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妨淫 笑且徐行》文艺无意识

1、致已经消逝了的青春

　　最崇敬的人？这是什么样的调查问卷……这种问题有什么意义么？苏然抬头瞥了眼带着橘色帽子穿着统一明黄色工作服的一脸灿烂微笑的女孩。
　　印象中，只有同学录才会有这样纯粹凑字数装了解的和善样子。这个世界已经忙碌成这个样子，任何人不咸不淡不痛不痒，从金融财经到政治社会，谁又有这个闲情逸致管他人崇敬的是谁，又有谁，始终保持着崇敬不动摇。
　　说是这样说，苏然依旧是流畅的，写下了最近经常在同学录上签的：Nietzsche。接过问卷，女孩的微笑僵硬了一下，问这是谁。
　　瞬间他想说，这是我家的狗。不过，最后出口的依旧是：尼采。
　　女孩接着笑起来，说现在喜欢这些人的真是不多啦。
　　他没接话，骑上车走了。
　　一路上车水马龙堵得水泄不通。听说是某某歌星到本市巡演，来看演唱会的足以填平一个万人坑。苏然不无恶毒的想着 ，一边艰难的逆潮流而动，今天在路上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晚上还要和同学联机游戏。
　　他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孩子，从没奢望过深沉或是成熟的自己。这种遭雷劈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苏然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就差在后面加上一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只是今天堵车堵得实在太严重，服务器上人满为患，他闲极无聊，扯着网友“沉默是金”聊□□。
　　“你说歌星有啥可喜欢的，那些歌迷口口声声的谁谁谁怎样努力怎样有才华怎么可以不喜欢之类的，可是希特勒也很努力甚至更有才华咋没人喜欢……”苏然抱怨。
　　“……”
　　“不是说努力有才华不好，而是世界上这样的人明明非常多，那些人怎么就看不见别人的努力，只能看见闪光灯下的那些人，多不公平。”
　　对面的“沉默是金”不负名字的沉默着，半响，□□扭动，传来一个字：“然”
　　然后头像迅速的熄灭。
　　苏然险些吐血。
　　过了一会对面的□□又亮起来，发来一句“掉线了。”他叹息一声，终是没有提及。
　　半夜睡不着，苏然翻来覆去想那个然字的意思。可以肯定可以否定，当然，也可能纯粹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虽然是假期不用上学，但还是有各种提高班精品班兴趣班奥数班英语班凡此种种，天知道自己明明已经心力交瘁为啥还会对书法绘画之类的有“兴趣”。能引起兴趣的，无非是体育生能加多少分艺术生能加多少分自主招生能有多少优势，论资排辈，大家心领神会，讳莫如深。
　　他们都说高考是座独木桥，虽然眼下这座桥越来越宽，苏然兴趣缺缺的坐在绘画班上，随手画下几个建筑工人，漫不经心的想，但他还是觉得，高考明明就是架轧路机，咣当咣当，把所有人碾压过去，大家同归于尽。
　　地上流着的鲜血，大概就是诗圣杜甫嘴里那句“新鬼烦冤旧鬼哭”了吧？什么，你问烦不烦？
　　哦，大家都很忙，没时间听，更没时间感觉。
　　忙来忙去，很快就要开学了。苏然身处马上就高考的那个学期，对考试本来苦大仇深，但老师说一模二模三模之后马上高考，时间飞逝，没时间后悔。于是苏然就掰着手指数一模，然后是二模……
　　唉，苏然叼着笔遗憾忧伤的想，直接高考多好，省的数的如此辛苦。算了，这样数学很好。
　　作为老师中势力的一群，苏然的班主任喜欢按照名次排座位，中间最好的位置自然是留给前十名的。
　　苏然旁边就坐着班里成绩最好的，甚至在年级里面也是屈指可数的“闷油瓶”。但他对苏然很好，会给他抄作业。
　　这是苏然判断同学人品的唯一条件。也被老师发现过，批评过。当然老师是很少判作业的，只是苏然在抄作业的时候睡着了，在闷油瓶的作业上流了不少口水。自然“闷油瓶”是不会有如此劣迹的，唯一的犯人只有苏然。苏然灰头土脸的任老师批评，碎碎念的回来，一脸不满：现在这么忙，谁有时间写作业啊。
　　作业很多，各科都有一本本的题库，还有一沓沓的卷子。今天赶明天交的，明天赶后天交的，最终恶性循环。只有“闷油瓶”能淡定并且毫无压力的完成所有作业，因为他不打屁不聊天甚至不午睡，每天清醒的时间都贡献给学习。
　　“默默，借我抄英语作业~~”苏然扒过去，毫无廉耻的笑。“闷油瓶”的名字里本来没有“默”字，但是苏然更喜欢这么叫他，虽然意思一样，但是比闷油瓶好听而且好像少了鄙视。仅仅是好像没错，但这是属于苏然的温柔。
