来了,钉在碎石上的木桩,稍不留意掉下去,就会被锋利的石片割得遍体鳞伤。踩木桩的前几天,他俩的身体每天都是衣衫浸血残破不堪的模样,令人不忍多看。
      第三个月,正好遇到边塞太阳最毒辣的时候。
      武场边上有两个高台,是将军来巡查时候的瞭望台,两个高台中间有竹棍连着,四根嫩竹拧成一捆,很是坚韧。
      每天早晨起来,清桐绿歌第一件事就是被倒挂在竹棍上,一挂就是一天,傍晚才能被放下来。这个练法连成年人【注:古代成年为二十岁】都受不了,更不用说两个孩子了。
      脑子里充满血的滋味异常难受,胃里的苦水直往喉咙灌,张嘴就是大口大口的胆汁混着胃液流下去。四肢没有力气,手腕脚腕的勒痕深可见骨,开始清桐绿歌还挣扎几下,到后来就任皮绳割得皮肤一道一道,两人麻木地随风摇晃着。眼皮皱在一起,眼睛都睁不开,这两个孩子分明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第四个月,太阳不那么毒,可是闷热的气候还没消减,动辄万里无云,让清桐绿歌吃尽了苦头。
      挖出的沙坑有七尺左右,两人立着被埋进沙子里,只有头露在外面,接受暴晒。
      绿歌第一天就出现脱水的状况,嘴唇裂开,满嘴是血,看起来很是恐怖。
      清桐的情况也不好,几乎都是晕厥着熬过每一天的。
      呼吸不畅的痛苦,强烈的求生欲望,让两个孩子一直挣扎在死亡边缘。
      第五个月,天气变得很规律,早晨天凉,冻得人直打哆嗦,中午闷热,热的恨不得钻进冰窟。
      清桐绿歌从早晨到晚上,保持一个姿势站在武场边上,没有御寒的衣服,也没有遮阴的凉伞,就那样站着,晚上才能回去休息。
      水与火之间的煎熬,意识游离在清醒与昏迷间,脚步虚浮,几乎没有多的力气。中午冒出的汗水浸透衣衫,布料粘在身体上,恶心的触感令人厌恶。下午冷风一吹,汗水带着体温挥发,想叫人不受凉都不可能。
      清桐昏过去几次,养两个时辰又被扔出去,他早就分不清这里是人间还是地狱。
      第六个月,天气转寒了,中午的阳光不再热烈,洒在身上刚刚好暖和的温度,上午的气温还是那么冷,或者更甚。
      清桐绿歌都大病一场,躺着再爬不起来。

      ……
      一年过去,清桐绿歌个头长了不少,五六岁的身板居然显得很结实。
      清桐一如既往得懂事,绿歌越发调皮。
      他们现在已经不用参加一年前惨无人道的训练,那些训练的作用仅仅是锻炼他们的体魄,还有意志。
      基础扎实了,迎来的自然是技巧的训练。
      从近身格斗到骑马射箭,没有一点可以放过。萧吏是这方面的能手,教他们这些还不成问题,萧吏,就是那个精壮少年,武童里年龄最大的,也是最受镇远将军喜欢器重的。
      一般的武童还要学习内法气功,以便疗伤之用,这一点上教他们最多的是左溢,左溢格斗不行,他身体瘦弱也不合适,可是轻功和内功是没人可以与他并肩的。
      早晨一样有跑操,而且量很大,几乎边塞的每一寸土地都被他们的汗水浸湿过。
      碎石地里的木桩早就不是他们训练的工具,完全沦为了玩具,平时大家比个赛什么的都在上面,现在清桐绿歌在上面走起来如履平地。不过有一次,绿歌太调皮,从背后推了清桐一把,害得清桐重心不稳掉了下去,磕掉半颗牙,血流如注,吓得绿歌再不敢这么调皮,手下没有分寸。
      还有武场边上瞭望台连起来的竹棍,一年下来断了三根,全是让清桐绿歌给摇断的,让将军很是心疼。
      那时埋了他们一个月的沙坑,早就被拿去当沙床了,夏天闷热的时候,晚上去沙坑上躺一躺,凉气顺着皮肤就进到身体里,不用说有多爽快了。
      比起一年前,以后的训练根本就是游戏一般。倒不是难度降了,而是因为他们一年前还是富家子弟的样子,娇生惯养,一年的训练让他们变成了不折不扣的武童,身体素质早就不是一年前能比的,所以不管什么训练,对于他们来说都不算困难了。
      左溢的草上飞,萧吏的近身格斗,卢强的骑射,季雨的暗器,申虹的刀法,小豆子的剑法,清桐绿歌都学了个八九成,是武童里很少有的全能。
      就是这样玩耍一般的训练,放松的环境,才给绿歌后来的逃跑计划提供了机会。
      这样的训练持续了四年。
      某一日,绿歌偷懒躲在伙房不愿出去,害得清桐一阵好找。
      要知道军中纪法严明,稍有犯错,受到的惩罚都不是他们这个年纪受得了的,哪怕他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五年之久,只要犯了军纪,轻辄用刑,重辄斩首也不是没可能,所以这把清桐急的嘴上都上了火泡。
      他趁着中午所有人都去休息的时候,偷偷溜出来,把营房挨个搜查,刚走到伙房的时候,被一股力量猛的拉了进去。
      清桐反应很快,反身就是一记勾拳招呼在袭击他的人脸上,然后膝盖一顶,顶在那人腹部,拉起头发一瞧,居然是绿歌!
      “哎呦…”绿歌吃痛,呻吟一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摸着下巴,头发还被拽着,头都低不下去。
      清桐吓得眼睛瞪得像个铜铃,手下一轻,把绿歌放出去了。绿歌虽然肚子疼得厉害,随着条件反射,也是一拳砸到清桐脸上,这都是下意识的行为,脑子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出拳了。
      于是这两个孩子就捂着脸在伙房默默忍着不敢叫,你瞪着我,我瞪着你,都是咬牙切齿。
      绿歌生气清桐明知道是他还下手这么重。
      清桐生气绿歌居然躲了一早上让他担心。
      “哼…”异口同声的不屑语气。
      两人别过头,谁也不瞧谁。
      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清桐十岁了,绿歌九岁了。
      绿歌四岁的时候信誓旦旦地对萧吏说:“我九岁的时候,一定会离开这里!”
      现在他要准备兑现他的承诺了。
      清桐和绿歌一起生活这么久,只要绿歌动动手指,清桐都能猜到他想做什么,现在他又怎么可能猜不出来绿歌的想法,可是这个想法太过于疯狂,军法毕竟不是儿戏,受上一次,十天半月绝对好不了。
      萧吏也曾偷偷找过他,让他劝劝绿歌,五年前绿歌的话太惊悚,以至于听到的人都很难忘掉。

