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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易容 二 改头换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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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吃过午茶。青一色衣衫的仆僮陆续进入轩中婳幻阁,手上托着些瓶瓶罐罐、针针线线——尽是些医具药典,倒也平常。
掠眼看见门匾上飞鸿舞鹤潇潇洒洒“婳幻阁”三个大字,只觉其中似是仙人驾鹤而来徘徊栖息之所……
小僮个个唇红齿白、神清骨秀,风吹仙袂飘飘举,让人很梦幻地以为这里是仙界与人间的交点,脱离了世俗的风尘,又比天界多添了份烟火气——如此飘渺境界,堪称蓬莱仙地啊。
阁中妆点素净,沉香缭绕,四面雕窗紧闭,隔绝外世纷尘。
一室寂静,暗影摇曳,白灯红烛,光影疏浅,罗致明被带进这云光雾影中时,秦桥儿正闭目盘腿坐于踏上,幽幽掀开眼帘:“恢复容貌是件耗时又耗力的事,看你伤痕尚未结痂,可已经沾染了污秽尘埃,难免要耗去一两个时辰来清理。”指指纱帘中的一条细长又白净的台子:“躺下吧,暂且药敷半日,待其面肌松缓,再行开刀修面。”
“一切听秦轩主的。”罗致明又谨慎地问道:“……修面后,是否与原来一般……”
“自然是,只要恢复得顺利……”秦轩主耐心回道。
“这张脸若是不再恢复如初……又该如何?”
“躺下!尽是些可笑的问题。”秦桥儿想这青年真是有眼无珠,竟然怀疑起鬼医来了!要不是那千古一绝的冰丝云裳,自己怎会卖那人的面子?!哼!罗星,你,你……
想了半晌,硬是吐不出半个怨咒的词——莫名其妙!
罗致明见其面色阴沉,不再多问什么,走到台子边,坐上去仰躺下来。
盯着这青年,观赏了片刻。此时才更加细致地来看清这个青年,显然,这是他拥有一张白净斯文的脸面,闭上眼后,会让人以为是一位谦虚谨慎、温润如玉的白面书生——可在他身上到底发生过些什么事呢?那双喋血浴火的眼眸坦露了心底的暴戾与隐忍。他就像一把锋利的宝剑,裹在沉寂黑色的剑鞘里,隐去锋芒,时时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恰似罗星又胜似罗星……
一醅新酒醉红霞,袅袅香烟轻如纱。
拂袖挑灯影曈昽,隔屏且作一幅画。
台上的人已经昏睡过去,呼吸均匀舒缓,胸脯有节奏地起伏着——迷醉在这忘尘香里,只剩下这任人摆布的躯体。
凡是躺在这白展堂上的人,都是可怜的,又是轻松的——难道会有比拿刀施术的人更辛苦的么?!他们忘记一切,愉悦的、忧伤的,统统不用去思考、担心。而操纵这一切的人翻转千张面皮、续写或改写了多少人的前生后世,所以事后往往会感到身心俱疲……
挑选、修改的痕迹隐去无踪,抹掉、转换的是谁的脸,留下、埋葬的又是谁的记忆——入殓师的背叛,只有不停地走下去,因为是如此不甘……
枇杷树下的躺椅悠悠晃晃,有丝丝青烟穿过密集的叶片遁去无影……
罗星摇了几下扇子,仿佛驱淡了某种刺鼻的味道,“还是这么辛辣的味道,年年月月也不改变。”皱起鼻子:“不怕得肺痨么?”理所当然的语气中夹杂着硝烟味,格外刺耳。
摆弄着手中的烟杆,摇椅上的人哼笑一声:“恐怕已经上瘾,难以戒掉了……”
那余音直叫罗星厌恶,皱皱眉,在一旁坐下,侧头看这个放浪不羁又独自黯然神伤的人,那吞云吐雾的唇上毫无血色,“这张脸并不适合你,换一张吧。”
闭目养生的人支起右手,自然而然地托起纤巧细长的砂色烟杆,徐徐吐出一缕浑浊的烟气,“这是我最喜的一张呢……”
熟悉的月眉星眼、艳妆华服,一颦一笑幽韵撩人,奇服旷世骨像应图——如此盈盈十五、娟娟二八面容究竟是谁的遗留?真要你去如此怀念祭奠?