　　默默从包里翻出厚厚一大本，递给他，说了句：357页。苏然仍旧笑，抛过去一个飞吻：“谢啦，哥们。”
　　苏然不爱学习，他的名言就是“你的努力是对旁边同学智慧的不信任”。他总是抄作业，不过无论在身边有没有人可以抄的情况下，他的成绩总是还不错，上一次更是抽风的考了班里第二，坐在默默旁边的位置上。
　　他的数学拿过奖，国画什么的都在市里有名，上次市长还找他求了一幅“墨宝”。因此从各种，这叫什么，哦，素质教育的角度上说，考上一个不错的大学不成问题。因此他个人毫无紧张感，这似乎也变成了他的一种优势。老师说他是考试型选手，他皱着眉说老师你别骂我行吗……
　　似乎我们从出生开始，就是为了和人比成绩而来的。苏然不忿。我只想用自己证明，成绩这玩意不靠谱。
　　成绩靠不靠谱目前还不知道，不过苏然自己不靠谱是真的。
　　甚至他对学校也没有什么要求，只是想，稍微离家远一点，用心看看这个被大人们渲染得如此尔虞我诈鲜血淋漓的世界是不是真如传说中的一样……尔虞我诈鲜血淋漓。
　　一次，他继续和“沉默是金”聊□□，问他那个“然”是不是肯定是不是有共同的感想还是想说什么转折没想掉线了之类。对面的“沉默是金”很快的传来回音，里面还是那个字：“然”。这次苏然决定再也不问他这种问题了，不然真的会吐血。不过总算，对方这次没有掉线。
　　高考来的真的很快，似乎三模刚刚过去，好像试卷都没分析完。苏然摸摸头，踏上了通向考场的地铁。嘛，谁知道呢。
　　地铁上有很多面容狰狞的大叔大妈，也有很多面色惨白和他一样即将奔赴裁决所的学子们。这个时候他也不好笑什么，毕竟有很多人是真的紧张。即使不理解，苏然也不会嘲笑别人的生活方式。
　　“嘿，你是喜欢尼采的那个男生吧？今年也高考？”
　　苏然回头，看见一个笑着的女孩。灿烂的笑容似曾相识。
　　“不记得了？寒假的时候发调查问卷，你还帮我填了一张呢。”
　　苏然想起来，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如果有一丝丝，他也是不好意思自己居然想起来了。大家都这么忙，上学期的学的背的都不记得，更何况这么一件小事。“哦，是你啊。复习的如何了？”他打听着，妄图给自己增加信心。
　　一提起高考，女孩的神色黯淡了起来。“可能不是很好吧。三模考的不是很好……不过都没有关系，反正我只是想看看这个美丽的世界，增加一些乐趣。有可能的话，我想多参加一些公益事业！”
　　真理想化。苏然嘲讽的勾起嘴角，随即弯成一个真诚的微笑。“真好。”
　　不管别人怎么样，苏然至少觉得自己考得不错。只是志愿上和家人有冲突，家人希望自己呆在离家比较近的城市，而他却想离家万里，孤独求学。
　　和家里大吵一架，苏然跑出家门。现在大家都喜欢用这招，不知道是为难谁。
　　正好附近应该有高考咨询会，他晃荡着跑去凑热闹。所谓的高考咨询会，不过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对比。招生的炫耀着骄傲的尾巴，委婉的或直接的拒绝，偶尔摇着尾巴恳求某个高材生一定要去什么的。而几乎所有考生都面容严整，状甚恭敬，俨然市场中一个个待选的白菜。
　　这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坐在一边安静的默默。他安静的坐着，带着一丝冷漠与疏离，仿佛对自己的未来毫不关心——真是颗冷漠的白菜啊。
　　“哥们，咋咧？”苏然大大咧咧的挨过去，嘿嘿笑着。
　　默默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苏然没介意他的不理人，毕竟热情的就不叫默默了。“喂喂，像你这种高材生就应该走过去，一家家的问我这种分的白菜，不是，没有白菜，你们要不要啊……然后欣赏他们目瞪口呆的眼神。好啦，高材生不要愁眉苦脸，否则我们这些小人物就不要活啦。来，给爷笑一个。”
　　默默拿起估分条，朝他安静的微笑，然后朝外走去。
　　苏然苦恼的皱眉。默默家不穷，突然遭遇意外是小说里的情节，有什么原因才会这样……苏然贫瘠的大脑实在想不出一个原因。
　　……不会真的是上不起学吧……纠结了半天的苏然满脑袋疑惑，满腔郁闷无处发泄，最后凝聚成一个字脱口而出：“汪。”
　　默默其实很喜欢“默默”这个名字，不过倒不是因为显得“没有鄙视”或是“显得温暖”这种只有脑残苏然才能想到的诡异理由，而是他天生喜欢一种人，这种人让他觉得自己少说点话不过就是少说点话或话很少，而不是孤僻或是自闭。哦，这种人叫做“自来熟”。
　　和世界上大多数人不同，默默对这种人忍耐限度极高。
　　默默其实很喜欢这种每天借苏然抄作业的日子。但是很可惜，这种日子即将逝去，再也不回来。
