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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 抓破美人儿脸 【几千年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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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程太让人崩溃了!主治医生让我引产,引不干净再刮宫。”
这个方案伊春本不同意的。引产。这个词听起来就很可怕。
可主治医生坚持说胎停育跟活胎刮宫不一样。伊春于怀孕后三个月时见红,做B超后发现胚胎没有胎心,已停止发育。因无法判定胚胎究竟在什么时间停止发育,担心它会萎缩粘黏在子宫内膜上。直接刮宫,可以,但是患者家属必须签字同意承担手术的所有后果。比如引起大出血导致生命危险之类的。
如此一来,章先生感觉压力巨大,伊春也怕了。只好同意医生的方案。
提到这个伊春就很火大。“结果真让那乌鸦嘴医生说中。引产没引干净,我又受了二茬儿罪,第二天再刮一遍。别人在产床上孩子都生出来了,我特么的还没引干净呢。那天值班的产房护士带着橡胶手套的手在我的身体里掏来掏去掏来掏去掏来掏去掏来掏去。那会儿我想她怎么不把我肠子肚子都掏出来算了。死掉拉到!真是痛苦……你还不知道我?原本多骄傲的一人!没想到在生孩子这件事上败下阵来。”
田恬握住她的手,说:“伊春,其实你还是挺幸福的。老公对你那么好,足以令你继续骄傲下去。我呢,孩子倒是顺顺利利生了,婚姻也玩完了。”
“是。我爸我妈也跟我这么说,说我还是很幸福的。可是,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过。结婚以来我事事依靠他,花钱大手大脚,从不觉得愧对。因为我知道自己会全心全意爱他,会给他快乐,会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健健康康跟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宝宝。他供养我,宠爱我,最终会得到我的回报,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理应把他的所有捧在手心里供奉给我。可现在我开始不自信了。如果以后我也不能生个健康的……”
“乱讲。你才三十一岁,年轻着呢。”田恬一脸自嘲。“再说了。你看看我,出钱买房,出钱给在老公仕途上铺路。我付出了一个女人所能付出的一切,他却要抛弃我。”
这么一比较,伊春的境况好像也没有惨到马里亚纳海沟去。
伊春无语片刻。“喂,再给我一支烟。”
“干嘛。”田恬不乐意。“回头让章先生知道了非骂我一通不可。”
“他不会。最近他怕我怕的要命,小心翼翼,生怕我又想起那些乱七八糟不高兴的事。反正出了月子,抽烟喝酒之类的小打小闹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她忽然从栏杆上跳下,双手伸向远方,振臂高呼:“从今天起,我要恢复以前的生活。泡吧、流浪、玩音乐,想干嘛就干嘛!”
田恬摇头离开,边走边说:“我失去老公你失去孩子,还真是一对难姐难妹。”
伊春从她身后跟上,勾搭着她的肩膀,一脸坏笑:“那咱俩晚上是不是该找个帅哥多的地方喝一杯。”
“今晚就算了。我要跟嵩北谈判。”
“谈判?”伊春横眉冷对,硬声说:“田恬。钱,一分也不能让。该你的利益决不能让步。”
那是。当然的!
“我爱你。如果哪天我不爱你了,也会依然爱你。”
这句逻辑不通语法不通狗屁不通的废话曾经是田恬心深处最甜蜜的桎梏。曾经她觉得为了这句话跟着嵩北怎么样都愿意。
嫁他时父母百般反对。
田恬却铁了心。“不。我认定他了。嵩北有很多优点,他细心、温柔,对我体贴入微。对了,他还很孝顺,这样的人会对我好,也会对你们的好。”
父母最终败下阵来。田恬以为自己赢了。却没想到最后输的这么惨烈。王佳芝为了一鸽子蛋钻戒丢掉了灵魂和生命。可那好歹也是一鸽子蛋啊。她呢?特么的输给一鸟人!
初识嵩北,浪漫是一片树叶、一封情书、一碗牛肉面、一辆自行车,是地铁里他拥住自己的臂弯,是追赶公车时的气喘吁吁,是为了装修新家来回奔波的蓬头垢面,是在菜市场抢到便宜又新鲜蔬菜的满心欢悦。
田恬从不曾跟他一起吃过一百块以上的晚餐。
不想,今晚的谈判却他却定了这么贵的酒店,还是西餐,带烛光有红酒的那种。看来嵩北这几年仕途一帆风顺,眼界开阔了,消费档次也提高不少。
“田恬。”嵩北面色痛苦,说着他的梦话:“我们一定要这样吗?你这工作也不是什么铁饭碗,辞了,咱们再生个男孩……”
“别。”田恬无力的举手打断他不知道在心里演练过多少遍的花腔。“直奔主题吧,嵩北。”
妻子的冷静惹恼了嵩北。他收起痛苦的神色,郑重的说了下面的话:“让我说完。田恬,你是我永远的妻子。我向你保证,将来我再婚,只要生了儿子,一定立刻离婚。你等我。真的,田恬,你等我……”
“嵩北,”田恬幽幽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你这辈子都是岳父命呢?”
