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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探病 祖母恐怕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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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去,把竹枝准备好的白粥、小菜端了进来,把祖母扶起,拿个枕头垫在她背后,盖好被子,然后,端着碗坐在床沿,用调羹轻轻翻动白粥,加入小菜,舀起一勺,吹气,然后送到祖母嘴边,很快发现由于身高的问题,这对我颇有难度,干脆脱了鞋,跪坐在床沿,这下高度倒是足够了。
心里略有几分忐忑,不知到底粥凉了没有,祖母倒是面带笑意,张嘴就吃,我很认真地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异常,只是一双眼睛异常温和地看着我。我放下心来,继续一勺接着一勺地喂她。
听见门外有人说话时,祖母已经吃了一碗,我还想再添一点,她摇摇头,示意不吃了。我拿过床边的的布巾帮她抹抹脸,擦好嘴,再在祖母的协助下,让她躺平了。
竹枝走进来,说是祖父的小妾韩氏来了,祖母点点头,让她进来。竹枝笑嘻嘻地看了我一眼,把碗筷碟盏都拿了出去。
很快,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说是来探病,我倒觉得她是找好时间上门来挑衅来了,一身翠色衣裙,珠围翠绕,人未至,香先闻。我有点担心地看着祖母,她倒是面色如常,平静安详。
看着祖母,韩氏满是脂粉的脸上露出一份很难过的样子,说:“老夫人,听说您病了,妾身还不相信,您一向身体最是康健,怎么说病就病了?”
祖母微叹:“上了年纪,有什么办法,再过几年,怕是都起不来了,还好侯爷有你伺候,我也比较放心。近些日子,侯爷都在你那儿过夜吧?”
韩氏脸一红,挺挺胸:“是,就是怕侯爷一会儿到了,影响侯爷的兴致,妾身才赶着来的。”
“那你还不快回去,这会儿,侯爷怕是已经用过晚饭了。”
韩氏福了一福,告退离去,祖母望着她的背影,淡淡地说了句:“多年轻啊,是不?”我有点怕她再受打击,叫了一句“奶奶!”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担心的脸,冷笑一声,说:“担心我?就凭她?这些年,虽说你爷爷的侍妾不多,但是来来去去,换了多少人哪,死的死,卖的卖,送人的送人了,钱姨娘要不是生了老二,早就不在府里了。哼!我都还没顾得上生气,就又换了一个,跟她们生气,我犯的着吗?”伸出手来,我把自己的手送过去,她一把握住,“惜儿,对这些人,不用太认真,高兴的时候,当她是小猫小狗,哄哄逗逗;不高兴的时候,管她去怎么折腾,就当是看戏,断断不要为这些人乱了分寸,失了身份。”
正说着,竹枝进来,问祖母:“夫人感觉怎样,让小竹进来给夫人捶捶腿,可好?”
“不用,竹枝你先出去,我和惜儿说几句体己话。”
竹叶跑进来说:“大奶奶和一群管事奶奶一块过来看望夫人。”
“还不快让她们进来,要不岂不是要说我老太婆不懂事。“祖母明显提高了声音。
一群人笑着进来了,程紫依走在最前面,一堆丫鬟婆子跟着,众星捧月一般,看见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头笑道:“娘,听您说话的声音,媳妇总算松了口气,可算是没有大碍了。”说完还拍拍胸口,吁了一口气。
春欣笑着说:“可不是嘛,今天晚上大奶奶愁得,晚饭都没吃什么东西,我们都劝呢,别愁坏了身子,要不,就是给老夫人添乱了。”顿时,附和声此起彼伏,如海浪一般。
祖母看着程紫依,说:“我老太婆上了年纪,生个病可是常有的事,那里就怎么样了,你要病了,这一大家子可不就乱套了,你就不怕病好了还要受累。”
程紫依上前,“娘,你听她们嚼舌根,哪就那么厉害。”
一个婆子笑道:“老夫人,我老太婆刚刚进来的时候,好像听见您说什么人说您不懂事了,谁敢说您不懂事,我先和她过不去!”说完了双手叉腰,怒目圆睁,一副甘为马前卒的模样。
另一个婆子推推她,“说什么呢,老夫人嫌我们来迟了,怪我们呢?”
