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贼》行之行之

2、第二章

　　端娘觉得如果自己不在场的话令狐大侠是会问问究竟怎么回事的，因为欲言又止的样子太明显——看到这儿端娘忍不住笑了，田伯光这人太坏，刁难起大侠再容易不过。
　　又传来几声时机得宜的狼嚎，令狐冲的脸色愈发难看。所幸他不笨，足下一点施展轻功在附近腾挪了一圈，谢天谢地被他发现了个山洞，不是很大，但一人容身足够，把田伯光安置进去，令狐冲仍觉得不太放心，洞口垒起石墙才作罢，却不知他是防人逃跑还是防狼偷袭的了。
　　“还望令狐大侠早些归来，不然我田伯光不被狼吃也要闷死在这山洞里。”封上最后一块石头的时候，田伯光嘱咐。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令狐冲带着端娘一路纵越将她送回家，交代几句便要走，可端娘叫住了他。端娘把惊魂甫定的父母晾在一边，房前屋后的转了一圈令狐冲手上就多了个装的满满的篮子，里头是时鲜的蔬果、自家的干粮并一瓮水。
　　“这我不能收。”
　　“嘻嘻，这也不是给你的，田大哥在山上这么久水米未进，身上又有伤，方圆几十里也就我们这个村子，你再到哪儿寻吃食去？”
　　令狐冲一想，端娘说的的确不错，自己还可以将就，毕竟来去自如，但他要带着田伯光这个伤患行动起来就麻烦了，于是当下便笑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那还劳烦姑娘从左邻右舍那里再多张罗些，我照价给银子，别让田伯光吃着我看着好不好？”
　　“啊，好啊——”端娘不料想他会如此活泼，毕竟先前有点冷淡的意思让人不敢多亲近。知他急着回去端娘也不敢多做玩笑，拍了左邻右舍的门又搜集了不少东西，接了令狐的银子也不客气，点了数目又把一份退回去——“乡亲们的是你买的，我家这些可是我送给田大哥的。”
　　令狐冲觉得新奇，第一次听见被田伯光那厮掳走的姑娘还会一口一个“田大哥”关心的紧，趁着端娘父母不在悄声问了，端娘红着脸扑哧一笑：“我也说不清，他现在像头没牙的老虎也怪可怜的，而且，总觉得田大哥……”
　　“觉得他什么？”
　　“不做坏事的时候是个好人。”
　　令狐冲忍俊不禁，不做坏事的时候是个好人，这小姑娘说话真有意思，她的意思也就是如果田伯光采花成功断不会觉得他好，但他还真的就没成功，并且某些事让人觉得他好。话到这份上令狐冲也觉得这山野之中的农女可喜可敬，胆识和伶俐劲儿恐怕在这个年纪鲜有人跟的上了，心下这么想着，嘴里也不含糊：“姑娘真有趣，不然这么着，你别大侠大侠的叫了，叫得我心虚，我比你年长，叫声‘令狐大哥’可好？”
　　“小女子李氏端娘，见过令狐大哥。”小姑娘笑得得意，令狐冲这才想起来自己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呵呵干笑两声又道：“端妹妹，我就不打扰下去了，等我忙完这些事再回来看你可好？”
　　“好啊！田大哥要是能一起来就更好！”
　　他？令狐冲没接这个话茬，他可不敢随便保证。
　　辞了端娘令狐冲又是一路赶，这一来一回再加上为手里大包小包耽误的时间，等他再回到原处正是山林晨曦。曙光推开山间的晨雾，青石无语林涛簌簌，耳朵里雀鸟鸣唱，目之所及皆是生的欢乐，看着封洞口的那一堵石墙，想想石墙后面的人，令狐居然觉得也没那么头疼了。
　　拆掉了几块石头便能隐约看见洞中情况，山洞着实不大，田伯光呆在里头憋屈得很，也正是挪掉了这几块石头才有光照进去，因为晃眼他拿袖子遮着脸坐了起来，慢慢适应光线放下遮挡，唯有的一束光，刚好照在他脸上。
　　乌黑的眉，乌黑的睫毛，乌黑的眼珠明亮如水，双眼皮的线条像是舒展的云袖又像是欲飞的翅膀，从挺直的鼻梁延伸出去，肤色净白一片，他的唇亦是很薄，嘴角似笑非笑的翘着。下颌线甚是英气，颈子修长延伸进暗影里——令狐叹了口气，一块一块扒拉着石头。
　　“怎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么？”又熬了一个晚上，田伯光的声气更显不足，他听着洞外嘎嘎啦啦挪石头的声音便觉好笑，所谓的“大侠”令狐冲占尽了上风让自己的做了他的俘虏没错，可自己就是有办法让亦是聪明的他得意不起来。
　　令狐冲当然听到了这话，可他无话可答，索性不理他更加“专心”的对付那堆石头，也因此不多时田伯光就又重见天日。这一次没等他说话令狐冲就搭上了他的手腕摸脉，令狐并不懂医术，但他要对田伯光的状态有个模糊的了解，脉象虚缓，日头下苍白如纸的皮肤竟半透明似的透出了血管。
　　“你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
　　“招惹了蜀中唐门，就算大侠你也不能全身而退啊。”
　　“多久了？”令狐不理他话中奚落刻薄之意。
　　“你追捕我之前一个月。”
