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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蜗牛
      1
      “你在想什么?”他收回目光。
      起先他始终盯着窗外,接连几日南方的台风带来的暴雨正一丝丝消减着浓夏。他所在洁白的被单里,被他的手臂环着的部分有着暖意适当的安然。这样程度,这样时间的肌肤相亲总是最让他从心底泛起舒展情绪,但显然,这点心思他并不认为对方会来了解。
      他不答,只低着头望着被单褶皱。
      这里是医院。病床不宽,被单的褶皱很凌乱。而在这傍晚的天光下,洁白与层次迭第的阴影使这张床的表面有大理石塑像的静美。而褶皱,隆起与凹陷,沿着往上,看到两具平静相拥的身体。这种视觉,像是沙漠。
      “喂。”他轻轻又唤道。
      “没有什么,”他终于回答,转眼去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有想。”
      他于是暂停提问,也顺着这个人的目光继续看着窗户。那面洁净的玻璃像是一处中转站,他们总有一人,总有一会儿,要像交班一般盯着它看。
      “我说,你一定又再想雪山。”
      过了良久后,他轻轻说。

      于是直到天光交暗。他搂紧他,他情动,于是又亲热了一番。
      最到恍惚的时候仿佛又一阵冷雨噼啪敲打在窗玻璃上。他扬起脖颈大口喘息的时候,眯着的眼睛望见了玻璃上萧萧雨丝。于是心里泛起一阵清明和情热混交的热切。
      终于他停下来。脸上有微汗,就在他的脸上方,很近,带着些不易觉察的关怀神色。
      “唔。挺好。”他说,慢吞吞推开他坐起身。
      于是他只是拿了张纸巾替他擦了脸和胸膛,又递过另一张。
      他们又拥在一处,调息,呼吸交缠。
      坐了一会儿,他突然没头没头脑来一句:“不是。”
      “嗯?”吴邪没有明白。
      “这阵子,我不怎么想雪山。”
      “唔。”吴邪想了想,只有应这么一句。

      他想他确实是不怎么想雪山了,这些日子他确实安分了不少。随自己住到山上来,病了,又下山安心住院。
      “住下”这个词本来就不像他。
      自己也莫名就成了个陪护。
      在医院会有别处体会不到的混合感受。是混合着电磁炉出来的饭菜和恐惧的气味。人们来到这里为了活着。或者为了死。或者只为了试行这样本不确切的感受。而对于探示者来说,每一种感受都是观察。都能深深刺入他的内部。
      他想和他聊聊这种新的感受,但想想又觉得不是时候。他必定不会再写作了,自己起初写作也是为了他,现在的世人,没有几人还记得一个叫张起灵的小说家。
      在这里比别处都适合去问死。他很想这么告诉他。但又怕,这样一句会使他真的回想起什么,缩回自己不能了解的那个世界。

      “吴邪。”
      “嗯?”
      “你不要想太多。”
      “哦,好的。”

      2
      一只蜗牛在窗玻璃的边缘出现。
      “雨停了?”他能感觉到他特别长的那只食指在他脊椎凹下的那条线上缓缓移动,“这个季节蜗牛特别多。”
      “小时候有阵子有个说法,说养蜗牛能发大财,我们家邻居一个爷爷就在家里养了一整只水族箱的蜗牛。”
      “特别好看,真的,我经常跑去看。那些蜗牛拖着长长的清亮的痕迹在玻璃壁上游走。其实蜗牛走的很快的,你知道吗。”
      “你看,这么一会儿,它是不是从这 ,走到了这。”他抬着下巴,示意他看窗户上的那只蜗牛。
      “嗯。”
      像是终于听到他回答,便不再多话。沉默地靠进他怀里。
      张起灵的锁骨处像一处巧夺天工的地形,低洼而锋利。他想起中学时看的《英国病人》,他想给这一处命名。
      正打算伸手去摸一下,张起灵的手也顺着他的脊背攀到了肩膀。于是他想了想,索性反手伸到肩膀上精准与那人十指交叉相扣。
      “你怎么不说话?”
      张起灵看着窗户,玻璃上蜗牛在慢慢爬,如果你一直盯着蜗牛看,会觉得它没有动,可只消走神一小会儿,它便已与之前隔了相当的距离。
      这只蜗牛构筑着一个缓慢的世界,它的背后有整个世界的冷雨初歇。
      “唔。”
      “算了。”吴邪突然泄了气,又往下靠了靠。
      “我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聊聊。”还是不死心,末了又补了一句。
      他不懂他一直在苦痛些什么。是的,苦痛。如果不是苦痛会是什么让一个人如此与世隔绝。
      在吴邪眼中,张起灵像苦行的哲人,与这个世界上看不见的铜墙铁壁较这真,最后只是苦了自己也苦了他。
      他看着淡淡泛青的夜色下这个人削薄英俊的侧脸,怎么看,也像是薄情模样。
      这世上总有人如他这样,吴邪想,他并不是多么独一无二的一例。
      总有人如他这样,无情深刻到满心荆棘,似乎从不照顾人性的柔软,却偏有能耐处处收买。
      他叹了口气。
      张起灵回脸来看他。
      “你不要说话,”吴邪突然道,“我知道你又要说,【不要想太多】。”
      张起灵张了张嘴,又闭上,只是盯着他。
      吴邪也认真的转过身来,室内已暗的目力困难,他却认真地看着这人的眼睛,并伸出手缓缓划过对方的鼻梁和嘴唇。
      “你能告诉我……”他还是开口。
      “吴邪。”
      “……”
      “你知道1927年,我在做什么?”
      “我在和学生们一起搬尸体。军阀混战,县城里只有焦土和尸体。张家是一户军阀的幕僚。”
      “1937年,我在打日本人。”
      “1947年,我在把一整箱一整箱的古物送向台湾。”
      “1957年,我失忆,去过西藏。”
      “1967年,我躲了起来。却发现没有这个必要。”
      “1987年,我在广西。新文化研究,我做壮语记录的工作。”
      “1997年,在杭州,我遇到的你,我觉得是我这辈子第一次【遇到】什么人。如果我这辈子算是一辈子的话。”
      “2007年,我终于……”
      吴邪用食指按住了他的唇,想了想,凑近吻了一下。
      张起灵似乎没想到会被打断,他沉默下来,静静地看着吴邪。
      而吴邪只是在枕上略略偏了脸,继续望着窗户上的那只蜗牛。
      这么一会儿过去,它已游走到另一个边缘了。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只能在窗棂的阴影之外,隐约分辨出那只小小的壳。

      3
      像是电影开头的初遇。
      中学生吴邪替主编父亲去西湖旁边的一处公馆联系一位作家。约的这处地方说是公馆,其实是价格昂贵的一家古建翻修的宾馆。他被带进作家的房间,看到一个青年人长相的人,坐在靠窗背光的沙发椅上,翻着手上的一本书。
      “您好。”少年嗓音带着独有的清澈顿挫。
      那人抬起一副俊气十足的眉眼,淡漠的神情像融进西湖的晨光里。
      后来他知道,那人手上捧的,是台版的《马尔特手记》,大学时读中文系,里尔克的书已经很多译本,独独这本没有好的。他仔细想了许久,给那位作家去了一封信。
      回信在半个月后收到,信是附在包裹上到的,包裹里自然是那本封皮好看的《马尔特手记》。
      大学生吴邪捧着这本书,一瞬间想起的是那一天这位作家修长的十指,还有抬眼看他时,那副好看淡漠的容貌。
      大学期间一直在父亲的出版社实习,张起灵已从一位新生代小说家变成能撑起一个流派代表人物这样称号的人物了。
      于是父亲经常在需要做下一本书时去找这位作家吃饭,顺便也带着要自家孩子前往拜谒的几分敬意,把吴邪时常捎上。
      饭桌上的张起灵远没有那天初遇时的光彩,仿佛他在人前,在饭食酒桌上总是很能隐去自己的存在感,灰扑扑像蒙着曾往事的旧物。言语简洁行止低调,朴实无华的像个初出茅庐的作家,又或者是真的老者。
      吴邪只觉得,这个人,那天的如玉般的光华,是个秘密,只是被少年自己撞破。
      他生在荣誉殿堂。他作为读者和狂热粉丝如是想。