竹枝搬过一张扶手椅,放在床前。程紫依坐下,笑盈盈地说:“娘,这倒是不怪她们,我想娘不舒服,大夫又吩咐了要静养,要是让她们一拨一拨地来,怕影响了您老人家养病。因此呢,我的主意,让她们吃过饭一起到我那儿会齐了,再一起来,既不用争先,也不会烦着您老人家。可不,刚刚吴婆子忙完库房的事情赶过来,才算是会齐了,这就一块儿来了。”
竹叶端来茶盘,一一奉上香茶,一时间,大家又开始称赞起茶来,香、顺、甘……都说到了。
一个婆子越众而出,大声说道:“说来,夫人也该是有这么一病,要不,夫妻恩爱,母慈子孝,家境又是这等,再没病没痛的,王母娘娘都想下凡来。”
一个婆子点头称是:“可不是吗,夫人,别的不说,有这样争气的儿子,能干的媳妇,听话的女儿,忠义的姑爷,懂事的孙子孙女,怕是睡着了都会笑出声来。”
祖母微微颔首,“嗯,别的暂且不说,平素大家伙儿都说我太疼惜儿,都超过疼孙子了,可是这次一病,看惜儿急得,真是不枉我疼她。”
“老夫人真是好命啊,不止事儿子、媳妇孝顺,连孙女都贴心。”
“可见老夫人素日里的为人,真是没话说的。”
“老天爷可是长眼的,老夫人如此好命,都是前辈子积的德啊,再加上这辈子积的德,怕是要再用上三辈子都用不完呢。”
“啊哟,三辈子,老夫人这简直就是佛爷转世,随便三、四年积的德就够用上三辈子了。下辈子,怕是比这辈子还要富贵呢。”
……
一堆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祖母脸上乐开了花。程紫依坐在床边,端着茶盏,时不时抿上一口,听听别人说话,偶尔加上一两句,都获得满堂彩声。我暗想,程紫依带着这么一大群人来真是没错,又不愁话题,又不担心冷场,还一直有人选好听的说,想让祖母不高兴都难。
一群人说够了,笑够了,象一阵风一样,很快又走了。祖母脸上还是笑容,自己抚着胸口,连叫“哎哟”,我走过去帮着顺顺胸口,小竹在给祖母捶腿,竹枝、竹叶两人收拾着满屋的茶杯。
祖母笑道:“还让我养病,这个样子,怕是还得要高兴一会儿了。”
我应到:“没事,奶奶您就多高兴一会儿,反正还得有人要来。”
祖母侧过头,“不急,该来的都会来的。”
门上来人报说:“钱姨娘来了。”
一个看上去五十来岁的妇人很快走了进来,她韶华已去,脸上沟沟壑壑,满是沧桑,一件秋香色的外袍,虽说是绸的,可看得出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头上插了一支银质的发簪,戴了一枝绢花,进门后眼帘一直没有抬起,畏畏缩缩的。
丫鬟们也都没有理她,各做各的,还是祖母说了句:“竹枝,还不给钱姨娘看座。”竹枝端了一张小凳,放到床前,钱姨娘歪着身子坐下,竹叶奉上香茶,钱姨娘站起,双手接过。
还是祖母先开口:“有些日子没见到你了,不知近来可好?”
钱姨娘连忙站起,说:“托夫人的福,都还好。妾身刚刚听说夫人身子不舒服,因此想来看看,近些日子给夫人纳了双鞋子,不知合不合脚,也一并拿了过来。”说着,拿出一个布包。
祖母笑道:“你的手工一向不错,以前帮我做过几双鞋,都很舒服,我还惦着呢。”叫竹枝:“快收起来,还有呢,前些日子,别人送了我几套衣服,我嫌瘦了,没法穿,改天我让她们找出来,给你送过去。”
“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们两在一起也有些年头了,难能有这样的缘份,也是不差的了。”
正在此时,门上来报:“二奶奶来了。”
钱姨娘赶紧说:“我也坐了些时候,该回去了。”
祖母笑道:“媳妇来了,你这当婆婆的要走,怎么好,坐着吧。”向我努努嘴,“惜儿,你到后面去。”我应道“是”,走到帷幔后面去,走时,看见钱姨娘坐在小凳上,一脸尴尬。
刚在帷幔后找了个位置坐下,就听见柳舞晨的声音响起:“娘,病的怎么样,可感觉好点没?”
