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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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一家极其奢华明丽的妓院门口不断进出衣着华贵的男人，与其鲜明的对比是，那妓院后院一些陈旧的小屋子冷冷清清。
只要把门面修好了，不愁没有客人来，至于后院是杂人住的地方，谁又会去注意？
风中夹带着白乎乎的雪花从窗的缝隙一拥而进，狠狠刮在我油淋淋的脸上。
算了，堆做一层，脸还不容易被那风吹得干裂。
来到这里已经有五个冬天，今年的冬天似乎又冷了一些，又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
可怜，可怜。
锅里面的油水开始“沙沙”炸了起来，我急忙撒下一把盐巴，那一粒盐巴沾了油水便迫不及待往我手背跳来，我熟悉地摸过酱油往手背一涂上，便倒下刚刚摘好的新鲜蔬菜。
这百花阁的明月小姐，是最爱时令蔬菜的，作为百花阁的花魁，红妈妈总是让小琴去买最好的蔬菜，而在这荒凉冬天，蔬菜却是难寻得很，可见红妈妈多疼爱明月小姐。
窗外风声虽大，我仍然听见属于小琴那轻盈欢快的脚步声。
“小姚姐姐，菜好了么？小姐快要出去陪客人了。”
想我刚学做菜那时候，一闻着那油烟味便喉咙咯痰，为此难受了好久，而现在更是越来越严重，我却是习惯了。
想来，既然无法改变事实，那适应了现在的生活也未必不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吧？
我张口，尽量想把声音压低好让嗓子别太难受，却又怕小琴听不见，只好用沙哑的声音说道：“菜还没好呢，外边冷，你先进来避避寒吧。”
小琴甜甜应了一声，踏进那低矮有些腐朽的门槛道：“好暖啊。”啪嗒一声跳进来，欢快地搓搓手。又拉了拉我的手袖，我轻轻拿开她的手，嗔道：“哎，别玩了，我忙着呢，你走开点，油烟熏到了，可就不漂亮了。”
“小姚的皮肤又白又嫩，比明月小姐还好看呢？我看就是这油烟熏得的。”小琴这孩子年才十一二，声音还稚嫩得很，却是在百花阁混的如鱼得水，只是因为这孩子不仅乖巧伶俐，还会讨人欢心，正是如此我才担心她往后的命运。“小姚姐姐，你这衣服太薄了些，妈妈欺负你了？”
我盖上锅盖，把手按在盖子上取暖，然后感到盖子更加低了一下，看是小琴也将手按了下来。我微笑道：“红妈妈对我很好，况且我吃住都在这里，不出半步门，衣服凑合凑合就好了，我很低调的。”五年前，红妈妈在街边拾了与乞丐抢食被打的鲜血直流的我，从此我便在百花阁做了一分钱都不用的长工。“三顿饱饭，有衣有住，够了。做人不强求。”
小琴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大概是想我太不上进了，只是不好意思说。
我本想摸摸她的头，但想必现在的自己必定是脏兮兮的，不忍弄脏了她，只好小心翼翼说道：“怎么了？”
“小姚姐姐啊，你知道不知道和你一起被收留的那个倾舞姐姐已经被一个高官贵人娶了做三夫人了呢，那日鞭炮声延绵不绝，那红色的鞭炮屑飞了满天满地，好不热闹。我看红妈妈受了不少银子呢！”小琴盯着面前那个面色不变的女人，不禁有些抱怨。“她脾气还不如你呢！整天对着我们呼呼喝喝的！”
我是乞丐出身，倾舞是卖身葬父，那时候我们一起进来，一起受训，一起洗碟子洗衣服，一起相互帮忙。但这些时日仅仅半年，后来她变得听话之极，完全没有了卖身葬父那般时候的傲气，如今她年仅双八便已经是落落大方的美人儿。
小姚，倾舞，红妈妈一早就给我们定好了命运，从名字不是都可以看出两个人的差距了吗？
“倾舞长得漂亮，又讨人喜欢，我做不到，再说了，下人就是下人，遇到什么样的主子，都只能忍。”所以后来她被红妈妈哄去陪客，而我到了厨房。被掩埋在角落，也不无是一种福气，我脾气其实不算好，我知道。