      可是每次清桐一看到绿歌期盼的眼神,所有的话就全部咽回肚子里了。
      绿歌能信任的人,从来就只有清桐一个。
      左溢萧吏对他再好,始终也是有抗拒的,表面的依赖,心里却是孤孤单单的,固执的只信任清桐一个而已。
      “清桐,我们走吧。”绿歌先开口,他扭过头,一双滚圆的眼睛满含期待得看着清桐。又说道:“我怕再不走,我们就没机会出去了。”
      清桐的身子僵住了,他懂绿歌的意思。
      从他们到这里开始,五年以来,已经死了不少武童了,本来二十多个人,现在只剩他,绿歌,萧吏,左溢,卢强还有季雨,而季雨前段日子受了很重的伤,到现在都没醒过来,估计也是大限将至。
      可是心里还是不愿意绿歌冒险,清桐尝试说服绿歌,“只要我们小心,就不会有事的。你看萧吏上次…”
      “清桐。”绿歌截断清桐的话,“上次萧吏没事是因为小豆子帮他挡了毒箭!不然萧吏还能活到现在么?我们都清楚萧吏和将军的关系,如果是我们,谁会替我们挡?万一哪天我死了…又有谁会替清桐你挡刀挡剑呢…”绿歌说激动了,眼圈红着,眼眶里噙满泪水,目不转睛地盯着清桐。
      “啪。”一滴泪从绿歌眼里掉下来,砸在地上,击起一小片看不见的尘土。
      清桐动摇了,他嘴微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来,绿歌是在为他着想,绿歌怕自己死了,没有人可以保护清桐,那个几年前只会跟在他身后当跟屁虫的小绿歌已经长大了,开始想要保护重要的人了。
      几乎就在清桐下定决心的同一时间,伙房外响起了左溢的声音。
      “你们走吧。”
      帘子掀起来,左溢带着一脸困乏的表情走进来,依旧瘦削的身体,修长的手指在太阳穴缓缓揉动,“你们的心不在这里,留下也没用呢。”
      “溢哥,你不会给将军告状吧。”绿歌直截了当地问。
      左溢懒洋洋瞅他一眼,波澜不惊,慢慢说:”我也想离开这里,不过我没有去处,所以只能留在这里。而且,只要萧吏还在,这日子还过得下去。“
      “虽然军中的规矩说,逃兵罪同叛将,包庇纵容者同罪,可是,要是他们非杀我不可,指不定我一生气,也逃了呢。”左溢第一次说这么多话,说完浅浅地笑起来,清秀的脸庞挂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笑容,和以前的左溢完全是两个样子。
      绿歌看看清桐,鼓动说:“走吧?”
      清桐咬着嘴唇,下定决心,点头。
      他们要走了,包袱也不需要,本身就没有什么可以带走的。
      清桐走之前回头对左溢说,“溢哥,我们会给你留记号的,如果你也出来了,记得来找我们。”
      “嗯。”左溢靠在帐篷边上,眯着眼漫不经心地答应。
      清桐绿歌很快消失在茫茫戈壁里,左溢这才睁开眼,抬头望着刺眼的阳光,直到眼泪掉下来。
      “唉…好刺眼,”左溢揉揉眼睛,随即扯出一抹苦笑,“只剩,四个人了啊。”
      ……
      从小就在军营里的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十岁,不存在任何生存能力,究竟,能走多远呢。

      【番外绿歌清桐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小番外 绿歌清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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