      后来他果真还是入了父亲的行,做起了编辑。经手过几次张起灵的书。每一次,他都是最早一批的读者。他对他的文字,总是贪婪而狂热的。
      狂热的读者不总是最好的读者,往往是,最普通的。
      研究生学文艺学的他深谙此间道理,可还是忍不住如坠凡尘般迷恋。
      却总鼓不起勇气去写第二封信,尽管那本手记已在抽屉里被手指摩挲到卷边。
      这是他的一个隐秘的习惯,将那本张起灵寄给他的书放在左手第一个抽屉里,空荡荡只这一本书,抽屉也不上锁,没事的时候或者工作忙碌的时候,总拉开一些距离,把手伸进去碰碰那书的边缘。手指沿着书页抚摩一遍,这些年,书页都已变得柔软。
      每回出书他会以个人的名义给张起灵寄去成书一份,不留任何言语。他以为这样的关系和温度刚好,这一生便会以一个狂热爱过的读者身份终老。
      就像《巴登夏日》,狂热地爱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者本人,似乎比安娜更爱他一些。

      直到有一回不知什么原因,大作家亲临出版社。主编父亲亲自迎了满脸笑容和一壶明前龙井。小编辑在一摞摞书后恭谨地探出一丝目光,看着不远处他和主编交谈的后影。
      几丝余光也够让个粉丝出了神,直到大作家站起身,目光如剑地射向他,他才幡然醒悟。他此番来,与他有关。
      这一认知比任何表达都能让一个迷恋者失了方寸。不是任何感情回答,而只是,所关注的那个人,他的行为与他有关。
      他在一摞书后红了脸,心潮澎湃地像钱塘江的大潮,如擂鼓般击撞着他的肋骨构筑的胸腔。
      那时候他想起了抽屉里的那本书,就在手边,他没有伸手去够。事实上他已经双手冰冷,僵硬如这双手的大脑里突然升起了一段话。
      “在长长的花坛里,到处都有孑然独立的花朵伫立着,用受惊的声音说着‘红色’。”
      他觉得这句子像极了此时的他。他觉得这句子和爱有关。

      张起灵再度出现在出版社,就直接走向了吴邪。连主编父亲也有几分惊讶,亏得起初还以为他像行止得体的老者,却在约会这一事上,急躁冒进得如同少年。
      他丢下了两张电影票和一个深深的眼神,食中二指在放在桌面的电影票上稳妥地按了按,看了一眼吴邪,转身便走。
      这一回吴邪再次听到钱塘江在自己的耳膜上鼓噪。

      2007年,他们在一场电影结束后,决定在一起。

      4
      “在长长的花坛里,到处都有孑然独立的花朵伫立着,用受惊的声音说着‘红色’。”
      就在张起灵沉沉近乎进入梦境时,他听见吴邪极轻极低地在耳边念到。
      他心里清明一瞬,恍惚似是知道他在说什么,又似是不知。只迷糊地搂了搂吴邪,外面可是下起了雨?他本能地怕他冷。
      吴邪看着熟睡过去的情人,心里突然涌起丝丝缕缕的悲切。都给他了,这样的一份心思。从少年时代到现在也有了十五年,自己从青葱不经事到而立已过。所有的心思都给了他。他以为两厢情愿便能将日子过到静好。他以为好的爱情必能让这个人终于放下满心的刺,留在他身边好好爱他,并且爱这世道这人间,至少变得大勇无伤吧,他是这么想。
      十九岁时就遇到了张起灵,初遇美好到能完整一个少年关于爱的所有愿景。爱,声声哀楚。爱,哀而不伤。爱,致人善美。
      却如今看来,自己当初确乎太天真,不懂得爱的执拗爱的疯魔。
      所以,爱才能如此将人消磨。

      他又看了看窗外完全擦暗的天空,似有滚滚浓云流过,那只蜗牛已跨越了窗棂,趴伏在另一扇玻璃上。
      他的手指划过他高而直的鼻梁,“唔。天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可如果……”他想了想,“如果我决定不喜欢了呢?”
      “全都给你了,”他喃喃,“我这辈子。所有的美好品德,人性所有的柔软。若是没有你,我可不会发现自己对他人冷暖的关怀,是如此天赋异禀。可不是全都给你了么。”
      斗室里几乎已没有光,张起灵的睡颜映到吴邪眼里就像一尊躺倒的塑像,带着希腊神像的古典美感。
      他用手肘微微撑起上身,嘴唇擦了擦张起灵的眉眼,轻轻笑起来:“我都说了多少回了。我决定不喜欢你了。”
      说着却躺回了这人的臂弯,嘴角带着笑意,看着窗上的蜗牛:“喏,它又从这,移动到了这。其实蜗牛真的走的很快的。可只要你一直盯着它,却反倒不觉得了。”
      他又切切笑起来:“诶,你说咱俩是不是这样的。相对静止,总是什么发展也无,其实早沧海桑田了。”
      便再度扭脸去看他的合闭着的眼睑,“你睫毛好长……咱俩这么互相盯着,僵局,没救了。”
      张起灵一直沉沉睡着,像是多年来终于在这里寻得了安心一般。
      过了一会儿,吴邪也睡着了。

      5
      决定住在一起是顺水推舟的一件事。
      08年,张起灵约吴邪一起过中秋节。
      吴邪一直觉得张起灵的习惯很惊世骇俗。他从不管情人节圣诞节,和几乎所有的西洋节日。总是把他约出来过端午中秋甚至上元中元。起初他也觉新鲜,想自己估计是遇上了个汉文化痴,还想着要不要生日时送他一套汉服讨他欢心。索性让三叔去弄,三叔的古物铺子倒是古味盎然的。
      很快他就觉察了不对,他不是痴迷传统,他是对这个时代完全的超脱和疏离。
      中秋节那晚他和家人在楼外楼吃了饭,走出门看见西湖边上那个熟悉的人影。他便低头和父亲说几句晚上有同学来杭城要再请一桌,便驻足在门口没动。等到吴家人都离开,他才迈步到他面前。
      在一起也有一年多,现在看到他来等他还是满心乱撞。
      张起灵在一颗树下看着他,抿着唇,连丝微笑也没有。
      “喂,”吴邪却满心欢喜地笑了,“怎么这样急,不是说好十点见的么。”
      张起灵不说话,伸出两只并齐的长长手指勾了勾吴邪的手心,然后并肩缓缓沿着湖走。
      快走到白堤的时候,吴邪终于忍不住问:“小哥,是不是有什么事”
      如预料中没有回答。于是吴邪便陪他一起不出声。
      那天真是平湖秋月,那冰轮在薄云浅淡散乱的天穹映出淡淡一片琉璃,湖边柳影纷呈,端的就有了几分古都香粉的味道。
      他心里便有了几分缱绻,扭过脸来冲张起灵没头没脑地傻笑。
      张起灵回看他,略略扬着眉,幽深的眼里透着一分询问。
      “没事。”他继续看着前面,脸上的笑意却未完全收回,衬着他一张娃娃脸,就是显得特别天真无邪。
      张起灵端详了他的侧脸好一会,终于又把两只手指伸进他的手心,默默又走了一段路。停在了一处亭子下。
      “吴邪。”
      “嗯?”
      “你要不要搬来和我一起住。”
      这个问题问的太过突兀,吴家小三爷虽然自幼备受宠爱,可家教也算很正统。从来没人说过可以与情人同住……唔,估计家里长辈也从未曾把情人的性别考虑进来。
      所以,这也不知算不算不合自己一贯中庸顺从的为人。
      其他的倒也没有考虑太多,他那时还是青春,从来不想爱一个人和在一个人身上定心是不是一回事,这样高深的问题。
      只是想,小哥这么提,小哥估计真是爱我的。
      这个想法已经让他许久不能平静。只是红透着一张脸看着张起灵,那双眼睛在西湖那天的月亮下显得特别清澈。
      后来他低下身来吻他,在湖边亭,勾勒出一幅浅淡剪影。
      只要他示好,他就不能把持。这是从一开始,以及往后许多年不断被验证的定律。

      吴邪搬进来那天小哥沉默地忙进忙出,只让他坐在家里沙发上喝茶,也不是茶,六棱的透明玻璃杯盛了三分之二杯清水,透亮的,放在他面前。他有些局促地看着小哥把他的东西一件件搬进来,打开箱子,替他安置书本和行礼。
      他觉得心里就像那杯水一样明媚透亮,带着点惶惑的鼓噪。

      “吴邪。你要是不习惯,可以先睡隔壁。”张起灵突然直起身,袖口挽在小臂以上的手臂上搭着一条叠的很整齐的床单。
      吴邪当即又红了脸,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蠢蠢欲动。却答不出句流利的话来。
      “唔……我没事,我没关系,小哥你看就好。”
      张起灵的目光淡淡扫过他的脸,低头微忖,说:“你还是先睡隔壁,那儿起先是书房,向阳,光线和温度都好。”
      这真的是一个很长的句子,但吴邪心里那份【新婚燕尔】的隐秘不安期待却慢慢冷却。
      “嗯,也好……”