“小姚姐姐啊，其实你长得挺好看的，和她们几个小姐一起进来到现在也不显老，若你肯低下点头给妈妈说两句好话……”
我摇摇头，指了指我的头巾，里面是满头的白发，因着要方便做事，被我修理得只到了肩膀，用布裹了起来。我再指了指我的眼，眼皮底下的那双眼睛至这百年以来，便不曾见过天日了。
“我既看不见，也无一技之长。”我很诚恳地道出事实，不禁哀叹，如今像我这般谦虚的人，是少之又少了。
小琴却似乎比我更加难受了些。“小姚姐姐……”
我揭开锅盖，截断她准备说的话：“好了，你端了先去吧。我要做其他人的饭菜了，回去吧。”
“小姚姐姐，记得考虑一下哦！”小琴声音不像方才那样委屈，重新变得欢乐起来。
轻盈的脚步声渐远，我叹了口气。
今日的晚饭已经做全了，待会儿就等那与我共事了一年的小翠回来做夜宵，这会儿没我的事儿了。
我摸到那稻草堆，有些扎手。于是踮起脚尖摸到碗柜架子上那被铺，摊开准备睡觉，祈祷又是像昨夜那般一夜好眠。
好眠便是，什么也没梦见。
“小姚，小姚……”
我恍惚中坐起身子，“什么时辰了？”我记得我方躺下不久，这就被小翠叫起来做早饭了？
“亥时。”小翠急忙忙说：“今日有事情要忙碌，拜托你起来帮我炒几个小菜，外面人手不够，我得亲自出去端碟子。”
冬天不比夏天，许多人不欢喜冰天雪地出来受冷，便在家里让妻妾侍候，所以冬天的客人往往会比夏天少一些，人手自然是足够的。
小翠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好比以往那四年的七个人，小梦，小青，小露……她们最后全部被拉去陪客了。一句：“帮我看着点。”之类的话之后，便再也不回来了。红妈妈的心思我知晓，她们也是见惯人脸色的，自然也懂人情世故，必然也晓得其中利害和红妈妈的心思。去端碟子的人，最后把自己端到了别人的怀里。
可笑么？我心里只是黯然。
人各有志。
想必她现在已经是整装待发了。
我从被铺里摸出几块大的碎银，抓过她的手，她的手和我一般都遍布了茧子，谁的更多，我倒是不清楚了，也从未有心思去想过这。
“小姚，你这是在干嘛呀……”
“这明月小姐这半年多一来赏给我的，我分一半给你。”反正我是用不着了。
“这是你的。”小翠嚷嚷道，带了些许哭腔，让我的心有些暖乎起来。
“我也希望能给我的姐妹做点事情。”毕竟小翠自己思虑了一年多，如今才决定出去陪伴客人，已经是很不容易，曾经那小梦，紧紧只呆了一日，便回心转意，放弃了自己原来的坚持。“谢谢你陪了我那么久。”
“我不要，小姚，谢谢你。”小翠把银子丢回在了被窝里，脚步匆匆逃了出去似的。
她不要……也对，来百花阁的公子哥儿，哪一个不是大福大贵，至少也是个身家不错的，怎么会稀罕我这一点点碎银，拿出去还不给人看笑话么？
我满怀好奇地正想着谁又会被红妈妈招进这个坑里与我做个伴儿的时候，外面那龟奴便粗声粗气地唤道：“三鲜丁儿，白肉锅子，精熘鱼片儿，麻酥油卷儿，快！慢了扣你月钱！”
谁有月钱啊？我一分钱也没有好不好？想是这么想，我一咕噜起身，这夜确实够忙碌，但也不会有时候让我做噩梦了，倒也不错。
比起我小睡之前，这天更晚，风便越大了。我索性找来一条破布儿，在面上绕上了几圈，只剩下两个出气的鼻孔，以免被窗隙刮来的风刮痛了脸蛋。
我现在这张脸，必定会吓着人的。
思及此，我不禁偷偷笑起来。可惜在破布之下，没人能看得见——当然，我也并不希望被人看见，就像我经常自己和自己一个人做游戏那样，这些让我难以启齿。
这一忙，便是一个时辰。
这会儿那龟奴的报菜声已经慢慢少了，我耳边噼里啪啦的炒菜声也停息了，慢慢地耳朵才变得清明起来，开始听见外面不知道哪个姑娘弹的曲子，真是好听，就像死了爹妈一样幽怨，男人最好这味儿。
“喂喂喂，还有什么菜要端出去的？”这是最近进来的小芳的声音，这人脾气大得很，听说也就十三四，这些都是小琴对我说的，她说小芳经常欺负她。
想是这么想，我还是开口厚脸皮道：“这会儿已经有一刻钟没人报菜给我了，我倒是想把这水提出去打水，不知道小芳妹妹能不能帮忙？”