　　令狐冲咯噔了一下，他早该想到的。若非捅了唐门这个马蜂窝惹得一贯护短的唐门长辈广发英雄帖，轮不到自己这华山弟子遵从师命管一个万里独行侠的事儿——追捕数日打伤田伯光十分吃力，心知已算侥幸，万万没想到也最该想到他早已身中唐门奇毒，令狐哭笑不得问他：“难道是‘四时景’？”
　　唐门秘宝“四时景”号称百毒之王，除非中了四时景而不死，唐门才会为了顾全脸面不声张，否则以其他毒药重挫田伯光这般高手，唐门必要拿出来宣扬一番不会到现在一点风声都没偷出来。江湖门派对脸面的看重果然到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地步，令狐苦笑。
　　“你是在高兴我要死了吗？”
　　“不，我就是纳闷儿你怎么不散出消息说你能从四时景之下保住性命——”话到这儿就停了，令狐冲总算想起有些话哪怕自己心里那么想但也不能胡说的，倒是田伯光摇头晃脑替他接了下去：“狠狠落了唐门那群老家伙的脸面？”
　　被田伯光说中心思的令狐冲可是“正派中人”，要是点头答应了自己这“大侠”岂不是和“采花贼”成了一丘之貉？虽说暗地里为有个知音沾沾自喜，但比起师父的责罚——权衡利弊之后令狐冲板着脸开始顾左右而言其他，他觉得一直装作看不见田伯光脸上“你被我看穿”的笑容实在比呆在思过崖禁闭更辛苦。
　　“不过我劝你以后见到唐门的人还是能躲就躲，我能扛下四时景，你却未必。”田伯光道。
　　“在下与田兄不同，不会惹唐门不死不休的追杀，想那唐门也不会一见面就对在下这无冤无仇的人下毒手。”
　　“你不信？”田伯光不爱听“理所当然”的话，“你最好看紧我，不然保不齐我会对什么人说我告诉了你如何破解‘四时景’，到时候唐门自然会满天下的请你。”
　　“你要是‘一个不小心’死了，我就告诉旁人你死于四时景，那时就没人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了。”
　　“可是，大侠，”田伯光眯眼去看青穹上的朝阳，“四时景也好，内伤外伤也罢，你是不能眼睁睁看着有人死在你面前不是么。”
　　“你说的也对，至少我回去复命之前你是不能死的，如果师门要把你移交给唐门或者武林盟，这个期限就再延长一点儿。你能否先告诉我为什么我明明记得临走前点了你的穴，可你现在却行动自如？”
　　田伯光腹诽一个断腿的人要怎么行动自如，冷哼了一声道：“因为四时景。你没听过‘春夏秋冬有四时，四时风物归一日，春生夏华秋肃杀，隆冬一至万物僵’？四时景毒性从第二日子时起发作，一日之内遍历四季狂暴，所谓的‘春生’就是春之生机，”说到这儿他把小腿上的绷带扯松了一点，伤口居然完全结痂，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粗糙东西擦伤，若不是令狐冲亲自动手取下那个铁夹，他决计不信田伯光这条腿昨日还是血肉模糊。就在这一眼的空儿，一小片血痂已经掉了下来，底下的新生皮肤看起来健康的很。“令狐大侠就是武功再高能否这般近乎‘活死人、肉白骨’？点穴的一点内劲儿早就在春时发作的时候冲开了。”
　　令狐冲不语，自己的武功比起田伯光来都不够看的，更别提这匪夷所思的四时景，只是，“其他三时又当如何？”
　　“你追捕我这么多天，就没看出端倪？”
　　“每天上午你好像都在擦汗淋水，难道夏时是热毒？秋肃杀，只有下午的时候跟你交手能占点便宜——冬，冬……”
　　不等令狐冲分析完田伯光就打断了他，“华山大弟子就是你这样的脑子？！你们华山要完了。算了算了我来告诉你，我会戴面具都是因为那个夏华，你说的热只是一部分，反正今儿也不戴面具了到时候你自己看，这秋肃杀你也自己看，反正和春生是完全相反的，至于冬时僵，我昨天行动不便你不都看见了么？别告诉我你觉得那个破铁夹子就能让我田伯光大爷趴在地上像只癞皮狗。”
　　“形容的很好。”
　　半晌田伯光才想通令狐冲究竟是说他哪一句形容的好，呆了半天明知吵回去也没意思但还是想编排几句挤兑的话，话未出口令狐冲的问题先至，让人疑心令狐是不是算好了这个时间点：“这毒能有多厉害，你为什么这么多天还没事？！”
　　田伯光往他身边蹭了蹭，拿过令狐的手放在自己小腿上，“怎么样，摸得出来么？”
　　“骨头怎么还是断的？不应该开始愈合吗？”
　　“寻常四时景全力发作这骨头早就长好了，可惜我身上的是个异种，唐门的老毒物们要改良四时景，试图能把他们的功效拆开来，你想啊，四时景分开之后就算功效有损，但春时仍是顶尖儿的疗伤药、夏时养天颜，秋时见血封喉，冬时能胜过华佗麻沸散。我溜进唐门的药房被一个臭老头塞得满嘴都是他们的半成品，所以说，不是我有办法抗下四时景，是那药本来就不对。”
　　“那唐门为什么还要守着个秘密？”
　　“你说呢？”
　　“唐门的老家伙——是把你当药人了？”
　　“唐门的那群老疯子，不敢伤天害理的随便抓活人试药，逮到我这种‘罪有应得’的，哼哼，我猜那老不死的都没看是什么药就塞我嘴里了。啧啧，哈哈——”
　　“你笑什么？！”
　　“你们这些名门正派真是蠢货，收了英雄帖就都来抓我，其实是陪着唐门那群老不死的试药了，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