沉默的人又呷了一口,缓缓道:“这脸的主人虽然死了,但确实是难得的一张面皮……我用沉香保存至今,这么多年还是完好、精美如初,实在不易……”
语气那么牵强淡然,但罗星从中听出了沉沉的落寞和深深的怀念……
“前轩主若是泉下有知,也该爬出来找你……好好的脸要你这么扒下来制了人皮面具,恐怕要气死了?!”
“呵呵,他倒是乐意的……死前说要我替他看管这个烂摊子的,那就得付出点儿什么才行啊……”
罗星忍不住变了变脸色,果然都是些怪物啊!
罗星是见过那位前轩主的,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那一眼足以肯定,那神清骨秀、韶颜雅容的人定是与面前这位红衫紫袍的人大有不同,虽然有同一张面容,同样的抽烟的癖好,同样的狂傲——但一个冷若坚冰,一个热如流火。纵再努力靠近也不可能融合……
“将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真有那么有趣?!不会太残忍?!”罗星多年以后再次面对这样的秦桥儿,感到同样的无力和气恼。
“呵呵,你气什么……多年不见,还是那么不善言辞,就不能好好听我说话。”
“这样的话,听多了……你让我如何冷静……”
“老都老了,还像初生牛犊……”
“你也不怎么年轻!还要守着这面具,难道真不累?”顿了顿,“……让我都要忘记你原来的样子了……”
院中的两人,一白一红,灿如春华、皎如秋月,相对而立,刹那寂静。
“……干爹,轩主……”一个年轻人的声音此刻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寂静,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到来的。
“致明?休息一天后,身体怎么样?”罗星冷静下来,关切道。
“浑身舒畅,静脉通泰许多。”
“那就去收拾一下,准备修面,好早些送走这尊佛。”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去,让人看不见表情。
罗星听见这么明显的驱逐意思,心中冷笑了一下,目送那紫红瑰艳的身影离开,垂下眼帘,掩饰了什么……
在罗致明眼中,罗星一直是个冷静沉稳、润泽柔和的人,纵使不事雕琢、粗服乱头,也如鹤立鸡群,仪态高雅、举止从容地俯览一切——而今,却为了何事?眼神不复往昔的从容,有了微怒的情绪?!
跟在同样冷着脸的秦轩主身后,罗致明百思不得其解。
依然是水蓝帷幔四处坠地,氤氲烟气淡香浅醉,白烛微光影影绰绰,幽魅游仙踟蹰徘徊……光与影的梦幻,让人无法不澄净如处子,飘飘然想遗世而独立,羽化而登仙……
罗致明捧起一面镜子,映照出半张伤痕累累的脸来,眼中露出难以掩饰的诧异。
“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是有些可怕!”
“这样的自己,还会有人认识吗?恐怕没有几个会记得了吧……”
“……你也不必自己吓自己……烧坏的腐肉已挖除,新肉未长成,血肉模糊、凹凸不平只是暂时。”秦桥儿说得轻松,放弃原想故意吓吓他的想法。
罗致明在一旁表现得淡定沉着,心里却已咬牙切齿了,恨不能下一刻就灭了贾家一族,啖其肉,喝其血!
想他罗致明穿梭于刀光剑影中十几年,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事见得多了,也做得多了,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竟给破了相?!想到这里,他捏紧的拳头背上青筋暴涨。
“放松身体!否则做成了歪嘴斜眼,可不要怪我。”说着,秦轩主拈着一支紫红色的香,手颤抖了几下,才点燃了……
“等等!”罗致明突然眼光一变。
“什么?”秦桥儿有些惋惜地看着“红杏闹春”的红蕊慢慢下滑,真是浪费……
“我能不能要另一张……”
熄灭红香,秦桥儿随意地吹走手上的灰烬,淡淡地瞥了一眼对面的人,“谁的?”
“我大哥,罗清文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答应?”