      6
      张起灵的生活特别规律。每天五点就起床,下楼晨跑,回来给吴邪做早饭,再把他叫醒。然后开始读报读书,九点开始写作。
      他手边永远有存稿。吴邪在他身边生活才发现这一点,给出版社的只是其中毫末,有一部分给吴邪看过,更多的,他只是写给【抽屉】。
      他确实有一个抽屉,有很多的手稿放在里面。他不喜欢用电脑,只是必须出版的书才会把手稿打出来。吴邪住进来以后便心甘情愿的担下帮他打字甚至做校对的任务。
      那个抽屉并没有锁,书桌就在吴邪现在住的房间里,但它沉静地长久闭合着,吴邪也觉得那不是他可以去接触的部分。

      作家写稿总有焦虑的时候,而张起灵的暴躁是内敛沉默的。他把书房腾给他住,白天吴邪去出版社,他照旧在书房工作,晚上就弄了块书板靠在床上写。
      到了瓶颈处他会停下来,走到书房敲门。
      而他总是哪怕已睡下也会立刻醒来给他开门,让他进来,他的问题总是写作的排版和字迹让他思维凌乱,表达受阻。他便给他想办法,或者只是把那一段替他读几遍。
      他似乎很喜欢听他读书。他在朗读的时候总是满脸亮堂堂,张起灵再遗世独立,也会被这么虔诚的读者打动。
      等他平静下来,他会出去给他切水果,然后就让他在书房点着灯写到深夜。
      他觉得自己就像普鲁斯特的赛莱斯特,或者,罗丹的情人。

      张起灵偶尔也和他谈写作。他听着偶尔觉得醍醐灌顶,偶尔也觉得困惑。但凡觉得能够被点明顿悟的地方,总是他自己单薄的一些写作经验以及在学校学得的文艺理论和张起灵的点拨正好对上,像是通了灵,便能融会贯通。他知道这些也是他总结和阅读得来的。
      而另一些,他分析不出这究竟算是什么流派,或是什么方法。技巧性很强,不像野路子里能得出的东西,但学院派里也找不出。
      他觉得他无法分析这个人,就像批评界一直对他的评价都暧昧不明。

      其实他的书他也并非一直能懂。
      那么他究竟在爱什么。日子过久了,他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可总而言之,他那一时间觉得非常满足,安下心来就会想得久远,动辄就考虑到一辈子的事上去。
      但他没有和他提,他觉得他不是擅谈朝夕之计的那一类人。只是偶尔自己想想,想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如何过,如何作伴。想来想去,也觉得就应该如眼下这样。

      有时自己下班的早,会做一些简单的晚饭喊他出来吃。他渐渐觉得和他一起吃饭比和他一起写作,更让自己满足和幸福。

      09年的时候张起灵的一本书获了个小奖。他是真心替他高兴的,想要一起出城去庆祝一番。可小哥的反应是出人意料的极为冷淡。他想或许是他最近确实累不想出门呢,于是决定给他办一个小小的庆祝会。就在家里弄,只请几个亲人朋友。
      选宾客的时候却犯了难,他意识到自己完全不知道他有哪些朋友。于是便兴冲冲地去问。
      他却面无表情地看了看他,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然后继续望着床脚的某个虚空的点。
      那回是吴邪第一次真的生他的气。但又觉得两个人这样吵起来挺没意思,便批了外套出了门。
      路上竟遇到了大学同学,他觉得那人身上必定有过沧桑巨变,倒是一副墨镜架起狂放无数,依旧像旧时那个不意形骸的哥们。
      黑眼镜伸手搭着他的肩,笑得风情万种地满大街溜达,惹眼球得让小编辑只想离他远点。
      他和他聊生活,也叙旧。说到了后来都是他在说,那人就始终挂着笑听着。
      听到后来长手一指:“我说你现在怎么就像那一天三顿饱了不愁的人群,你过去那些文学青年的情怀都哪儿去了?”
      说着指着他眉心的手指用了几分力,人也靠近了些,“别这样,小三爷,别让这狗屁的生活把你给变了。看到没,现在这是上帝在看一个人类的目光。”
      吴邪只觉得那时那副讨人嫌的墨镜离他的眼睛极近,近到他能看到自己在镜片上的倒影。他觉得不安,似乎那倒影真已经呈现着一个被熔铸成世俗之俑的自己。

      他与那个人,从缪斯的殿堂纠缠到晚餐的餐桌,那人依旧在冥漠的宫殿里苦行,而自己却早已放弃,从精美诗行转向满盘珍馐。或许这是必然,因为他无法再作为一个读者和粉丝去了解他。他的那个抽屉,一直没有锁,却不是等着为他打开的。

      7
      张起灵在一片黑暗里醒来。醒时吴邪伏在他身边,枕着蜷起的手臂呼吸平稳。他有些渴,便小心翼翼地起身越过吴邪取水杯。
      他看着枕上熟睡的人,幽黑的眼睛里情绪若有若无。
      窗户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溜进来的风把窗帘带起来。他突然想起了蜗牛的事,便走过去寻找刚才那一只。
      走到窗前又走了神,夜晚潮湿的风吹着他的脸,他就正对着那窗户缝想起了些久远的事。
      苦行。吴邪曾用这个词语形容他,他还记得那天的场景。

      那是个晚霞特别轰轰烈烈的黄昏,金色的霞光将整个卧室照得金碧辉煌。也像今天这样,他们挤在一张床上,吴邪倚着他的肩。
      不记得说起了什么,吴邪懒懒的,咕哝了一句。他只记得,是说他生如苦行。
      他本以为长久的生命会使自己变成一个殉道者,可生命本身事实上的不长久却使自己成为了他人眼中的一个神。他看着远处快要烧起来的云朵,觉得这霞光将整间斗室,还有自己和吴邪,都照得一丝阴影都没有,通透的亮堂堂。
      记忆缓缓远去。靠近鼻尖的有些脏的窗棂又在眼前清晰。窗外有泥土的湿气。

      在他长久得没有尽头的生命里,有太多事情失去了重量。这样的事情他没法对别人说,有时是因为没有对的人,有时是因为没有对的时机。
      他回头看了看依旧在沉睡的他,转身走回床边,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

      今年一月的时候,他随他一起住到了山上。
      当时不知吴邪那位神通广大的三叔认识了高层的什么人,竟有了些小特权,在庐山上一处风景幽深的地方修了间小小别墅。紧接着家族的生意出了点事,便被自家二哥召回,可怜三叔乐颠颠想要当老神仙的愿望还没能尝鲜个一天,就把神仙界的钥匙托给了自己的大侄子。
      而自己那段时日正处在某种困顿里,笔下懒惰,精神也不济,吴邪便拿出那串钥匙,问自己愿不愿意上山来。
      庐山云山雾罩,氤氲空翠,是个好的处所。他没有多犹豫就答应。也不顾是冬天。
      那天他们逛了庐山会议堂,爬了五老峰,看到了几处将军或是委 |员的家宅旧址。这座山不比其他山水,总有些不好评价的近现代烟云味道。
      有很多景区有电脑摄影的小摊位,提供给游客八|路|军、红|军的衣服,很多人去拍,用电脑合成出金红色云海的背景,很有点中心人物典型人物的高大形象。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严谨的缝,看着这些兴奋的人。
      有个胖子偏生选了套国|民|军的军服,搂着个同样扮相的高个丰乳的大美女,做出一系列极恶霸又恶搞的动作。
      他们在一边看着忍俊不禁,连自己也从某些记忆里脱身。
      那个胖子是个朋友五湖四海的自来熟,见到他们笑他,拍了照脱了行头就过来寒暄。那两人穿戴都十分好,那位叫阿宁的美女棕色的长长卷发衬着一双炽热如星辰的大眼睛,越发显得巴掌大的瓜子脸楚楚动人。
      他们是游客,住在山上的那个小镇里。庐山四季云雾飘渺,好天气到了傍晚也仿佛在飘雨。
      晚上四人出来碰了头吃了顿饭,那个阿宁提议说要去电影院看电影,《庐山之恋》,这座山上的市镇唯一的电影院,几十年来放的唯一一部电影,周而复始。

      整个影院就他们四个人。电影里的张瑜非常漂亮,那个年代的女演员都有一双清澈的眼睛。王胖那一对坐在小哥和吴邪的侧后,听到阿宁时不时低声唏嘘,到了老电影特矫情的地方,又能听见她低低地笑。她一笑王胖就粗着嗓门说些没正形的混话,把吴邪逗得直乐。
      而他却一直抱臂安静地盯着屏幕,一句话都没有。

