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孵化期》玫瑰下

16、15 虚荣 【美女是必

　　在京城，挂大医院的、知名的妇科专家号是极其可怕的经历。各种可怕，最可怕的是这可怕无法言说，不曾亲历过的人绝无法体会。
　　伊春此刻正身在这可怕之中。
　　她鼻子里窜进各种气味，好像她并不是站在医院走廊而是站在某个管理混乱的水产市场。各种鱼类的粘滑内脏随意丢弃在摊位旁，血腥味在空气里漂浮、弥漫。仍然活着但很快就会死掉的鱼在冒着水泡的、脏兮兮的玻璃缸里漫无目的的悬浮。地面上堆置的朔料盆里有章鱼的尸体。据说商贩们用福尔马林来维持尸体的新鲜度。
　　从走廊远处看去，光线是昏暗的，不时有男的神色尴尬的钻进男厕，过很久他们才会做贼似的偷溜出来。
　　伊春发现一个奇怪的规律：女人看不孕不育的时候总是很喜欢聊天，交流彼此的病况和感受；男人们就截然不同，除了医生他们拒绝跟任何人交流，哪怕是护士。
　　伊春羡慕男人。因为男科不孕不育看病人数比较少，几乎不用排队。
　　妇产科时不时会有挺着肚子前来做围保孕妇。每每这样的大肚婆踱步从拥挤的候诊人群中穿过，都不可避免的受到众多女人的注目。这样的女人像是十八世纪坐着奢华马车穿着高贵衣裙被仆人搀扶着从车厢里走出，从容接受平民卑躬屈膝行礼的女皇、女公爵之类的存在。
　　其实什么高贵的华服啦稀世的珍宝啦尊崇的身份啦，对女人来说不过是王冠上最普通的装饰。而肚子里孕育的新生命，那个你与心爱男人创造的世上独一无二的骨血，他（她）才是王冠正中央那颗最大最闪亮的绝无仅有的宝石。
　　想到这儿她不仅自嘲一笑。自己若不是经历过从怀孕再到失去孩子的伤痛，哪里会得来这样的感悟。
　　听护士叫号，貌似下一个就该自己了。她不再胡思乱想，低头再次仔细整理一遍所有的病例及检查结果。
　　医生就喜欢伊春这样脑子清楚的病人。
　　看完她所有的病例和检查结果，这个妇科专家指着宫腔镜图片对伊春说：“别的都还好。就这个点状腺稀疏是造成你现在月经量大幅减少的主要原因。”
　　“嗯？”伊春显然不太明白。
　　“点状腺稀疏就是子宫壁上的血管分布太少。受精卵着床就像是农民在地里种庄稼。你的地肥，种子种下去当然会茁壮成长。现在点状腺分布这么少，你这地就跟预制板一样，那种子种下去也长不好。”
　　“啊？”
　　“吃药调理调理吧。也没有太好的办法。”言毕，医生开始在电脑上开方子。
　　“哦。”
　　伊春惆怅了一会儿，接过方子的同时问：“那，这种情况是怎样造成的呢？我七月份以前月经量还挺正常的啊。”
　　医生显然已经不想再多说什么了。“造成的原因很多，最主要是你半年前刮宫，子宫壁受到创伤，你年纪又不小了，恢复自然很慢。先调理调理吧，还不行你再来看。下一位。”
　　虽然伊春的屁股很不想离开椅子，但旁边下一位患者虎视眈眈的眼神让她无所遁形，只得收拾东西让位。
　　整个看病过程最令伊春纠结的就是：明明也是排了号，可为什么诊室里站着一群病人，难道旁听别人的病症是件很快乐的事？
　　在中国，一切隐私都扯淡，包括疾病隐私。
　　倾听他人的痛苦可以有效减轻自己的痛苦。所以说人类还真是适合群居的动物。

　　回家的路上照例坐地铁。伊春脑子里这句话一直挥之不去——我怎么就变成预制板了？
　　地铁里仍旧有人流广告。广告不停地暗示人们，只要来我们医院做人流，就是安全的、贵族的。跟吃哈根达斯的求爱效果一样哦，亲。
　　她给章先生打了个电话。章先生照例是大人训斥小孩儿的语气：“你看，你都成预制板了！从今天起你要改变生活方式，多运动，少吃辣，别没事儿跟田恬、叶林绿几个人出去泡夜店喝酒。伦敦也让你去了，这以后你就在家好好养着吧。”他心里急，说话连珠炮似的，讲完加了句“我现在很忙，回家再说”就挂了。
　　电话在伊春耳边“嘟嘟”响着忙音。

