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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相交欢 诗云:月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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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穿过碧瓦红墙,吹散了几片嫣红如血的桃花。
春风仿佛在这里驻足,幽香在静谧的空气中轻轻荡漾着,四周有虫鸣,有鸟语,没有人声。
恍若世外桃源。
恍若人间仙境。
零散的花瓣虚掩着一条红尘阡陌,曲径通幽,一直蜿蜒到一间亭榭之前。亭内,一位冠冕堂皇的中年男子,便是当今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丞相萧何,正端坐在一张青石桌旁,悠闲地敲着一颗白棋子。
青石桌上,棋局已成。
夫人赵婵自亭后的桃花林里缓步踱来,将一件长袍披在他肩上:“穿得这么少,也不怕着凉?”
萧何只是摇头,一片心思仍旧停留在棋盘之上:“来,帮我想想这步棋该怎么走。”
赵婵目光在棋局上扫视一番,继而笑道:“这盘棋内,黑子早已稳据半壁江山,你是输定了。”
萧何显然不以为然,一个劲地摇头。倒是赵婵又先说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你可明白?”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萧何将赵婵的话在口里咀嚼一遍,突然豁然开朗,“我明白啦。”手中久举不定的棋子“啪”地落在了棋盘上,“好棋,夫人果真聪明!”
“我哪有在跟你说棋?”赵婵一把将他面前的棋篓抱在怀里,像是在赌气,“你要是再整天棋棋棋的,我就不还给你了。”
萧何终是敌不过,只得整襟从石凳上站起,双手负后,转身走到亭前,静静地凝望着院落中纷纷扬扬的桃花,“你有什么话要讲?说吧。”
赵婵将棋篓放回桌上,走到他身旁,踮起脚尖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萧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面上渐渐浮出了一丝和蔼的笑容:“如此甚好,况且如你所说,那女子应当还算知书达理,就留在府中当个丫鬟女仆一类,也算是一举两得。”
赵婵浅浅一笑:“我叫了几个丫鬟去帮她打理了一番,顺便教她些礼节。她过一会自然会来找你的。”
“哦?那我倒要好好看看,这女子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让我禅儿都喜爱有加,”萧何拍了拍赵婵的肩膀。两人毕竟伉俪情深,不免寒暄几句,都未尝发现,亭后的桃林之内,此时正若隐若现地穿梭者一抹黑影。
“萧丞相,一年之前你败给我的那局棋,你现在还没占透啊?”
一句话,带着三分轻佻与狂佞。萧何回过头来,上下将他打量一番,随即拱手作辑,朗声笑道:“原来是燕皇陛下,幸会,幸会!”
来者一身毫无杂色的黑衣,面容也被黑色的斗篷虚掩着,只露出削尖的下巴,和两片薄如剑刃的嘴唇。虽难以看见容貌,却依旧能辨出此人年龄大致不过弱冠,在清风里翻飞的袖袍有不可一世的张扬与轻狂。
他薄薄的唇角似乎是微微扬了一下,拱手还了一礼:“丞相别来无恙?”
“无他。”萧何摆摆手,“就是燕皇果真是棋艺过人,一年前的这局棋,我是冥思苦想也不知如何破解,早盼您来指教指教了。”萧何向身旁的石凳摊开手,示意燕皇坐下,“请!”
“未可。”燕皇却非但不坐,反而还把手一摆,“萧丞相啊,你既然是请我指教,便应行接师之礼,萧府虽说算不上荣华富贵,但也不会连两坛好酒都拿不出来吧?”
“所言极是。”萧何转头,面向赵婵道,“禅儿,还不快去拿两坛好酒来?我与燕皇陛下好久没一同喝过酒了。”
赵婵应声而退。燕皇站在石桌前,紧紧端详着桌上的这盘棋局,思索片刻,伸手从棋篓中捻出一枚白色棋子,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三下:“其实,这局棋,黑白两子成败都只有一步之遥。”
说罢,手腕一翻,棋子霎时落定盘中,发出“啪”地一声脆响。
萧何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此棋落定,即刻拍手称秒:“不错,不错,燕皇陛下果真不负棋圣之名!来,我们再杀一局!”
“丞相有约,却之不恭。”
燕皇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在石凳上坐下,兀自先行一步:“萧丞相,该你了。”
“天元开局,燕皇陛下好不留情面。”萧何抚须大笑,突然目光一肃,亦落下一子。
顷刻之间,棋落之声不绝于耳。不消片刻,一图又成,萧何扶颔思索,白子悬于半空,却一时不知该落在何处好了。
“萧丞相,这局棋,你只怕又要输了啊。”燕皇依旧笑得颖脱,却欲言又止。
因为,一个悠扬而清脆的声音,已然从纷飞如雪的桃花瓣间飘落了下来:“棋者,以正合其势,以权制其乱,计定于内,而势成于外……这步棋,我替丞相下了。”
棋盘之上,不知从何处伸出一只细腻而白皙的玉手,未等萧何应声,便顾自从棋篓里捻起一颗棋子,果断张扬地按在了棋盘上。
如携着千万桃花飞旋的幽香。
亦如带着风卷残云凌霜的傲然。
燕皇情不自禁地回过头。
那女子,白衣胜雪,素颜如玉!