      回去他们走在潮湿而幽静的山路上,一边回旅社,一边回别墅。这时他们才知道胖子和阿宁不是一对,阿宁竟是胖子的领导,这女人强势到骨子里却有副柔媚的皮囊,难怪这看起来呼风唤雨的胖子对她总带着三分敬意。

      又只剩他们两人的时候,吴邪脸上刚才和人贫笑出来的红晕还未褪,带着几分开心笑嘻嘻地勾了勾张起灵的手心。
      “小哥?”
      “嗯。”
      “你好像很喜欢这电影。”
      “……”
      他沉默了好一阵,突然像没经大脑一样说了一句:“我不是第一次来。”
      吴邪跟着就沉默了。
      这是他们之间一直还没谈及的事情。关于过去,关于一些经历。他能觉察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吴邪始终也不确定他们是否走到了这可以刨根知底的一步。
      于是便始终不问。
      他想这是他对他的包容的一部分,在很多的部分,他都有这样的容让。
      但他也知道不问不代表不好奇,不代表不想知道。
      想到这里他蓦然有些动容,于是才有了后来的事。

      回到别墅吴邪先去洗澡,吴家三叔把屋内装修成50、60年代留下来的故居的模样。木头楼梯,暗绿的自来旧的布沙发搭着雪白的钩花巾,洁白的瓷杯边缘一圈极素的蓝圈,摆在木头的矮几上,底下还是手工钩出来的杯垫。大大的水晶吊灯,他坐在沙发上给吴邪泡了杯云雾茶,然后站起身来,从自己的东西里取出了本唐诗鉴赏辞典。
      这本书里夹着许多东西,从旧照片到一些票据,甚至有公交车票。
      其中就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女人,站在北京的街头,一手扶着辆卡车的后车蓬,笑的十分乖巧文气。
      吴邪洗好澡出来时,他把泡好的茶在茶几面上推给他,看着他坐下呷了一口,才把照片递过去。
      “这是霍玲。”他说。

      8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的事?”水晶灯散发着古朴而陈旧的橘红色光线,吴邪的脸只有一半在光线下,显得有点稚嫩。
      而他却开始了一段自顾自的叙述。
      “那个时候有个写作班,她是南开的学生。年轻,热血。那个写作班就在这里,一栋别墅里。写一些……很入时的东西。很适合学生来写。他们有足够的冲动,和足够的不懂事。我那时,是南开的老师。我带过她们中的另一个学生,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合适。”
      吴邪的神情从困惑不解渐渐变得不安。
      “我和那时管事的一些人有一些来往。怎么说呢,我希望能让这几个学生回来,那天我上山来,见我的学生代表,就是霍玲。”
      他说到这里顿住,给吴邪的杯子蓄水,低垂的脸孔依旧俊美而没有情绪,只在等着听众慢慢理解他讲述的内容。
      “我之所以先见霍玲,也有另外一个原因。她的母亲,北京挺有名的一个女人,据说霍家是望族,她也算是落魄的名媛,被人称一声霍仙姑。她救过我的命。仙姑知道了霍玲的事,觉得她不该和这些政|治势力搅在一起,便写信给我,拖我把她的女儿带回来。”
      “霍玲没有听我的,她甚至没有看她母亲的信。我和……那些人交流后只带走了其中两个女学生,而她和另外一个男同学留了下来。”
      “后来,这段风波结束,我也早离开了南开,在北京打算久住。有一天,她来找我。这张照片就是那时候拍的。她依然看起来很年轻,但是,眼睛,你知道,发生了很多变化。她看到我就哭了,那年她回来的时候,仙姑已经去世。”
      张起灵深深看着吴邪的眼睛,吴邪发觉,这个人幽黑幽黑的瞳仁不显得那么深沉了,有些亮光,像是湿润。
      “子欲养而亲不待。吴邪,你能想象我这种人吗?我自从发现自己开始,就是这样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朋友。不知道自己是谁。”
      他又停了下来,吴邪费劲地理解着这一切。
      “总之,”他回到霍玲的话题,“我陪了她一段时间。后来又一起来过庐山,那也是距离写作班有十年之久的事了。我们在这里看了电影。”
      吴邪用双手捂着脸,低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你说什么?”他没有听清。
      “时间,我问你这一切发生的时间。”
      “77年。”他的声音镇定而稳妥,如他拥抱的力度,如他永远平静的眼神。
      吴邪没有抬起脸来:“所以……你现在究竟多少岁?”
      “我不知道。”

      那天吴邪仓皇的起身,像想要奔去什么地方。
      他却不希望他就这么离开,一手拽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收紧他,把他按进自己的怀里。
      吴邪只挣扎了一下,就全身僵硬地任他抱着。
      许久,他觉得他们沉默了许久,哪怕是在他看来。
      “吴邪,”他在他耳边说,“对我来说最好的事,就是你。”

      听者明显的瑟缩了一下,在这个复古的屋子里,气氛像是下一秒就能有邓丽君的声音响起。吴邪确实也想起了小时候,妈妈陪嫁来的那个大大的梳妆台和一架留声机。
      黑色胶片,声音质感很强。
      好像反复放着的,是《偿还》。
      :爱哭的眼睛让泪水染红要多少岁月时光才遗忘这段情……
      曲子缠绵华靡,女人的声音甜腻而忧愁,婉转曲折地,从他的记忆里流淌到现在这个场景。这个被橘红色的灯光笼罩的,拥抱僵硬,心痛如刀割的场景。

      气氛这种东西,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引力。
      【那是一种难堪的相对。她一直羞低著头,给他一个接近的机会。他没有勇气接近。她掉转身,走了。】
      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就是能把一个人的心牢牢拴在另一个人的肋骨上。黏腻的很。但也可能是晚风吹透的街道上,在地面簇簇滚过的烟壳,鲜艳归鲜艳,却也是苍凉的尽头了。
      他一直固执地搂着他,他在他怀里第一次绝望,想去想清现在的状况,却又挣不脱眼下这种状况。
      “告诉我吧,”最后他说,“你这是……”
      “我活了很久,”张起灵依旧镇定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我也不清楚原因,所以我是一个作家。”他放松了手臂,在他希望挣开他的时候,他能够做到。可他没有,他依旧把脸埋在他肩膀里。
      “你不会老吗?”
      “……嗯。”
      “霍玲她……”
      “她还在,婚姻三十年,儿孙满堂。我只是,陪过她一段时间。”
      “……小哥。”
      “……”
      “陪着我。”
      “好。”

      于是他决定不问,问也没有用,这样的事,虽然不合常理,但终究正因为这不合常理,才把他带给了他。

      9
      吴邪在做梦。
      他觉得自己沉浮了许久,然后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梦到这里预感快要醒来,仔细回忆也不记得已经睡了多久。
      直到他感到身边有人用手背轻轻蹭他的脸。
      啊,是了,在医院。他想,我在这里,小哥在一边。
      刚刚梦见的人估计也是他。
      他不由得叹息。已经沉沉浮浮那么疲惫,却还在等着他来拉住他。是了,这些年离群索居,和张起灵生活在只有他俩的荒原,早已离人世越来越远。历经沧海,历经巫山,历经沉沦,他也不过只有一个他而已。
      想到这里他醒过来,在一片黑暗里,凭直觉对上坐在床边那人的幽黑甚过夜色的眼睛。
      他果真坐在床边看着他,他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病房里互相对着,互相不知心里的念头。

      而他总爱这么看着他,什么也不说,好像眼睛里的一切都可以如目录摆放。可是看了这些年,为什么还要看下去。我又还有什么姿态?人在爱里的姿态,并非每样都那么好看。

      他避开他的脸,又扭过去看那窗户。
      “唔。那只蜗牛呢?看不见了吧。”
      话音刚落,就被他吻住。
      【这么黑也亏你能找得准。】
      他感受他温润的嘴唇,脑子里却闪现这么个想法。但紧接着,他的吻变得有力而缠绵,他不得不投入起来,在黑暗里全身心地去接受。
      也不知过了有多久,他只觉得张起灵的手已把他的肩按到痛,他喘不过起来,略略推开他。只一瞬,他看见那人暗于夜色的眼眸沉沉发亮,紧接着,就被他换了角度再度辗转上来。
      “小……小哥……你怎么了?”一边他迎合,一边他低低问。
      不得回答就是永远也不会回答,他无奈,只好更配合他的吻。
      直到灵魂也快要缺氧,他才放开他。贴着他的嘴唇轻轻呼吸。
      吴邪慢慢推开他:“做什么这样子。”他觉得他的举动经常让自己觉得自己很重要,可是,他的一切明明什么都不让他明白。
      张起灵没有说话,随着被推开也坐直了身体。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刚刚想起,我们在山上……”
      “哦。”吴邪扭脸盯着黑漆漆的窗户回答。