嵩北愣住,脸色阴霾。这句话精准狠。现代人不是无知的傻子,谁还不知道孩子性别是由父亲的精子决定的。几千年来多少女人因为生不出儿子备受指责自我折磨,现在看来真是父权时代最大的笑话。
“还是说实际的吧。”田恬直截了当:“离婚后,格格跟你。”
“跟我,这怎么行,她那么小……”
“急什么。”她嗤笑一声,隐含遮盖不住的鄙夷和悲哀。“咱们的房子虽然在你名下,但却是我父母出资买的。你若同意格格跟着你,只需要把房子一半的房款给我就行,另一半算是我做为赡养费赠给格格的。钱不够,可以先打欠条,以后慢慢还。”
嵩北沉默。他在思量。房子问题的确很棘手,他问过律师,律师表示如果对方父母有他们打的收条,按新婚姻法的解释,房子十有八九还是会判给女方的。嵩北隐约记得当年是打过收条的,倒底具了他们夫妻俩的名字还是田恬一个人的名字他记不清了。现如今想在他单位附近买到那样的房子,怎么也要三百多万!
答应田恬,卖掉父母的旧房子,也不过七十多万就能还清的事。
他心里做出决定,冲田恬点头说:“行。”
田恬笃定他一定会答应,嘴角轻笑。“不过,我有个要求。一年后再办离婚手续。”
“为什么?”
“怎么?你怕我耽误你找下一任妻子耽误你传宗接代?放心,我不会干涉你的自由。过几天我就收拾东西离开。”
“……”嵩北还是迟疑,摸不准田恬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怎么?我只是没办法接受这么快离婚的事实,需要时间缓冲。不行吗?那我们就打官司。”
嵩北心里一盘算,打官司差不多也要一年半载才能判下来,到时候房子怎么判可说不准呢。只得点点头。却又不放心的补上一句:“你一定尽快搬出去。”
此时此刻,他和她。应该就是老话说的“撕破脸”吧?不过太难听,不如唯美点,叫做“抓破美人儿脸”。嵩北闭嘴不说话的时候勉强算个美人儿,一张嘴就是个欠抽的王八蛋。田恬看着他,深深为自己当初被美色所诱惑感到羞愧。
“你知道,单位里离婚的女人总是难免被人说三道四。所以我暂时不想她们知道。如果有需要你出席的场合,我希望你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配合一下。只是演演戏,不会太为难你的。行吗?”
田恬还是漂亮的。她水汪汪的眼睛凝视着嵩北,红红嘴唇微微嘟起。嵩北不由点头说:“好。”
她双眉一挑,举起酒杯。“来,为我们达成共识干一杯。”殷红液体顺着她的喉咙蜿蜒而下。明明是灼热的,为何蔓延开的却是彻骨冰凉?
后来嵩北喝醉了,田恬越喝越清醒。清醒着听他不停地说:“田恬,你一定要等我……等我有了儿子……会回来找你,你信我……你不是很爱我……为什么不能再为我生个男……”
你知道。世上总有些人,不但不要脸,且理直气壮的不要脸。
公司似乎出了大事件。汪总编的一张脸整简直就是枯木逢了那第二春,双目炯炯,面色红润。
“那眼睛亮的,搁半夜能当探照灯使。”
这句话是涂睿说的。他是个钢丝,听相声听的一张嘴越来越滑溜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自小在京城长大。
周三本来不开会,临时加了一个。伊春只得放下手中刚刚看了开头的稿件,跟田恬一起有说有笑朝会议室走去。
会上,汪总热情洋溢口沫横飞表扬了一编室的全体编辑。对他们策划的社科类从书《别吃了,你还没吃够?》一书荣登当当、卓越新书销量排行榜前三甲大加肯定,并号召其他编室向一编室学习。然后隆重推出了今天的主角——Michelle。
“Michelle策划的穿越书昨天与卫视台签订了影视合作意向书。影视!影视!这是咱制定了两年的目标,有没有?好几次都功亏一篑,有没有?这年头掌握了卫视黄金时段就是掌握了舆论宣传的制空权,有没有?”老汪显然激动了,双手握拳,振振有词:“上面发话了,成立临时工作室,抽调人手,由Michelle负责影视接洽的全权事务。她点名要的人,没有原因,没有困难,必须无条件配合。以上——明白?”
苏贞坐在伊春的左侧,听到此嘴角微微抽动。Michelle策划的穿越书?拜托,那明明是伊春的策划!跟作者签过合约后她请假回去保胎。结果是孩子没保住,革命果实也被人顺理成章的窃取。
办公室捣鸡毛人士的职业精神立刻展现——她速速打开笔记本,写出一行字推到伊春面前:组长,这本书不是你策划出版的吗?