“不行。”小芳一口回应，然后我便听见她离去的声音。
无情啊……
忽然想起了小翠，除了去旁边那茅厕方便之外，我已经有一年未有踏出这厨房去任何地方，平日全是依赖她。她负责打水，偶尔人手不够也会出去帮忙，让我这瞎子在这里安心做菜睡觉。
小翠现在，不知道会在哪个男人的怀里承欢呢？
我摇摇头，对自己说：“靠天靠人，不如靠自己。”
我赞同地点点头，提了空荡荡的水桶出门。
原来外面已经积了一寸厚的雪，那雪冷冰冰的，触到我那小破布鞋的洞口那大脚趾头，让我不禁在原地打了个抖擞。
真是让人精神抖擞。
抖擞之后，我凭着一年前的记忆开始大步向前，大约走了百来步，我弯下身子，开始小心摸着井口边沿。
一年前我曾经在这附近设的石头标记，方便自己自力更生打水，如今也不翼而飞了。
曾经听见哪个姑娘唱过：物是人非事事休。
现在用在这里似乎不错。
我生怕一脚踏空，掉进了井里，于是愈加小心地摸索着。
愈冷，便愈急着，愈急着，便愈会容易发生事情。在这大冬天的，若是掉进了井里，没人会来救自己的，何况我知道我在这里并不讨人喜爱。不过是一个厚脸皮的瞎子罢了。
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个重物扑在了我身上，我急忙松开桶，被重物压进了冰冷冷的雪里。
那粗粗暖暖的呼吸喷在我脖子里，我顿时闻到了一阵酒气，想必又是哪个醉酒走错路的客人。我顿时慌张起来。
“客官，你走错路，认错人了。”我浑身抖索着，只觉得难受，恍惚之间便想起了那个时候，让我恶心和恐惧。
那男人痴痴笑起来，声音断断续续道：“只……只要是女……女的，都……要了……你……你认命吧……”他的手搂着我更加大力，让我挣扎不得。
是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我认命，我愿意被红妈妈收留，愿意留在厨房做一个厨娘。可是，我不愿意认这样子的命。
我不要……
我那没有一丝温度的单薄身子已经开始被溶融的雪水浸得有些麻木，我咬咬牙，膝盖用力顶上那男人两腿之间。
那男人立即嚎叫了一声，正可谓震天动地，红妈妈和一群人立刻闻声赶来。
“哟哟哟，是刘公子啊。”红妈妈娇滴滴的声音说道，我顿时感到身上一轻，那刘公子估计是被人搀扶了起来，于是便自个儿缓缓撑着膝盖爬了起来。
那刘公子想必是酒醒了一大半，那声音对着我大骂了一通之后，两个巴掌火辣辣的便打在了我脸上，裹在脸上的破布条散落了下来，寒风扑面而来。
“刘公子，别和她那贱货计较，来来来，不过是一个瞎子罢了，我叫明月下来陪你可好？”
“好！可是妈妈你若不想你的百花阁做不了生意，你明日便等着我爹的官兵给你拾掇拾掇百花阁！”可恨！若是被人知道他刘大公子喝醉酒抱错一个如此不堪的女瞎子，还不被其他几个富家少爷笑死？
失去一个不用工钱的长工，红妈妈也是心疼的。
我干笑，“红妈妈，我自己走，谢谢你收留了我。”
“还不快去收拾收拾衣服！”红妈妈厉声道。我知道这一刻红妈妈是真心想让我好，希望我能拿好东西再走人，不至于像五年前那般流落街头。
“是。”
“是什么是！就这样，给我丢出去！”那刘公子大声喝道，两个陌生的臂膀将我挽起了来，架在空中，然后屁股一痛，我便知道自己已经被丢了出去。
然后小木后门吱呀地无情关上了门。
我缩在一块蹲在门口，只觉得炒菜真是累，不然我不会那么快就想要睡觉。雪渐渐在我身上积上了薄薄的一层，才想起这几日小翠都是挑了干净的雪烧成水，想必那井水应该结了冰才对。
我真傻。
五里，你真傻。
恩，就是，不是傻是什么？
死？你五年前不就想死了么？为何现在又舍不得了？
迷迷糊糊地，我眼睛似乎睁也睁不开，气力也使不上来了，身子更是麻了，好像回到了五年前的。只是没想到，我命不该绝，被红妈妈救了。
意识逐渐模糊起来，竟然听得有一人对我道：“五里……”莫名地，那声音竟然让我有些心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