      那扇窗户一瞬间像跑起了马灯,一帧帧闪现过去,以人的脸孔和声音计时,记录下来的,全是他们的争吵。
      其实和一个闷油瓶,也没有争吵可言。

      09年春节他回家过年,临走前明明还一切都很好。他在冰箱里放了成堆三全水饺,确认这小哥会煮,才拎着大包小包回家。与家人过了年三十,到初一的晚上,他便又大包小包的回来。
      打开门,屋里的空气是一种人去楼空的不寻常。
      当时吴邪的第一反应是开玩笑呢吧,他慢慢走向鞋柜,缓缓打开,又去书房看了一眼。
      东西都在,除了他最近出门会穿的衣服。
      并且,书房的那个抽屉上,挂着一把锁。

      当时他觉得自己有点蒙,放下一堆东西:花炮糖果和酒,慢慢走到一边坐下。
      若是临时有事,他原谅他,他这么想。像是个年少的情人,坐在那儿兀自想,现在就回来,补一张字条,再匆匆离开,不看他一眼。他会就当没有看见,就原谅他。
      或者现在打电话回来,跟他说对不起,爱上了别人或者自己太无法忍受,分手。他也原谅他。可是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本来也不可能发生,他抬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那动作说不出的孩子气。本来就不可能发生,他想着,便就哭了起来。

      伤心完还是忍不住担心,那时他完全不知他的历史,又怕他出事。年初二给各个报社的朋友打电话,只说有没有什么新闻?得到完全不解口吻给予的否定回答,便放下心放下电话,放下电话又怅然若失。
      第十九天的时候他接受了他只是不辞而别,摔了家里的水杯,满心只觉得自己太荒唐。
      他不知他是谁,不知他的历史,不知他的情绪。
      他们全部的联系说出来无足轻重,而他知道他内心深处的与人疏离和从不眷恋。
      那么又何必去锁那个抽屉?他从不是翻箱倒柜的人。
      【把小爷当女人呢。】他在心里可怜自己,又对自己犯恶心。
      在这屋子里昏天黑地了几天,他决定要换个住处。
      这当口黑眼镜打电话给他,问想不想出来喝酒。便去了,黑眼睛叫来了几个哥们和几个姑娘。说大家都是在这世道上漂的,心里还有些梦想,咱们喝了这盅儿,就一起去环游世界。
      话专拣矫情的说,吴邪在心里嗤他,举杯时却想起大学有一回下大雪,班里几个哥们晚上一起在校门外喝到浑身发热,走回宿舍的路上看到一对对情侣在那儿点孔明灯。雪夜里红红的火光特别好看。于是大学光棍的文艺屌丝情怀一瞬高涨,哥几个冲过去高吼了一段海子的《祖国,或以梦为马》,吼得特屌丝特高蹈特气冲干云。吼高兴了转身回宿舍,第二天全校对中文系男生人人侧目。
      还有考研的时候,熬书熬到昏天黑地,寝室里的潘子那会儿考公务员,一样昏天黑地。两人定了个“学习计划”:早八点起床,学习四十五分钟,休息十分钟……被寝室学霸看见了暴打,直呼,你们这些怂到没有希望的人类!又看到中午计划饭后睡一个小时,更是高呼曰,怂人!你们不睡这一个小时又不会死!
      鸡飞狗跳的日子都过来了啊,吴邪醉到七八分时想,怎么现在却把日子过成了这副怂样?
      喝完了酒梦想又没了,只拉着黑眼睛的手一个劲儿的傻乐。瞎子看着他的目光变得特深沉,凑过来摸了摸他的脸,说,小三爷啊,这是怎么了,跟哥说说。
      他直接崴人家肩膀上痛哭,好哥哥啊,我这失恋了!失恋!难受!
      黑眼睛就不说话了,把吴邪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一手拍他的背。说什么呢,他点了支烟,陪他在一房间的划拳声里大隐隐于酒。

      他不记得后来他是怎么找来的,这件事一直是他心里一个结,他在他酒醒后没问,他便也没再提过。
      只记得那天自己歪瞎子怀里醉得快睡过去的时候,一声巨响,他们那一桌的包厢门被踢开。酒友惊呼起来。他昏昏沉沉问是哪个孙子。
      只被一股大力拽起,睁眼一看,是张起灵很不好看的脸色,虽然依旧是平板的一张脸。
      “吴邪,跟我回家。”

      10
      他尚未酒醒,只觉得脑子里昏昏然像离所有现实有一步之遥。只望着对方的脸讷讷地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保持着体贴安静,拼命想让矛盾中心的人不觉得尴尬。
      黑眼镜站起来,向小哥伸出手去。
      哎呀,这位是?吴邪,介绍一下?
      当神智醒转,心里也有了愤恨。这凭空突然又回来算是怎么回事。并且如此唐突,让自己在一屋子的人面前如此难做。
      他是否觉得这个地球上除了他那点遮着掩着的破事再无重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他甩开他的手,不去看他的眼睛。只说,黑眼镜,这位是张起灵,我现在的室友呢。
      那室友两字咬得极轻,语调柔缓得都不像那个小三爷。黑眼镜便也端的听出了几分意思。嘴角的线条弯得完美无缺。
      哎呀呀,我说呢。那要不要过来坐。您看今天是难得老同学聚一场……
      “不。”
      他的语调一贯如此,冰冷坚决像是拒绝的对象是整个世界。吴邪失笑,心说你至于么你,不就不你使那么大劲儿干嘛,威胁谁呢你。
      可饶是黑眼镜也觉得这笑容挂不下去,只说,那小三爷咱们改天?你看你这是不是有什么家务事,快回去吧啊。这口气也给了对方十足的台阶。
      张起灵也只是将目光冷冷一扫,抓起吴邪就向外走去。
      吴邪看着他后颈的黑发,心说,你这是吃定了我,吃定我永远不会朝你发难,吃定我在乎你。心里却默默踏实起来,连自己也不敢相信到了这一步仍旧不生他的气,仍旧悄悄想,回来就好。

      到了家门口吴邪才抽出自己的手,腹诽着这小哥看着没什么肉怎么一发劲儿就跟个铁箍似的。一边去口袋里摸钥匙。
      身后小哥把他猛的一掀,整个人砸到门上,就被狠狠吻住。
      “你他。。妈……”吴邪的第一反应就是骂人,但紧接着就说不出话。
      到后来,他借着喘息之机用手摸摸了他的脖子,张起灵抬起脸,离太近什么也看不清。
      僵持了近乎一分钟,吴邪噗嗤笑了,笑得很苦。
      “亏你能到这份上都懒得先说话。”
      小哥缓缓松开他,随着距离放开,吴邪看到那双沉郁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像有微凉的水,滴进他心里去。
      罢了。
      他心想,罢了随他,又不是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现在他这样,好歹是心里还有他。想和这个世界较劲儿就随他吧,至少自己现在还能知道,他吴邪始终还算是他累了回头时最想看到的人。
      有这点在,其他的就罢了。
      从门口纠缠到卧室。小哥那天做得十分狠,像是要把他拆吃入腹了一样玩。眼色始终阴沉沉的,像处津台雾锁的海港。吴邪咬着牙,任他做几次都不哼一声。
      这人究竟哪点让我离不开,小三爷视线模糊时望着身上那个人影想,既不浪漫又不温良,可偏偏就着了他的道儿。好像只有这个人在身边,他才能有足够的安全感。
      也只有他能让他变得这么柔弱,无论是怒海还是黄沙,他都随着他颠簸,迎合他的喜怒,用自己全部的柔软迎接他命里所有的不平。哪怕以后是去极地去荒原,他也会这么陪着他,就像已经陪了一个世纪那样继续陪,陪他看极光和这世上全部的奇迹。
      做到最后真的是,满眼星光,他觉得自己就像苇草一般在水波里载沉载浮。
      意识的最恍惚处有张起灵的声音,他在对他说,吴邪,陪着我。