看着那龙飞凤舞的字,伊春面色平静,桌下的手缓缓攥起。老汪还在呱唧呱唧,她的心绪却不知飘荡在何处。
坐在右侧的田恬最知道来龙去脉,温热手掌覆在伊春紧攥的拳头上。
伊春顿时回过神,转头朝田恬淡淡微笑,调整好情绪平静地看向雪梨。
恰巧雪梨跟她说话:“伊春,开完会留一下。”
伊春点头说好。很优雅,很有范儿。
她跟雪梨的关系远不到抓破美人儿脸的时候,那就不妨比一比谁更端庄更有范儿。
天台,又见天台。
今天下了小雨,天台灰蒙蒙的。伊春站在烟青色雨雾里,手撑一把红色大伞,另一只手端着杯咖啡。事儿事儿的,特装。
“亲爱的,咱不装了,敢不?”
伊春扭头看款款走来的田恬,立刻不乐意了。“我这伞也不过是在吉隆坡机场买的中国货。你举一把CK劝我别装……这世道还有天理吗?不过,我记得你从来不买牌子货的?最近怎么搞的跟中了大□□似的。”
田恬没回答,反问她:“Michelle是不是特招你进工作室了?”
伊春嘬一口咖啡,点点头。“这女人一向很懂得物尽其用的道理。我呢,也不傻。她的工作我就是干的再出色也不是自己的业绩。倒是最近想了个策划案,很有感觉。恬,忙不过来的时候,你可要帮我。”
田恬点点头,接着问道:“伊春,为什么你好像永远不会被生活打倒?”
“怎么不会!我只是被打倒后爬起来的速度比旁人快一点罢了。人若可怜,只能取得一时之同情。没人会因为你的可怜而停下自己享受生活的脚步。只有迅速爬起来超过他们,才能得到更多仰望。”
事实是:总在喋喋不休诉说自己可怜遭遇的人,最终从他人那里得到的往往是厌弃。
“真可怕。伊春,永远不要把你的同情给我。”
还来不及回答,伊春的手机铃声热热闹闹响起。她放下咖啡拿出来一看,是叶林绿那个小妖精。“干嘛?”
叶林绿的声音总是甜腻腻的,像卡布基诺甜点。“晚上五星级酒店旋转餐厅。我请。”
“OK。”
事情说定,伊春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看雨、喝咖啡。她把右手伸出伞外,很快就被浸湿了。橘红色指甲在烟青色的衬托下格外纯粹清透,透着嚣张的诡艳。
田恬有些不高兴。她看着伊春,心里隐隐闪过一丝嫉妒。田恬讨厌叶林绿,伊春也讨厌,但却不妨碍伊春跟叶林绿吃喝玩乐狼狈为奸。这点,田恬一直难以做到。
伊春仿若看透了她,说:“叶林绿身上有股轻飘飘力量,跟着她偶尔在半空中漂浮一阵感觉也不错。”
对于流产事件。伊春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它赶紧过去,不要再影响当下的生活。叶林绿恰恰是一个只想自己风流快活不考虑别人心情如何的人。她毫不掩饰的自私自利和直白正是伊春需要的。或许,田恬也需要。
伊春对田恬发出邀请:“晚上一起吧?你们又不是不认识。”
“不。”
伊春耸耸肩,似乎有点遗憾。“随便你。”
“你身体刚恢复不久,该多休息休息。”
“恬,别对我说教。”
关于与生育有关的说教,伊春心里有这么一通逻辑——姐妹们,现实点。生过孩子的女人看没生孩子的女人都是羡慕嫉妒讽刺挖苦。
生活孩子的总喜欢对没生过孩子的说:“你怎么能穿这么少呢?冻着了会宫寒,容易不孕的。”
“你就作吧花吧,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省钱了。”
“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吧,等有了孩子就哪也去不了了。”
等等等等巴拉巴拉。
似乎唯有所有该生孩子的女人都做了母亲,已经成为母亲的人才会觉得安全。因为大家都是一样的,都要面对物种的最终命运。她们会迷茫,不知道“我”去了哪里。
如果你恰巧在生孩子的过程中出了意外,她们的心理就会发生大逆转,同情得意而后嘘寒问暖,心理优势显著。
然后一见你就叨逼叨:“看,早跟你说要孩子吧?非要玩几年再要,现在要不上急了吧?”
“我认识一妇科专家,专看不孕不育。”
“我当初是这样怀上孩子的……你看,我孩子多聪明多健康。”
等等等等巴拉巴拉。
当过母亲的人都有物种优越感,她们成功复制了自己的基因。似乎如此一来,逝去的青春;围着孩子团团转的忙碌;为了孩子牺牲的自我都得到了情感上的弥补。
一边想着,一边任手指在雨丝里翻来转去。她专注的看着,快乐的笑起来。“田恬,别说教。我是我,我是伊春。我,不会成为任何一个他者。”
她心里其实极其悲观。却必须坚强。
每个人穷极一生都在避免成为他者。所以才有了愤青、明媚的忧伤、垮掉的一代等等形形色色的类群。通俗点说,我们很怕自己跟别人一样。可当人生走到终点,我们会无奈发现自己早已成为了他者。
或者说:必须成为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