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安凉沫

2、第二章 永不恨你

　　红檀玉瓦，锦缎丝绸。

　　云络总觉得这一切像是在做梦。不过是一夜的光景，她就从一个任人欺淩的乞儿成了一个住着玉瓦房，穿着貂绸衣的芊芊小姐了。若非是梦，如何能有这般的奇迹呢？

　　正在思索间，耳边却是传来了执素的唤声：“小姐，小姐！”

　　云水抬起头，问向执素：“执素，怎么了？”

　　这执素是管家给她配置的丫鬟，那日她本想向执素了解了解这里的情况，谁知这执素却是一问三不知，她这才知道原来这执素是管家新买的丫鬟，在这待的时间甚至都没有她长，她这才断了向执素打探消息的心。

　　执素将云水拉起来，嘴里絮叨着：“小姐整日里坐着发呆做甚么？这不过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怎的这般安静，总让人觉得不像孩子似的。”

　　云络因为执素的话语一愣。七八岁么？是了，她是七八岁来着。可是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其实并非这般小呢？总是觉得自己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这种感觉着实是怪，且不知来由。云络对自己笑笑，怎么会有这般无厘头的感觉呢。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抛置脑后，不去乱想。

　　执素看她这个小姐又是微笑又是摇头，不由叹了口气。这小姐的事她自是知道的，被公子带回之前，是个沿街乞讨的乞丐，原想着这乞丐能得公子的青睐将她带回，该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不想却是这般面黄枯瘦，呆滞无话的样子。这可当真让她失望了好久，还以为这次能知道公子喜欢的是怎般的人儿呢。

　　只是公子怎会无缘无故将她带回来呢？只怕这之后大有深意啊。执素这般想着，手上动作却是没有停下。

　　执素将云络拉到妆台前，将她披散着的发丝绑两个小辫，又挽了个结，两边的发就成了两个蓬蓬的球懒懒得垂着，这么一番收拾，云络那张瘦瘦的，枯黄的脸总算多了几分看头。

　　云络看着镜里自己的扮相，很是满意。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啊，不过换了身衣服和发型，这看起来比之前可好多了。

　　执素却好似依旧不大满意，皱着眉头看着云络绕了一圈，无奈的叹了口气：“算了算了，怎么装扮也没啥效果。小姐，咱们走吧。”

　　“额，走？要去哪啊？”云络看她叹着气，弱弱地问了一句。

　　“公子有请。”说着，她又朝云络眨了眨眼。

　　云络没在意她眨眼的小动作，只是听说那个仙人般的人要见她，一直以来很平和的心境终于被打破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很久不曾这般紧张过了。哪怕是为乞丐的那段时间，面对往来路人的嘲讽鄙夷，面对其他乞丐的抢食欺凌，甚至是面对日日夜夜的寒冷饥饿时，她都未曾这般紧张无措。那是她心底的神祗，不容他人玷污，更不容她去玷污。

　　其实云络一直明白，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饭，也没有从天掉下的馅饼，云桑也绝不可能毫无目的的救她，若是世间事皆这般好，那世上那还有什么乞丐，不早就被人救光了，而且，云络也知道，这世上比她更可怜更落魄的人大有人在，若云桑真的只是可怜她，那比她更可怜的人呢？

　　云络知道，云桑一定有他的目的在。

　　想到这些，倒不是因为云络心机有多深沉，或者有多聪明多冷静，只是她以前是个乞儿，看遍了世间人情冷暖，看遍了世间不公平之事，这些念头早已深埋心中了。

　　云络勾了勾唇角，微微地笑了。有目的有如何，人总该是如此的。云桑救了她，至少他救了她，若没有云桑，或许她早就饥寒交迫死在街头那个小小的角落里了。知恩图报本就是人之常情。

　　云络想，云桑在她心中依旧会是个神祗。不会改变。

　　云络由着执素牵着自己的手向外走去。

　　她看了看执素，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女孩罢了，却是要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唤自己为小姐。世间事本就是不公平的。

　　执素紧了紧云络的手，说：“看小姐瘦的，以后可要多吃点，吃的白白嫩嫩的多好。”又开始絮叨起来。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却这般啰嗦，真是的……虽是这般想着，云络却莫名得觉着心中一暖，小手也紧紧地牵着执素的手。

　　云水阁，虽说名为阁，但却是极大。云络跟着执素绕来绕去，想着若是自己一个人出来绝对找不到路。

　　云络捶捶自己的腿，又跟着执素绕过了个湖，终于见到了个楼。这楼周边种着赤红色的不知名的花，无叶，四瓣，一眼望去，一片艳红，却是极大的震撼。

　　继续向里走。不同于外边艳丽的装束，阁楼里的布局摆置极为典雅，清清淡淡的香味漂在空气中。

　　她顺着碧玉砖向前缓缓移动，执素却是不知什么时候退下去了，如今只余她一人。她听到心脏跳动的声响慢慢的清晰，“蹦蹦蹦…”一声一声越来越响。

　　慢慢的，有个人影逐渐清晰。是他！

　　云络深呼口气，向他走去。

　　“公、公子…”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恩，你来了。”云桑慢慢转身。依旧是一身白衣，依旧是清淡眉眼，依旧是一头银发。

　　云络深吸口气：“是的公子，我、我来了。”

　　“恩。”说完，他就独自走到桌前，提笔做着画。

　　云络原以为他找她来，会问她的身份，或者让她帮他做事，只是没想到会是现在这种局面。一时间愣住了。

　　他静静地做着画，云络也不敢出声，就在那站着。

　　画面却是出乎意料的和谐。

　　虽然云络现在的心情一点也不好。周遭安静得只听得到呼吸声和唰唰的落笔声，云络一动不动，身子绷得紧紧的，她甚至能感受到汗珠慢慢从额间冒了出来，然后缓缓地流下。

　　不知过了多久，在云络的脚已经麻了的时候，云桑终于放下了笔。

　　“好了。”他唇角微微勾起。

　　那是一片喧嚣之景，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之极，只是周围的一切都被做了模糊处理，只余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小小身影，清晰如昔，她环抱着自己的腿，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是一片死寂。

　　那是她。云络。

　　那时，她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又不甘心就这样死去，她又累又饿又困，可是却死死地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去，她知道，若是睡了，她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呆呆地盯着前方，然后一身白衣跃入眼中，那一身洁白仿佛与世间一切格格不入，她看着白衣渐渐移动，抱起了自己，怀抱不温暖，但她却异常的安心，终于闭上了双眼。睡去前的最后一个意识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弄脏了那白衣……

　　他轻轻敛上眼帘：“你好么？”

　　“啊、我挺好的。哈，哈。”云络没有撒谎，她是真的挺好的现在，有吃有喝有穿，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能够活下来就好。

　　“络儿。”他默了半响，忽又开口。

　　云络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在叫她：“啊，啊。公子。”

　　他叹了口气，“我希望你以后不会恨我。”

　　云络不知他是何意，但仍旧坚定地答道，“我不会的，公子。永远都不会。”

　　窗外掠过两只白色的飞鸟，夕阳如血。

作者有话说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