      同一年7月的时候还有一次闹的挺厉害。
      那天热得要命,吴邪去冰箱里取冰块,倒了两杯自己去年酿的葡萄酒,把冰块扔进去。这酒酿好以后就一直忘了喝,摆在干阴处,隔年取出来越发的甜。
      他写稿写到累了从书房出来,不知怎么情热,走过来从背后搂着他的腰往他脖子上蹭。
      哎呀好啦你不热啊。吴邪边笑边躲,举起两杯酒,递给他一杯。张起灵就着他的手一口闷了酒,吴邪有些惊讶,你海量啊……木木地看着他。
      难得他弯了弯嘴角笑的有几分人情味,伸手摸他的头发,又低头去吻他的肩。
      “快把酒喝了。”他听到他伏在他肩上轻轻说。声音低得直往人心里钻。
      他轰的被这夏天的高温冲昏了头,缓缓放下酒杯,扳起那人的脸,定定看了一会,就闭上眼睛。
      他还是感到他的一丝犹豫,然后才俯下身来轻轻吻了吻他,接着就把他打横抱起。
      从春节那次闹别扭后他就搬进主卧,这一回,他把他抱进了书房。
      他的背感到写字台略有杂乱的台面,纸边缘的锋利扫过他的背。然后,就是他。

      结束后如每一次一样,他在离他很近的脸上方一点,用关怀的眼神看着他,看他缓缓把呼吸喘匀,然后用手掌抚着他的背撑他起来。
      他本来觉得心情很好,在他的椅子上坐下,趴在椅背上,抬脸看他。
      张起灵在他头顶弯下腰,靠近时他像小狗一样贴着他的腰侧嗅了嗅。小哥又直起身,他看到他是够来了一包烟,递给他一根,又给他点上。
      他往他脸上吐烟圈,他侧脸躲开,依旧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好像他真的是只小狗一样。

      他灭了烟,回头看他桌上的稿件,“你最近在写什么?”
      这回他绕过来站在他身侧,伸手整理着那些字迹零乱的稿纸,没有答话。
      吴邪不知怎么的突然伸手去拉左边的那个抽屉,匡叽一声,那儿依旧有那把小小的挂锁。
      “吴邪。”他抓住他的手。
      他抬眼直视他的眼睛:“这里有什么?”
      “……没有什么。”
      “那为什么要上锁。”
      不出所料的就是沉默,他知道这沉默意味着再次锁闭,疏离,回到原点。
      他怎么就不能明白一点。
      吴邪深深吸了一口气:“张起灵,你要我陪你,你总也得放开些才好。”
      他说:“我知道你必定有什么过去,并且以为这世上没有人能懂。你以为只有上帝才有资格爱你?很可惜,上帝他老人家并不愿意爱你。”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终于从一边笔筒里倒出了一把小小钥匙。
      啪的一声,就利索地打开了那把锁。
      “随你。”他的声音冷的没有温度。
      “随你,”他说,“若你想知道,就随你。可是,吴邪,难道你没有想过。有时候把一些事情瞒着你,不告诉你,是因为怕你担心。”
      吴邪看着那个下了锁,依旧闭合着的抽屉,心里只想有句什么话戳中这小哥要害才好。
      于是他说:“小哥,我记得我刚住进来时,就在这个房间里,你都没有给这儿上过锁。可那回你闹失踪以后,这儿却锁了。想来你不是防我,你是觉得终于有人有可能走近这儿,所以才怕了吧。”
      小哥继续沉默。
      “我想你就是怕了,你张起灵不怕天不怕地,我看也不会怕我。唯一怕的,也就是你这点遮着藏着的事儿。你拦着就拦着吧,小爷也不想知道。我就是想你这样的人,凭什么让别人真心陪着。小爷我就在这看着,估计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倒想看看以后会是谁,能攻得下你这尊佛爷。”
      张起灵抬起脸来定定看着他,幽黑的眼睛像是没有了星光的宇宙,暗得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他感到他真的动了怒,因为围绕着他的空气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好啊,你也会动怒,也终归被我看见一回。他在心里扬起微笑,无比冷酷的想,带着点自虐的情绪。
      “吴邪,”最后他却说,依旧用着最平静的声线,“你看看你的脸,看看你自己,你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的心里像有什么轰然倒塌,又像是有怒火和岩浆喷涌而出。他想冲上去和他吵一架,说小爷这都是被你逼的,又想索性淡然撂开手,干脆说句狠话转身就走。
      可最后,却是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总是……能这么轻易地就让他处在这样的境地。
      张起灵依旧冷冰冰的扫了他一眼,绕过他走了出去。

      11
      书房与主卧的隔墙上有一扇窗。
      自从他搬进主卧,那小哥晚上又回到书房写作。他们之间的交谈素来不多,就寝也不总是在同一个时刻。
      编辑的工作挺辛苦,吴邪往往早早躺下,靠在床上翻书,睡时会向书房喊一声。
      他也会停笔走过来,看看他或说一两句话,看他睡下,再回到书房写到深夜。第二天又是一早起床。这是大多数的情况。
      而从争吵以后,他便中断说晚安。只躺在那里看着那只窗户,书房的灯光始终平静的亮着。一直到他睡着,闭上眼睛的世界里还留着那屋的灯影。

      只有一回他是翻着书睡过去的,可能是累极,他靠坐在那里熟睡,书从手上滑到地上。床头的灯也没有关。
      感觉夜很深时他走了过来,替他捡起书放在枕边,极轻柔地扶着他平躺好。真的是极为轻柔的力道,他半梦半醒间感受到这一点。
      其实这小哥,一直对自己很好。
      最后记得那小哥站在一边看着他,伸手抚了抚他的额头。他突然意识到他近在眼前,陷入沉睡之前想说点什么,可很快就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时他依稀有着记忆,总觉得在最后的时候,自己意识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可看到他时,总是张张嘴却找不出准确的词句。
      然后就是慢慢忘记,慢慢磨合,慢慢重归于好。

      这样日子又过了小半年,到了10年的春节。
      吴邪想起去年他无故消失,心里有点难受,便跟他提和自己一起回家过年。
      饭桌上提的,他持着筷子的手停顿了几秒,然后说好。
      吴邪心里有点忐忑,他和大作家的这点事估计家里早已想到了个七七八八,只是由于他素来是个好孩子,加上如今也勤奋懂事,父母始终没有过多谈及。
      不去谈是一回事,谈了是什么结果是另一回事。
      他放下筷子想,这总得说的,可说到哪一步呢。

      “你从来没说过你的家人啊。”
      “我没有家人。”
      “哦。”

      他没有想到他的回答这么利索,只好沉默着看他起身把碗筷收拾到厨房去。
      小哥洗好碗出来见他还坐在桌边发呆,看了看他,走过来按着他的手。
      吴邪抬起头注视着他。突然觉得小哥很适合这个角度,显得他很好看。
      张起灵犹豫了一下,慢慢说:“以后,我会告诉你。”
      “你在说什么?”
      “我的事,你想知道的,我以后会告诉你。”
      吴邪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愣愣地看了他半天,只好重重点了点头。
      而他就移开了目光,看着桌角上的某个点,拍了拍他的手,才走开。

      到了春节,爸妈一团喜气地把他们迎进家门。吴家妈妈从厨房端出一条热腾腾的醋鱼,笑着让吴邪带着客人去放鞭炮。
      “放了年夜饭的鞭炮,咱们就吃饭咯。”
      他笑嘻嘻地拉着他的手,挽了那挂十万响的开门红。下楼走到楼道口。
      那年的杭州年三十下了小雪,地上薄薄的一层洁白,衬着他们的脚印和那串火红的炮竹。
      他站在楼道口看着自己把炮仗铺开,脸上有模糊的笑容。
      他笑着看了他一眼,点了火。然后奔回来。
      这回是他拉了他的手向后又跑了几步,看那一大簇毕烈作响的火花在傍晚的天景里敲打出新年的喜气洋洋。
      最后几响他突然靠近,伸出修长的手指替他捂住耳朵。
      他感到他羽绒服上的气息围绕着自己,混杂在周围家家户户的烟火气里,让自己特别安心。

      吃完了饭吴邪看了看张起灵,和父母说要走。
      吴家父亲看了看他们,神情明显的欲言又止。
      张起灵突然隔着桌子握住了他的手,定定看了他一会儿。
      他心里猛的一惊,明白他想做什么,这一出来的毫无预兆,他只讷讷地回望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父亲看了看他们两这幅光景,突然重重叹了口气,背了手就进了里屋。
      “哎呀,这是……”吴家妈妈也有些措手不及,张望了一番,迎着吴邪说,“不打算说点什么?”
      吴邪感到张起灵的手慢慢地握紧,下了下决心。
      “妈,爸……我和……我和张起灵,我们在一起了。”