仿佛有成百上千清冷的雪花,在她轻轻扬起的唇齿间流转。
“这局棋,我自认输了。”燕皇从石凳上站起,拂了拂袊上的微尘,“萧丞相,金屋藏娇啊。”
“燕皇陛下措意了,这姑娘,不是我萧家的人。”
“哦?”燕皇骤然转身,一把将女子莹润的下巴掐在虎口间,“小姑娘,多大年纪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男不问收入女不问年龄,你这人怎么这点礼节都不懂?”女子被他掐的吃痛,苦苦挣扎,却不料他力气实在太大,只得倔强地干咳了两声。
“不告诉我?那便让我来告诉你,如何?”燕皇俊秀的面容缓缓向她靠近,她甚至能够看清那一张如画般的剑眉星目,正在饶有趣味地打量着她,“聘聘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我说的,可有错?”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问我?”
“我虽然只是一个诸侯国君,但也毕竟是帝王。而你不过一介布衣女子,帝王的问题,不论是诚心致问还是明知故问,都得恭恭敬敬地从实回答,懂么?”
“不懂,你放开我。”女子觉得自己快要在他掌下断了气。
燕皇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手掌。女子跌坐在地面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什么燕皇啊,分明就是个暴殄天物的死狐狸!
但是,这还不够——
“我放了你,你也应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嗯……你说说,该怎么报答我才好?”
“我不要以身相许!”
萧月想起,自己原来听朋友们讲故事,讲到男子救了女子,要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时候,总是那女子站出来道,那就以身相许吧。所以赶紧打消了他的念头——要我许给你这狐狸,除非山无陵天地合!
但是,这死燕皇的嘴角,怎么翘得这么扭曲呢?
“我的意思是……你应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啊?”萧月一愣,心想这次丑出大了,连忙吐吐舌头,嬉皮笑脸地掩盖罪证,“皇上陛下侯爷万岁,我没有名字,真的没有,不信你问……他。”
女子在院落里扫视一番,发现再无他人,只能随手指了指仍在深究棋艺的萧何。
燕皇懒得与她计较,走到她跟前,俯下身子呵气如兰:“不就是没有名字么?如此简单的事情,何须劳烦人家萧丞相?”
“那你想怎样?”
“不妨就让我来给你取一个名字吧。”
“你还会取名字?”女子睁大眼睛,看似吃惊不小。
燕皇讥诮地一笑,直起身在在亭榭中缓缓踱步,俊朗的声音不时悠然飘来:“既然我你是在萧府相逢,那你从此以后,便姓萧了吧。萧丞相,你可有意见?”
“燕皇之意,萧某自然无异。”萧何看他二人,不禁也对这女子产生了几分兴趣,浓密的胡须下隐隐浮出了一丝笑容。
“好!”燕皇步履一顿,一锤定音,展衿坐回石凳上,柔声道:“诗云: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月,佼人也。你以后,就叫萧月了。”
“佼人……鲛人?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个怪物?”女子似乎对他取的名字极其不满。
“鲛人泣泪为珠,比你的眼泪一文不值强。”燕皇自然顺水推舟。现在该轮到萧月咬牙切齿的时候了。
这时,赵婵已然将一只玉壶放于圆桌中央,又从身后随从的一位丫鬟手里的托盘上端下两盏青花瓷杯,摆在两人面前:“二位,请慢用。”
萧何点点头,侧目瞟了萧月一眼:“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姑娘了么?”
赵婵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前,分明是一位清秀如春水的豆蔻少女,两只澄澈的杏眸有不谙世事的天真懵懂,骨血里却又隐然渗透着一丝成熟女子勾魂摄魄的美艳。然而一袭素雅如雪的白衣和信手掬起的长发,又将这倾国倾城的姿色濯洗得清誉不俗。
宛若冰雪临欲界;
仿佛清水出芙蓉!
赵婵竟也怔怔地呆住了,眼前这清丽楚楚的女子,又有谁能猜到在前一刻,她还是那个落魄不堪的小乞丐呢?
赵婵收回目光,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是!”
萧何端起瓷杯,畅饮一口:“哈哈,果真是冰雪聪明,若是严加调教一番,必定会有所作为!来,燕皇陛下,我们不醉不归!”
“好,不醉不归!”燕皇双手托起瓷杯,一饮而尽。
“那我先带她告辞了。”赵婵福过身,面向萧月招了招手,“走了,还在那坐着干嘛?”
“我,来啦。”萧月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蹦蹦跳跳地跟在赵婵身旁,“萧夫人,你知道吗?燕皇给我取了个名字,叫萧月,好听么?”
