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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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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跟程宁一起接机,说起了早上的事,程宁说:“这几天江湖上都盛传,说叶孤城要大战西门吹雪了,都在盘口赌盘子呢。”
布可切了一声说:“一帮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坐山观虎斗,还等着天塌下来好捡便宜呢!墙头草几边倒,哪边风大顺着哪边倒。理他们呢!”
程宁说:“树大招风,人高招嫉,很正常。”
“人高招嫉?你说谁呢?谁是人?”反正还在等飞机,布可来了兴致,掰着指头挨个数:“那咱就看看我这一圈子哪个是人?死了的林老董肯定不是了吧,就算他活着也跟人字不沾边,他儿子林止清与他血脉相传,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自以为是,真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要我说林止清他就不该姓林,他该姓王,呃,姓王名八,表字八蛋!诨名犊子!又号艾斯弊居士!他干的事,是不是有一件算一件的不沾人味儿?还有那个谁谁景文陶,那更是个百年难遇千年难求,八荣八耻十六德他小子一个不落的全给缺了,缺德就算了,还缺心眼,想当年想当小白脸,后几年还想抱大腿,大腿没抱好,还差点拉着他好兄弟勾肩搭背的去坐牢,我怀疑他不属十二生肖的,他肯定属球的!滚着来的滚着去,就这么个玩意,你说他能是人吗?本来你家恭玮还好点,可他也不能算人啊,人家是混妖道的,半人半仙法力无边,掐指一算,什么不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啊?!他是什么?他就是森马,说森马他就是森马。我看要不是有小中的面子,他早把我给连窝儿端了,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他登基来我种地,甭管现实如何,理儿是不是这么个理儿吧?剩下的还有谁?天天见的致远的那帮股东?我了天啊,你能不能给我解释解释,那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进化论是不是出错了?好家伙,那就是一帮不在三观内、跳出脸皮中的妖孽,月月拿着月度报告往死里逼我,都他妈是要玛尼不要废丝的主儿,恨不得我赔了他们一分钱拿十条命还给他们。你听听,这么一算,我身边还能有叫人的生物吗?你确定他们是在赌双雄之战而不是动物世界吗?如果是的话,你快指给我看看谁是人,我太想念人类了,我都快忘了他们该长什么样儿了!”
她是信口开河说的过瘾了,抬头一看程宁几乎快变脸,马上说:“啊,不对不对,你是人,小中也是人,你们都是好人,可你们都在岸上呢,没在江湖呆着。”
程宁哼她:“那你呢?说来说去,你怎么不说说你自己?”
布可乐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这还用说吗?我是猪八戒,我里外不是人!”
程宁不语,细细琢磨琢磨,又问:“怎么不提你的那个顾夕颜?”
布可一怔,遂无奈一笑:“她啊,她是个菩萨,泥菩萨,她就给我跟岸边儿好好呆着吧,这一摊子脏水,我可不敢把她往下拉,再给我化了。”
程宁问:“你就这么喜欢她?”
布可点头:“就这么喜欢她。”她怕程宁再问小中怎么办,接着说:“算了算了,让我告诉你什么是江湖?咱这都不算江湖,所谓江湖,就是人都死干净了,只留下一段传说,咱们都活的好好的,哪来的什么江湖?如果你非要一段传说,那就等我身边的这些人都死绝了的,到时候,我定祭出一把绝世好贱,用鲜血铸就历史,用灵魂铭刻墓碑,杀的他们片甲不留!”
事后,布可不止一次的想抽自己的嘴巴子,好好的生日,为什么要说这么丧气的话,不但乌鸦嘴,还一语成鉴,成了自己永永远远的痛。
出站口接到了人,布妈一眼看到她就开始叨唠:“你瞅瞅你,还是没个女人样儿,就不能学宁宁,打扮的美美的?”
布可瞄了一眼程宁,开始脑补自己穿着裙子盘着头,雍容华贵的跟金枝欲孽似的,夸张道:“那不成了怪物吗?”
布妈也笑,骂她:“生你出来就是惹气的。”
几个人上了车,布可跟母亲调笑程宁的大包,说比菜篮子还大,让程宁好一通奚落没品位。布妈也嫌弃自家女儿的衣着,同程宁一起数落布可。布可瞧着势头不对,一劲儿的给程宁使眼色,程宁记恨她说自己的大包难看,不理她,布妈说一句,程宁就落井下石的补上一句,递话递的很到位,弄的这个话题还就没完没了。布可无奈,只得装傻,虽然受了点委屈,气氛倒也融洽,父母不常在身边,偶然一次,她权当尽孝一样卖力的承欢。
路上,顾夕颜打来电话,问她方不方便过去一趟?因为怕布可‘不方便’,她不常给她打电话,都是布可有空找她去的。这样一问,布可根本不忍拒绝,当下把车子停到路边,同程宁说:“我有事,你开车送我爸妈回去。”
布妈说:“你一天像个猴子似的,椅子还没坐热乎,又要跑哪儿去?”