      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母亲的衰老,看着他的目光是那么慈祥,却像是隔着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这么一条长长的时光的河流。她看着自己,仿佛在看着二十多你年前那个背着书包刚回家的幼子,那目光太过遥远,似乎能久到天荒地老去。
      他迎着母亲的目光,突然就心如刀绞。
      “你们……有什么打算?”母亲这回看着张起灵问。
      “家人,”他回答,“就是成为家人。家人、最好的朋友,怎么说都可以。”
      “想好了?”
      “嗯。”
      母亲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父亲从里屋出来。
      吴邪心如乱麻,只觉得无数的念头无数种情绪都在自己心里翻江倒海。
      倒是有个念头他暗暗纳罕——凡是有这小哥在的地方,人们似乎都不用语言交流了。
      想到这里他有点想笑,感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又紧了紧。
      父亲才开口说话:“吴邪,你们先回去。我和你|妈需要时间来接受。”
      他哦了一声,就打算站起身。张起灵又拉住了他。
      这回他会意,只随着他向自己的父母鞠了一躬。
      鞠躬的时候他又有点想笑,可眼眶微微发热,他实在也说不清自己眼下是个什么情绪。
      母亲明显有点心软,只说,哎呀你看你们这样做什么,算了算了大过年的,我还给你们都包了红包。
      倒是父亲,他从未见过父亲那般目光,像是深深担忧或是深深的失望,可又不止,只是默默在母亲身后看着他们。
      他不敢去看父亲,他觉得那样的目光能让金石也化为朽木。

      回去的路上他开自己那辆二手的金杯,张起灵坐在他旁边看着车顶,杭州夜晚繁华的街灯在这个人塑像一般的脸上轮番流转。
      到了十字路口时他扭过脸注视着他:“为什么,不先和我商量一下?”
      张起灵看了看他,酝酿了半天词句,直到红灯转绿。
      “我想告诉他们很久了,怕你不同意。”

      一句话又让他心里开始翻腾。他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他从不知他这么在意自己的看法。两个人在一起这样的在意是必须的,可他从未觉得他会说出来。也不是,好像他们之间很少谈这么平常的事。
      总之就是些杂七杂八的思绪,他觉得自己年夜饭吃得太饱,脑子转不过来。他觉得他其实应该生他的气。他觉得他终于把他撬开了一条缝,可又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念头。
      是什么呢?

      最后不知怎么突然就想到,自己走的时候忘了帮父母把零点的那串鞭炮放了。忘了替父母送年。
      心里不知怎么就特别干涩涩的疼了起来。好像一件巨大憾事已然促成,而自己再无机会弥补。
      最后到了家门楼下,他停稳了车,突然就泪如雨下。

      年初一的清早他醒得很早,好像心里有件什么事扣着点发作,到了凌晨,他突然就满心清明地醒了过来。
      躺在身边的小哥又不见了。
      他不知他走的多么早,应该完全没有睡过。

      这回倒没有再多担心,也没有多揪心。而那个失踪人员似乎也料到他这回不会太多心。可谁知道,也许他每次消失的时候心里没有想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
      这回消失了几个月,毫无音讯。
      直到吴邪生日那天,他在心里觉得他今天会回来。没有理由,只是他每次风尘仆仆地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候,总是很特别的日子。
      于是他哪儿也没有去,在家里摆了一桌酒席,请来损友数位,给自己做寿。

      果然酒盘得当,蛋糕也取回来,气氛刚要热烈起来时,门外就有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这个消失了几个月的人背着个登山包进门来,自若地给自己换鞋,然后走进来无视一屋子的人看着吴邪。
      “哦,小哥。”吴邪迎过去,转身淡淡介绍这是另一个朋友。
      大家重新开始寒暄热闹的时候,他握了握他的手,把他带进书房,关了门。
      他打断了他。
      “小哥,有什么话待会再说好吗?你看我请来这么多人。”
      说完他就转身出去,也没管他是否跟了上来。

      直到朋友们热闹完都走了,张起灵才从书房出来,看着他坐在桌边望着一堆残羹发愁。
      “吴邪。”
      他听到了,却没有抬眼,他打算长久地沉默下去。

      12
      “你怎么了?!”吴邪听到声响冲进书房的时候,张起灵扶着桌角勉强地站立,玻璃杯摔在地上,一地的水。
      他想抬手说没事,可是煞白的一张脸分明不是没事。
      吴邪上前扶他慢慢坐下,他的手扣在他的手腕上,只一会儿,却是刺骨的冷。
      “你这是怎么了?”
      他忧心忡忡地又看了看他,回身蹲在地上收拾。
      “没关系,吴邪,我来收拾。”
      “你坐好。”
      “……吴邪,我来收拾。你,过来。”
      他很少听到他语气里这样的坚持,抬头看了看他,便把手上的碎玻璃拢好,站起身来握着他的手。

      他的心里转过些念头,如鲠在喉,不敢多说,也不敢多想。
      “吴邪。”他缓了口气,脸色恢复了些许。
      “什么?”
      “那天你生日,对不起。”
      这口气终于让他心里转着的那些念头喷发出来。他在心里暗暗赌咒,贼老天你可别给我放八点档,要是小哥下句就是【我得了绝症】我就一头去碰死。小爷的命可不要这么狗血啊啊啊啊……
      “你……”他用特哀戚的目光看着他。
      “你别是生了……什么病吧。”

      他嘴角勾起很淡的一抹笑,不出声的,还低下头摇了摇。
      “喂……”
      “不是。”
      “吁。”吴邪甩开他的手,继续蹲地上收拾。

      从他第二次闹失踪又回来的那天起,似乎一直有话想和自己说。他心里明白,看出来他一直在酝酿,并且数次欲言又止。
      可是说什么呢,他也觉得自己其实也就是想和他好好聊聊。日子过了这么久他其实挺理解他的,或者他就是一如既往地迷恋他。总觉得他背着的包袱比挑山工还重,这样的念头总让他每每想问责他时又觉得心疼。

      几次冷战弄得那么不好看,小哥不在的那些日子他仔细想了很久,还有当初黑眼镜跟他说过的话。他不知道要说什么,就像他相信,张起灵早就准备好了坦诚,可就是不知从哪里开始。
      于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每天碰到都尴尬,这日子过成这般模样,小三爷心里也挺佩服自个儿。
      但不知为什么,他就觉得他们之间有了一层默契。他在等,他也在等。
      心里终究是日积月累出一层深厚的疲惫,他不知道这份默契能不能维持到自己精疲力竭之前。

      4月份有一段时间编辑部很清闲。
      一天他坐在办公桌前摆弄着几个仿真龟壳,一个女同事不知道从什么神秘的地方旅游回来送他的,上面凌乱的几个甲骨文。他很喜欢,虽然是仿真的工艺品,也常常握在手里把玩。
      正发着呆,突然觉得办公室里的气氛有些怪异,他回头,就看到他正从门口走进来。
      “你怎么来了?”他把他拉进茶水间,玻璃门清楚地看见外间同事掩饰着的好奇。
      “突然接到个通知,一个会,在北京。下午就得走。”
      “哦……那,你东西收拾好了么?”他不太明白他此次特意来这儿的目的。
      “有作家,也有文学教授。可以带助理,也可以不带。”张起灵说完看着他。
      “哦。”他还是没明白。
      “跟我一起去。你昨天好像说过最近很闲。”

      他立刻脚步轻快地冲出去请假,啪的关掉自己桌上的电脑。把一些稿件随手一收。拎起包就打算走,走时还跟邻座的小姑娘开了两句玩笑。
      “吴编辑你今天招桃花啦?”小姑娘在身后忿忿。
      “桃、运、当、头!”他朗声笑着,一脸傻笑地冲向在电梯门口等他的张起灵。

      北京的春天很美。
      他们在统一安排的四合院住下,窗外是一片绚烂的迎春花。院里有两株玉兰,一左一右,一白一紫。
      “晚上有接风宴,”张起灵帮他把行李放好,站在他面前,“你要是不想去,就自己先逛逛。我会比较早回来。”
      “唔,”他说,坐在床边仰着脸看他,“今天很你英俊。”他很少穿西装。
      小哥勾起嘴角笑了笑,俯下身像哄孩子一样搂着他,拍了拍他的背。
      “你还记得王胖不?我给他发了短信,他请我吃饭。”
      “嗯,早点回来。”
      吴邪嘶了一声,小哥手机响了没接,扬起一边眉毛。
      “没事,就觉得你今天话多得反常。”
      张起灵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的,接了电话出去。
      他环顾着房间咧着嘴继续傻笑。
      小哥挂了电话进来时他正往嘴上送了支烟,还没点。
      “现在就走?”
      “嗯,你自己安排。”
      “哦。”他伸手去口袋里找火机。
      小哥走过来用两只手指夹掉了他的烟,然后送到自己唇间叼着,没点,走了。
      等了二十秒,他跳下床站到窗前,看到那个挺拔的背影绕过一树烂漫如烟霞的迎春,消失不见。

