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荆》菂菡

1、一、女孩

　　三月的荆河清澈可及水下数尺，柔柔地流着，河中有些昏头的小鱼围在一小段纤细的木头旁轻撞着，更有不知深浅的小顽皮张嘴去吞那木头上稚嫩的茎，却忽觉那“木头”一动，引得水流动荡，众鱼惊去，只听得一个小姑娘稚嫩清脆的笑声。仔细看去，那段“木头”竟是她棉白的小脚。她将玉琢般的小脚从河水中拔出，顽皮地吐吐舌头，揉着被鱼吞过的小脚趾，声音娇脆：“可咬痛我了！”
　　精致的小绣花鞋，配上精致的小脚。小姑娘把鞋子蹬上，向后边的草地挪了挪。鬼灵精怪的小脑袋加上脑袋上的小辫子齐刷刷地望向驿路一旁。
　　三月的荆河很美，可三月的荆州更美。有人曾经说过，荆州的柳树是可以留人的。那纤弱的柳枝仿佛言语，令每个人心生一种依倦之意。垂柳、清河、舞蝶，还有这个一直坐在河边的可爱小姑娘，但凡是会些文墨的，大概都会念上几句唐诗。然而这小姑娘却不在意这身边的美景，小小的脸庞儿看着驿路，其上有着期待，也有倦意。
　　等的时间长了，她用小手捂着丹红的小嘴，打了个哈欠。忽听得马蹄声，小姑娘立时来了精神，月牙般的细目盯着驿路。只见的一匹白马从路两旁的高草中窜出，眨眼之际闪过眼帘，一步竟有一丈有余，不由人赞了声“好马！”马蹄声不断，后面又飞出了两匹骏马，马虽跑得颠簸，马上之人却是四平八稳、面色沉毅，似是会些功夫的。那些人已染风霜之色，显然是赶路已久，然人不但毫不困怠，连马儿也是神骏异常，一溜烟就飞进了荆州城。小姑娘眼尖，一眼瞧见最后一人的马上拴着红纸扎成的包裹，似是贺礼。
　　小姑娘意犹未尽，盯着早已不见人影的驿路发呆。路上空留马行处，然而那马蹄印早已杂乱，却也不知被多少车马轧过。小姑娘掰着指头数着，数不过来了，索性把鞋子脱了，加上脚趾一起数。还是数不过来，小姑娘有些着急了，小脸憋得有些发红，待要放声大哭之时，却听得耳边一把好听的声音：“要不要我帮你数？”细语带着凉凉的清爽，温脉如同三月荆水。
　　小姑娘有些高兴，转过头去，看到一双浅蓝色的布鞋，精巧轻便，上面似乎绣着些什么纹饰，可小姑娘并不识得，只觉得很好看罢了。在向上瞧，却是一身素衣，用蓝色的丝带随意束着纤腰，一双玉质的手柔软地随意摆放着，却更见一份韵致。小姑娘再抬眼，就迎上了那双清亮如星的眼眸。
　　“你要和我一起数数么？”小姑娘问。她明显对这人已产生了好感，而她看来，表示好感的方式惟有一种——帮她数数。
　　那人点点头，细月般的弯眉轻轻一挑，略有些发白的嘴唇带着惯有的笑意。她索性和小姑娘并排坐下，一双素手抚着脚踝。
　　“借我你的手指用用。”小姑娘很感兴趣地问。那人将双手伸给她，她细嫩的声音随着那手指的弯曲继续：“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那人的神情却很紧张，见小姑娘数到“二十七”时终不再数了，不觉松了口气。
　　这小姑娘年纪虽小，心思倒也细密。“姐姐，你叹什么气啊”
　　那人脸上浮起笑意：“姐姐怕手指头借给你还不够数，还要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脱鞋子来借你脚趾数数。”
　　小姑娘俏皮一笑，“嘿嘿，不用了。一共是二十七个。今天驿路上一共过去了二十七个叔叔，都骑着大大的马儿，还有红红的包袱。还有许多车……”那人清秀的脸上忧喜之色略现，复而微笑。
　　“小妹子，姐姐帮了你，你总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吧？”那人问得轻柔。
　　“我叫阿竹，姐姐你呢？”她稚气的小脸望定那人，看得那人心中一窒，竟不忍心欺骗着这纯真的小女孩。
　　那人嘴角有一丝近似哀伤的苦笑，看的小女孩有些呆了。“我叫紫苏。”她声音很轻，偏偏在小姑娘听来，却有如天籁。她用手支着小脑袋，竟似有些赌气了。
　　“怎么了？”那人忽见她生气，不禁诧异。
　　阿竹还未说出话来，小嘴一扁，竟哭了出来。那人略有些尴尬，连连安慰。可那小姑娘自有一股娇憨的傲气，竟是越劝越哭，当真如同暴风骤雨，弄得那人手足无措。直至平静，还不时抽噎两声。
　　“你怎么会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可我却没有？”她虽抽噎着，却一直握着紫苏的手不放。
　　紫苏一时啼笑皆非，原来是这小姑娘嫉妒她名字好听，才哭了出来，天真烂漫可见一斑。然而，她心中的某根弦忽地一弹，她随即就愣了，静望着那发蓝的河水，脸上忽云忽雨，梦呓般：“我真的叫紫苏？紫苏？”
　　河中金光浮越，紫苏恍然惊醒。良久，她笑问：“阿竹？姐姐帮了你的忙，你是不是也要帮姐姐呢？”那阿竹虽嫉妒紫苏的“好名字”，却也真心喜欢这个姐姐，干脆地点了点头。
　　“那姐姐问你，现在竟州城里最出名的人却是哪位？”
　　“我知道的！她是个姑娘，好像叫什么‘纤手蓝线’楚流苏。”她吐吐舌头，“好长的名字啊，真古怪！”他显然还分不清别称和姓名。然紫苏却很高兴，递给阿竹一块云越斋的糖，复问：“那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有名气么？”
　　小姑娘寻思了一会儿，“听妈妈说，那人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夫，用腕中蓝线看病，能让枯木逢春呢！还有……还有他好像要当新娘子了！”她眼中满是羡慕，看得紫苏一笑。
　　“好阿竹，乖，姐姐谢谢你，吃糖吧！”紫苏微笑起身，阿竹也不见她如何行动，却一眨眼的功夫隐没在垂柳从中。她握着手中的糖，才肯定刚才那姐姐不是梦境。本来只是好奇，才出来看骑马进城的人。她口中细细嚼着“紫苏”二字，竟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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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菂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