　　某品牌新出了玫瑰金镶钻系列首饰，其中一款项链的名字跟它的设计本身一样简洁：初。
　　极细的K金链子，跟传统钻石项链链子与吊坠分开的设计不同，那颗五十分的钻石固定在链子中央。是一体设计。项链长度刚好使钻石卡在女人凸起的锁骨之间。就是《英国病人》里那片艾玛殊海峡最深邃的地方。
　　东方女人的骨骼大都圆润，讲究小骨架为美，所以很多女人并不拥有自己的“海峡”。不过伊春却是有“海峡”的，所以她对这款项链觊觎已久。
　　此时已是初秋。伊春穿了件白色短袖蓬蓬纱娃娃款上衣，下身出乎意料的搭了条七分长的灰色收腿运动裤，足登复古漆皮通勤鞋，手腕上还是那款玫瑰金色的卡地亚，肩上挎了宝蓝色链包。真的，就差眼前这条项链来提升整体效果了。
　　可是价钱高的好过分。
　　伊春对着镜子试戴来试戴去，一直在犹豫中。
　　“买了吧。不买你会后悔的。”
　　伊春吃惊的回头，看到张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人是谁的脸。
　　拒绝过苏希洛的女人在伊春之前是不存在于地球的，所以苏希洛对伊春的脸绝无法忘记。他高高挑起帅气的眉，毫不客气的伸出手在伊春的“海峡”里抚摸那颗钻石，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你到底买不买？不买我就买了。”
　　伊春只觉得自己那片“海峡”里热腾腾的，像是海底火山喷发出大量熔浆一样。她拂开苏希洛的手，扭头对售货小姐说：“我要了。开票吧。”
　　售货小姐特乐，赶忙开票，生怕开慢了这单生意就飞了。另一个看起来像领班的女人走过来，对苏希洛满面笑容地说：“先生，您也想要这款项链？现在暂时没货，但是我们接受预定的。或者你看看这一款，它们款式相近，只是钻石更大一些，切割工艺也有所不同。”
　　“不了。”苏希洛咧嘴一笑，说：“我妈肥的已经没有脖子，我还是给她看点别的吧。”
　　领班笑笑，领着他向另一边的展柜走去。
　　如果再有第三次。苏希洛心想。

　　走出珠宝店，初秋夜晚的小风呼的那么一吹，伊春立刻清醒，不由得怨念丛生。
　　十几万呐，就这样花掉了？
　　她迅速摘掉项链，从包包里掏出手机，死死盯着屏幕。可是那屏幕很淡定，没有章先生的来电。
　　要不然退掉？
　　不行，这样会很丢脸。
　　那就找个人陪自己一起丢脸吧。这事儿找谁合适？
　　伊春思索片刻，决定打给叶林绿。
　　“小林子，不管你有多重要的约会，赶紧来见我，十万火急，立刻，马上。”
　　挂上电话，她坐在附近的星巴克露天咖啡座静静等待。
　　叶林绿这类的女人，天生属于夜晚，尤其是都市的夜晚。霓虹灯、广告背景灯、车灯、路灯，这些款款而来时炫丽的点缀，用以衬托她的妖娆。
　　天天上班，伊春觉得自己已经蛮好的了。只要见到叶林绿，就会有想减肥的冲动。
　　“什么事啊？这么十万火急的召集人家。”叶林绿抚了抚自己的头发，不经意间露出白皙耳朵上的闪亮耳钉。
　　太明显了。明显到伊春不配合一下都觉得不好意思。“呀，新买的钻石耳钉。”
　　“是呀。就是那外科医生买的。我呢，花不到丁涛的钱，那只有找人代劳了。”
　　“很漂亮。”但很刺目。
　　叶林绿狡黠一笑，滴溜溜转着她乌黑的眼珠子。“嘻嘻，快说吧，怎么突然这么想我？”
　　伊春也搞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她拿出珠宝袋，从盒子里掂出钻石项链，用腻的不能再腻的声音说：“刚买了这个，总觉得不好看，想请你参谋参谋要不要换个款式。”
　　说话间，伊春已把钻石项链重新戴在她的海峡里。
　　钻石这东西，也是需要好伯乐的。即便是亮度级别相同的两颗钻石，一颗切割工艺先进一颗切割工艺落后，呈现出的效果绝不会一样。这就是蒂凡尼之类的大牌为什么标价这么高的原因，这也是美女为什么一定要嫁个有钱人的原因。
　　灯光闪烁的城市夜色里，伊春海峡里的钻石更加璀璨夺目，叶林绿耳垂上的钻石却黯淡许多。
　　项链还需要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