“秦轩主的脸也是假的吧?我想这其中的原因也大抵相同……”
“若你有更好的理由,再来找我吧!你错不该威胁我……”秦桥儿抛下一枚金牌,拂袖离去。
“我只是想要获得真心所要的,错了吗……”黑暗中,罗致明轻声叹息。
浪费了一支“红杏闹春”,价值百两,算在罗星头上!
灯影拿了把算盘噼里啪啦几声,给秦桥儿结出这月的香茗香料的开支,总的来说,异馥斋的“红杏闹春”涨价了。
秦桥儿今儿心情一直不好,自从罗星说出那些话后,便没了心情干事儿……
他那干儿子跟着又火上浇油!被甩了牌子,也是活该……
灯影就是那素齿朱唇、眉目如画的守门小哥儿,见惯了主子的刁钻古怪、随性散漫,早就见怪不怪了,见主子用香茗喂鱼,也不多话,随其折腾那些千金难买的奇鱼怪草。
“异馥斋的老板说要见你,她捡了一个娃娃……没处放。”
躺椅上一脸慵懒的秦桥儿只撇了撇嘴:“哪里捡的布娃娃……留着自己玩儿不就行了?还要告诉我。”
灯影实在无奈了,才讪讪地开口:“轩里确实是没位置再添一口人了,这里又不是收容所!那就回了?”
“哎,慢着……还是接来吧,陌陌是个缺心眼儿,别把那娃娃折腾死了……”说完又嘀咕了一句什么“姑娘家家的,未婚先育,岂不让人说闲话?”诸如此类尔尔,要是那陌陌在这儿,又得放话:异馥斋的香统统涨价!“红杏闹春”的更要翻几倍……
院中桑树下。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干爹,我只是突然想到了这个法子,也许对曲然有用……”
“混账话!”罗星听他这样解释,顿时火冒三丈,“做什么事都不能莽撞,要三思而后行,你这般草草决定,定会后悔。”
“……我……我不会后悔……”罗致明吞吞吐吐地说,心中懊恼。
罗星看他一眼,叹口气,说道:“清文的死……并不是你的错,然儿也没有怪你,那只是一个意外,你不要太自责,更不要因为这些可笑的理由而改变自己……”
“可是……大哥确实是因为救我而坠崖,曲然就疯了……我,我……”
“我知你爱护然儿,但这对你不公平……”
“我希望干爹谅解,我爱她。”罗致明偏开脸,看着桑叶上满足的蝉吐纳着银白的丝线,如此到生命尽头,才罢休……
罗星低下头,眼角流溢出无尽的黯淡。难道我亦无法挽留这一份人生?看着他们埋葬自己,等待永无法获得回答的成全?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是秦客轩的宗旨。
不问出处,不问原因,到了这里的人,都是凭本事,凭钱财,夺得轩中镂花金牌,便得秦轩主回眸一顾,妙手雕花……
无关前生,无关美丑,无关老少,无关病残——只关后世……看你要怎样的脸……
凡是知情人都晓得,秦客轩轩中的当家主子是一位翩翩佳公子,不老不死,神一般的存在——永远一张年轻面孔,颜如渥丹,眉宇紫芝,足下蹑丝履,身披紫靛纱衣,朱唇榴齿,的砾灿练。普天特生!为人盛赞!
生得圆润绝俗不说,此轩主还有些特别爱好——喜艳妆华服,尽显妖艳鬼魅!时时更换面孔,如穿衣吃饭,自由而随便。
灯影见怪不怪,时常忽视轩中冷不丁出现的陌生人,随那一抹艳红妖紫闲逛游荡……
轩中的童仆们也早已习惯了自家主子这种特殊癖好,只要看到着了特别华丽喜气衣衫的人走过,就自然而然地招呼“轩主好”,倒是新来的孩子,会痴愣片刻,以为院子里到处是神仙。
众人议论后,总结出,还是公子原本的脸最好看!清爽优雅,亲切许多。
可能秦桥儿也这么认为的吧,梳洗罢,时常对镜自叹,叹什么呢?无人知晓,只见其一瞬不瞬地看,痴迷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