“萧、月。嗯,不错呢。你以后也不要叫我萧夫人了……”
两人的背影渐渐被飘零的花瓣掩埋在甜美的春色里。亭榭之旁,又只剩了一片鸟语花香。
燕皇醍醐酌了一杯酒,放在唇边轻嗅着那甘醇的清冽,嘴角如一的笑意在酒香的浸染下愈发邪魅迷离起来。
花香弥漫,酒香清幽。
“萧丞相,现在,我与他,已然是判若两人了吧?”
他抬起纤长的手,缓缓,摘下了半掩住面容的黑色斗篷。
仙霖醉,御风归,伤心曲又回。叹回首,旧时友何时会?独饮浊酒,怎又会,醉一回?
传说中的仙霖醉,此时梨花落雪。
在这里,千百年来,埋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传说,在仙霖醉的最深处,会有一个仙人,日日吹着凄美悲凉的玉箫,盼望着伊人归来。千年如一。
伊人白衣胜雪。
伊人一笑倾城。
萧月不下百次听到过这个传说,但是却从未想到过,传说中久已难寻的仙霖醉,竟是在萧府院落中的最深处。
阳光透过婆娑的花影洒在遍地的绿意上,疏影摇曳。在这里,虫鸟似乎也都无声了,仿佛不愿打破千年来一成不变的固守,只有一曲悠扬婉转的洞箫,在天际间层层荡漾,若即若离。
萧月躲在树荫之下四处张望,像一只仓皇的小老鼠。
突然,箫声戛然而止,她的脖颈骤然一凉。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只见一片薄如承蜩之翼的剑刃,正在她纤细的脖颈间泛着凛冽的寒光。
“说,是偷是盗是抢是杀人是放火,从实招来!”
那声音,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磁性与俊朗。像是一种召唤,逼得萧月不由得转过身,脖颈上瞬间拉出一道血痕。
然而那一瞬,她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秋水为神玉为骨,芙蓉入面柳如眉?
什么叫皎若右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碧波?
面前那少年——不如说是天仙更为确切,肤若凝脂,白衣如玉,翩飞的梨花在他面前,仿佛也黯然失色!
“啊,你是仙人?”萧月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想了想,便开始暴跳如雷,“还我命还我命,一定是你把我杀了,让我见仙人了!”
他看见萧月,似乎也是怔了一下。然后长剑入鞘,满面讥诮地瞟了一眼她脖子上嫣红的血痕。
“是你自己不要命。”说她是贼,天下哪有这么傻的贼?
萧月却俯下身来,深深一拜,笑容里如盛了梨花蜜:“承蒙仙人关切,命我自然要。”
“真是莫名其妙。”他低哼一声,“我不是仙人。”
“那你是……散仙?”萧月斜睨着他,只能想到“仙”一个字。
他似乎是白了她一眼。
“哦,那就是半仙了。”萧月笑得若有所得。
他自知面前这人不好对付,眼珠一转,突然咧嘴一笑:“来,本半仙来给你算上一卦!”推开萧月的手掌,装模作样地指点一番,他忽然长叹一声:“哎呀,不好,不好。你只怕命有劫数啊!”
“什么?”萧月满面惊恐地望着他,算是顺藤摸瓜,将计就计。
“不过呢,也不是没有补救的办法。”
“哦,那你快说说看。”她长松一口气,却见一只白皙的手掌正五指大张地摊在她面前。“干什么?”
“钱啊。有看相不收钱的吗?”
“可是拜托你才给我算到一般好不好?那什么……补救的方法呢?”
他把手一挥,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前面那一半,是本半仙今天心情大好,赏给你的,后一半呢,当然就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了。不然这样吧,这些钱我按你五成算,如何?”
“没的说。”萧月把他的手一拍,提起裙边准备走人。
“喂,怎么说走就走啊?”
恍惚间,仿佛有一只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袖角。
那只手是冰凉的。如昆仑山巅千年不化的冰雪。
她转过头,凝望着他。他的青丝在春风中轻轻飘浮,梨花有淡雅而恬静的清香。
他缓缓垂下头,面颊上有淡淡的绯红:“我……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要是再不止血,就真的要有劫数了。”
她低下眼帘,目光触到了他们紧牵的手:“你……可以放开了吗?”
萧羽这才回过神,连忙松了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了,我叫萧羽,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萧月。”
直言不讳,毫不扭捏,果真是非同凡响的性格。
萧月吐了吐舌头,转身跑了两步,却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驻了足,仰起头来指着天上:“喂,你看,那是什么?”
萧羽果真如她也抬着头向天上望去。萧月趁机从地上拾起什么向他扔去,不偏不倚砸在他昂起的下巴上。
萧羽回过神,却只见一只蟋蟀从下巴上落下来,从视线中跳走了。
而萧月早已不见了踪迹,留下一串银铃般幸灾乐祸的笑声。
死萧羽,看你以后还敢拿剑指着我。
死萧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