祖母应道:“好多了,多谢你惦记着。”
柳舞晨不依的声音:“娘说那里话来,要不是被几个孩子缠着,媳妇早就想过来了。”
接着是钱姨娘怯怯的声音“见过二奶奶。”
柳舞晨“唔”了一声,淡淡地说:“你也在这儿。”
祖母应道:“她刚才来看我,才坐了一会儿你就到了,我想着人多点乐呵,没让她走。”
柳舞晨道:“还是娘大度,媳妇这么些年,向娘学了不少东西,却没能象娘一样,做的那么好。”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应该是柳舞晨的爱女,我的三妹顾静妍了:“奶奶,妍儿听说奶奶病了,妍儿好担心,奶奶要快快好起来。”
柳舞晨叹了一口气,说:“这孩子,一听说奶奶病了,就急得什么样,饭也不好好吃,一个劲的说要来看奶奶,怎么都拦不住,怕她过来添乱,硬是给喂饱了才让过来,这不,就迟了。”
祖母温柔的声音:“妍儿,真的啊?妍儿不可以不乖的,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就算要来看奶奶,也要吃饱了才能来的哦。”
一个婆子惊呼:“就这么近看,才发现,原来静妍小姐和老夫人竟有八分相似呢,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柳舞晨骄傲的声音:“那是!经常听人说静妍长得好看,说是惜儿在这年岁,都还没有妍儿这样貌呢。”
另一个婆子的声音:“可不,静妍小姐是这一辈里最好看的一个了,奴才听不少人说起过,静妍小姐应是最象老夫人的一个了。”
看来,今天柳舞晨上这儿推销女儿来了。
静妍甜甜的声音:“奶奶,您那里不舒服?妈妈不舒服的时候,妍儿帮她揉揉就好了,妍儿也帮奶奶揉揉好吗?”
祖母温柔的声音:“乖妍儿,奶奶不舒服的地方在里面,揉不到的。”
柳舞晨得意的声音:“静妍又乖又懂事,不少人都跟媳妇说,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这么懂事。”
我暗自惋惜,妍儿做的很好,只是这个娘太急了点,大家住在一起,很多事情都是看着来的,你不用说得这么明白,这样不是反而弄巧成拙了。
祖母的声音已经很平常了:“妍儿做得真好,我们靖边侯府的小姐,可不能让人笑话了去。”看来柳舞晨这次又要失望了。
好不容易听到这一拨人走了的声音,我拖着快麻了的腿走出来,看见祖母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挂着一丝冷笑,几个丫鬟在一边忙着。我坐到床沿,活动着自己的腿,希望尽快摆脱那种针扎的感觉,听见祖母冷声说:“你们下去。”我站起,祖母说:“惜儿留下。”我又坐回去继续搓腿。
“一个五品官的女儿,可以进侯府来当少奶奶,就应该谢天谢地了,还妄想当家,哼,也不想想,自己一房的事情最多,从来没有弄清楚过,当家!配么?背后还到处说我偏心,本来就不是我的,我犯得着有心么?”很少听见祖母如此不客气,我坐着,不敢轻举妄动。
“见天里说话夹枪带棒的,当别人是傻子么?”祖母好像太气愤了,居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起来,我赶紧帮她拍拍背。“她的女儿,也敢说是这一辈里最好看的,笑话!也亏她说得理直气壮,就她那样,一副尖酸刻薄相,又是个雁过拔毛的主,能养出什么样的好女儿来,好好的孩子,都被她教坏了。”
祖母恐怕早有一肚子气,那天,趁着这个当口,她骂了许久,然后很快地进入梦乡。我把丫鬟们叫了进来,自己也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