      晚上他和胖子续完战友情谊返回旅社时,张起灵已经回来了。靠在他的床边看天花板。
      他带着三分酒意笑呵呵地过去挤着小哥躺下,呜哇呜哇高声说着些毫无意义的话。他就着这歪着的姿势居高临下地看了看他,伸手给他揉太阳穴。
      他是真的有点醉,扳过他的手掌把自己的脸埋进去,继续说胖子的什么一件囧事低低地笑。
      小哥的把手掌侧过一点,手指刮了刮他的脸,就没再动。

      “小哥。”他闷声闷气地说。
      “嗯。”
      “没事。”

      这个什么“东方民俗学大会”在北大开了三天,他每天满京城地找好吃的带回旅社,等小哥早早回来和他一起吃。
      第三天中午好天气结束,下了场大雨,下午转成了小雨。
      他午睡醒来,迷迷瞪瞪地看着外面雨疏风狂的四月暮景,对着石板地面上掉落的玉兰好一阵可惜。
      “请问张起灵在吗?”房间外突然有人敲门。
      他蹦下床耙了耙头发,奔过去开门。
      “啊,你好。我是陈文锦。”门前女子年华正好,娇娥明媚,妩媚端方。
      “你好。”他有些犹豫地把客人迎进门,给她倒了杯水。
      陈文锦倒是显得毫无困窘,她在一边坐下,看着吴邪的眼睛:“我是起灵以前的朋友,他来北京告诉了我一声,也告诉了我你在这里。”
      吴邪觉得这么美的女子和自己共处一室本该是件很快活的事,可不知为何,和这个姑娘相处的总体感觉只有四个字:汗流浃背。

      “那,您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我是来帮你的,”她笑了笑,“起灵觉得,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啊?”
      “我陪你们去见他的母亲。”

      13
      陈文锦开车,张起灵坐在副驾驶位子上。
      他一个人坐在后排,看着前面沉默不语的两个人,满心的忐忑。
      “她是我的养母,恩重如山。”张起灵抱着手臂看着前方,突兀地冒出这么一句。
      这话在吴邪心里转了好几圈,决心以模糊的方式来回答:“那,把她接来杭州吧。”
      张起灵顿了顿:“她走不了,你见到就知道了。”

      目的地已是在北京的郊区,吴邪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出了京城的地界。陈文锦把车停在一个破旧的住宅区门前,回头跟吴邪说:“你和小哥先去,去里面找大娘,她手上有钥匙。”
      吴邪不暇多想,跟着张起灵向里走去。
      越走越觉得不对。这里说是小区,可是已经不知多久没有住户了。一栋栋空着的楼,甚至连野猫都没有。
      他手心有点发汗,伸手拽了拽小哥的衣角。
      他回头看他,眼神一如既往的淡,淡到什么都没有。
      “别紧张,前面就是。”

      最后他们站在一座住宅楼的楼下,70年代筒子楼的样子,和这个小区其他破败的楼没有什么区别。被一家家油烟熏透的红砖墙,家家户户窗户紧闭,上面起码堆了半个世纪的烟尘。
      这座楼的楼门口上有一副很旧的招牌。
      招牌是白底红字,历经不知多少年的风风雨雨,字迹模糊。
      “塔木陀疗养院。”吴邪念到。

      小哥带着他走进一楼,在一扇门前敲了敲。
      隔了很久才有人开门,开门的人吓了吴邪一跳。
      他从来没有见过有谁可以这么老。
      这位老妇穿着明显是藏族的服装,一脸如蜘蛛网般的沟壑,脸很黑,不知是本来肤色还是岁月的堆积。吴邪看着他,想起楼外那些窗户。心里有些神奇的联想。他觉得这老妇是这栋楼的一部分,如那些窗户一样,一年年在这里等待,看守着跨越世纪的秘密。
      老妇抬起混浊不堪的眼睛看了看张起灵,慢慢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回屋,递来一把钥匙。
      张起灵接过,道了谢,领着吴邪向外走。
      吴邪意识到那老妇一直没有关门,在他们身后目送他们离开。
      他直觉她是在看自己,莫名地有些汗毛倒竖。

      “她……”
      “她不是我母亲,我母亲住在另一个地方。”
      “那她……”
      “她管理钥匙,你到了就明白了。”

      走出小区上了车,陈文锦看了看吴邪,冲他好看地笑了笑,发动车继续向前。
      车行良久,一直到了傍晚。陈文锦在路边停下来。
      他向外张望,发现这已经到了水边,道路的左边是一条垂直马路的堤坝。堤坝上竟有杨柳婆娑,在这夜色下,显得特别诡异。傍晚的天空缓缓暗下去,天的尽头全部都是云彩。
      “这里是哪儿?”
      “古驿道。”
      吴邪心里一惊,他没想到这里真的存在。

      小哥下车替他打开车门,他钻出来,站在他的身边。
      “吴邪,到了这里,不要随便说话。”
      “哦。”

      沿着堤坝走了很久很久,堤坝的尽头竟是一片被铁栅栏圈起来的滩涂。有挖开的水道,通向前方一片开阔的水域。
      铁栅栏和堤坝的连接处是一扇铁门,上面挂着一把已经生锈的锁。
      张起灵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去,把锁打开。
      古老的水域已经没有人摆渡,张起灵选了一条泊在滩涂上的小舟,拖进水里。吴邪站在堤岸上看他,觉得他像个很内行的渔夫,傍水为生,以水为业。
      他走回来向他伸出手,扶着他跳下来,上船。然后沉默地开始摆渡。
      暮色四合的水域开始有薄薄的雾,吴邪觉得自己也开始坠入一个充满迷津的梦境。

      不知撑了多久的船,吴邪突然发现周围出现了别的舟船,在雾蒙蒙的夜色里影影绰绰,说不出的阴森。他心里疑惧越发深重,不明白张起灵的母亲,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很快他发现张起灵在努力使他们的船靠近另一艘船。
      等两只船离得足够近时,张起灵放下船篙,嘱咐他坐稳,然后跨到那只船上,稳住船身,再扶吴邪过来。
      水汽十足的风把他吹了个寒噤,他看着他低下身,用船身上的铁链把两只船扣在一起。
      脚下这一艘明显比他们的扁舟大些,是一只小小的船坞。

      张起灵矮身撩开门帘,吴邪看到里头躺着个很老的妇人。
      “这是我的母亲。”他说。

      那妇人无动于衷地躺着,脸色十分灰败,张起灵默默注视了她一会,就说:“她现在不会醒,我们走吧。”
      吴邪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一处地方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所有的经验和认知。

      回去的路上是文锦尽量解释了整个故事。这些解释明显有漏洞,但也算是一定程度上地为他解了惑。
      “愚人船,”文锦说,“他们把这些人放逐在水域,困在有无数路口的出口。他们的一切,都成了传说。”
      这些被遗忘在水上的人,竟然是一批作家。77年的时候陆续被送来这儿,大部分都是当时正重病或已到风烛残年,便和家属打声招呼就被一些人“请”来了这里。大部分作家就在这里病逝或者无疾而终。
      这些作家,都是建国前就赫赫有名的知识分子。没有被划为【进步】那一类而被允许存活,也没有被划为【反|| 动】那一类而被彻底打倒。他们的属性特别暧昧。而最让那些人难为的是,这些人眼看着活到了77年,经历了见证了太多事,不忠于任何人,却忠诚于良心和记忆。
      忠于记忆的作家,这个短语从来就与【放逐】相联系。
      于是他们就被送到了这里。全国这样的地方不止这一处,他们调查到的规模最大的一处,在冰天雪地的长白山上。
      后来风头日紧,更多的不相干的人也被送来了这里。这里是古驿道,一程程送别,一程程血泪。这些人从此蹑足而去,看山望水,离开了可以踏足的泥土陆地。

      吴邪听得心惊肉跳,压低声音问:“可是……可是这不都……30年过去了。”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只说:“30年对于一个政|权来说还很短,远不足以,度过它的青春期。”
      吴邪沉默了。
      心里疑问一层套着一层,经历这件事,他更不知从哪里问起。
      “可是,你说她是你的养母?”
      文锦和张起灵都沉默着,一路回到北京市区,再无一人出声。

      (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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