　　但是默默也并不是为这个而忧伤。这个世界上，没有谁真的不能离开谁。虽然我会想念你，但是我们也有自己必须面对的生活。这个世界早已残酷到只有清醒的人才能活下去。困扰他的，依旧是每个家庭必须面对的志愿纠纷。不管最后真的上了什么样的学校，总会有人不满意。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上学甚至就业问题。它涉及到经济，面子，心理等各个方面。哦，对了，还有未来。你看我们的事情，永远不可能这么简单。除非你是官二代。哦，富二代也还好。这个世界上，又不认识官的富人，没有不认识富人的官。什么。你说前者也没有了？原来是这样。——请让我们淡定沧桑的说，孩子们，这就是生活啊。
　　基于这样的理由，默默的父母希望的考经济类或是管理类的专业，最好再考个公务员，当个大官什么的。默默却觉得自己不善与人沟通，又不可能幸运到遇到的每个人都是自来熟。他想守在实验室，随便学生物化学计算机都好。家里一轮轮的劝——用苏然的话来说，就是好像被人轮过了一样。他听得不耐烦就从家里跑出来，恰好遇见郁郁跑出来的苏然。他们的问题相似，是这个时期的少年的通常问题：和家人意见不合。
　　默默回头，看到苏然苦恼纠结的皱眉，然后坚定的微笑。
　　坚持自己认为对的，然后一直走下去。
　　苏然本来也是这么觉得，只是报志愿的时候在地铁上又一次遇见了那个发调查问卷的女孩。女孩手上小心翼翼的捏着志愿申请表，好像是在去学校的路上。
　　“白锦。”女孩的志愿上这样写着名字。
　　“嗨，”苏然简单的打着招呼，“又见面了。”其实苏然自己并不像表面表现的这么淡定，他最后也没取得家人的理解，大吼一声，把所有家人吓得愣住，然后夺了志愿表什么的出来。
　　“哦，是你。最后打算报哪啊？”
　　苏然扬了扬手里空白的志愿表。
　　“……”白锦无语，“我瞒着家里报了西北的大学。嘿，以后支教什么的也不错么。”
　　苏然皱着眉，依旧扬起唇赞了一声，“你真勇敢。”
　　白锦没听清楚，“什么？”
　　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到了学校借了笔，苏然习惯性的叼着笔想自己出门前挑选的学校。西北？难道我也要去支教么？东南？那里早就被排除，又热又潮湿……东北？苏然嫌弃的皱眉。
　　瞬间，脑子里构思的一切都不那么美好了。
　　哼。嘲笑别人理想化的时候你自己不是也在做梦么。脑子里有个声音冷冷的嘲讽着。
　　苏然自嘲的一笑，他向来很勇敢，填上了那几个被家人反复念叨的数字和名字。
　　其实，最后还是要朝着真正正确的方向走下去的。
　　不是妥协，只是清醒。我们做着不切实际的梦，终归有一天，要醒过来看看自己付出了什么代价。
　　不过，苏然也很任性。他表现任性的方法是不告诉家人自己报了顺他们意的志愿。任大家大吵大嚷，他自岿然不动。
　　成绩下来的很快，估计的都差不多，只是这一场漫长的斗争仍旧没有结束，战争什么的，总要等到一纸明文，写出谁胜谁败，才算尘埃落定。仿佛那一纸空文，就真的能使一切失去的重新回来，或者得到报偿。
　　比起这个，苏然更好奇默默的事。人比起自己，仿佛总是更关心别的人。谁知道抱的都是怎样的心态。我们不管他，苏然这样说，“来，默默，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默默不理他。
　　苏然再接再厉。“默默？默默？生气了？来，妞，给爷笑一个~~”
　　默默白他一眼，继续不理。
　　“诶？”苏然歪歪头，开始装可爱。
　　……默默开口，“跟你报了一样的学校，正在忧伤。”
　　“……”苏然沉默了一下，“你已经爱我到了追随我的地步了么？这个很危险的。”
　　默默气的险些吐血。
　　“……乖，不气。我随口说的哈。”
　　“我不会继续借你抄作业的。”默默威胁。
　　苏然大笑。“你以为我到了大学还会写作业么？”
　　默默不语，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转身离开。
　　苏然微笑。有些事，既然知道默默既然不会说，他就不会问。比如为什么知道他报了什么学校，比如为什么不开心。
　　默默也微笑。有些事他懒得解释，有些事他不知道怎么解释。只是有些忧伤难以排遣，让他搅乱了就好。
　　这是他们的默契。既然有些事，并没有说的这么容易，并没有想的这么简单。因为我们只是少年，那些每个人都有的，最年少，最嚣张，最快乐，最淋漓尽致并且一去不复返的青春。
　　慢慢的，把时间走满，想做的都做一遍，虽然我们不能创办自己的乐队到心仪的地方旅行或是找一个心爱的女孩，但是终归还有我们能做到的事。挥霍自己的童年和青春，看过所有能看到的风景，大胆放纵的戏谑嘲笑，然后，到下一个地方去，自豪的为祸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