布可下了车,扶着车门弯下腰对老太太说:“没什么,你们先回去,您老朝思暮想的小中正跟家恭候二位大驾呢。”
布妈说:“小中就是比你孝顺。”
“是是是,知道您疼她大过我。”布可催着程宁换了座,合上车门冲他们摆着手。程宁猜都猜得到她要干嘛去,横了她一眼,碍于老人家在场,没说什么的开了车。
因为是件很普通的事情,所以布可没有记住当时车里每一个人的表情,尤其是她父母的样子。
这成了她人生中最遗憾的事情。
还没到顾夕颜那里,出租车上接到了恭玮的电话。灭顶之灾,从天而降。
行尸走肉一般的赶到医院,林小中和恭玮已经守在太平间门口,警察例行公事让她认尸,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每一步都是如此的蹒跚,小中怕她出事,亦步亦趋的扶着她进去。
掀开白布,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更加让伤口看的触目惊心。她手里攥着白布一角,直直的看着二老的遗容,不由自主的说了话:“我从小就不省心,一点都没有女孩子的样儿,除了学习好,还不知进取很少拿第一。长大了也不听话,一直都很任性,放假了不回家,毕业了还是不回家。我猜他们知道,什么都知道,所以不逼着我结婚,只要我不承认,他们就宁可自欺欺人。这两年他们都老了,也不要求什么了,就盼着我回家吃顿饭,可是我……”
她嘴巴张张合合,木然的说着一切,眼如一潭死水,找不到一丝光亮。小中吓的不行,摇晃她的手臂:“布可,不要这样,你哭出来吧。”
布可听到了她的声音,遥远的意识被从缥缈中勾回,缓缓的转过头凝视着她,眼睛里慢慢浮现厌恶与痛恨的情绪,猛的甩掉了她的手,将她推到地上。
这让林小中无比惊慌,跪在地上抓着她的手,慌张的为自己辩解:“你……你相信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布可仰起头,用手捂住了眼睛:“是,我知道,不是你。”
“布可……”小中痛哭了出来,乞求着她:“放弃致远吧,不要再继续了。我知道你恨,止清他做了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想怎么样都行。我们走吧,回东北,回家去,我什么不想要,就想简简单单的和你在一起,跟你过日子。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呢!”
这些话,针扎一样的刺在布可的心里,她理智的知道这一切不是她的错,情感却无法不去怨恨。终于,她扶起了她,同时也宣判了她的末日:“林止然,回不去了,我们都回不去了。这一局,我们不死不休!”
交通局的录像回放,一辆吨位重的卡车在十字路口快速而笔直的撞向布可的沃尔沃,那辆号称全世界最安全的小轿被撞翻了两个跟头不止,浓烟滚滚的翻在路边。程宁由于谨慎使然,在安全带和气囊的双重保护下,仍是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至今躺在重症监护室昏迷不醒。而她的父母,她那从东北大老远赶过来给她过生日的父母,未能幸免,当场身亡。
二十几年前的今天,他们赋予她生命,二十几年后的今天,他们因为她客死异乡。
还有什么比这更荒诞?更让人恨入骨髓?!
太阳很大,气温正好。电视里这样的剧情,不都是惊雷闪闪暴雨连连吗?看来生活远比故事要残酷的多。街上的行人都在干什么?他们都在欢声笑语,忙着各自的生活。是啊,各有各的生活,谁又能体谅她的苦涩。
寻着最后的一丝温暖,跌跌撞撞的敲开了顾夕颜的门,看到她笑着开门,还在埋怨她为什么才来。
她蹲在地上抬头看她,目光疼痛倔强,牙齿却在打着寒战,有如游荡在丛林边缘的小兽,孤弱而充满了危险的气息。
顾夕颜吓的白了脸,急忙扶起她摇摇欲坠的身子,问:“怎么了?”
她是多么想要嚎啕大哭,多么想歇斯底里,她可以的,她完全有资格,可是她连那样做的力气都没有,她只是哆嗦着嘴唇,想要对她诉述她的无望。
“我爸妈……”她没有说完,晕在了门口。
她太了累,再也不想醒来,只想陪着父母长眠。
身体这样的冷,像是那年参加奥数补习班,她穿少了衣服,被冻的瑟瑟发抖。回家的路上,父亲不由分说的将外衣套给她,上面还有浓浓的酒气。她从小厌恶父亲,觉得他嗜酒成性,毫无担当,很小起就跟他没有了交流。
又回到了那样的夜,她在父亲的自行车上,坐在车杠前,糊涂着脑子问父亲:“爸,咱这是要回哪儿啊?”父亲没有说话,嘎吱嘎吱的骑着那辆老破车。她觉得奇怪,四处瞧了瞧,也还是记不起所在何处。前路一片漆黑,路上只有他父女二人,整条街道空旷无声。
她心中渐渐有所知觉,回头仰看着父亲的脸,依旧半醉不醉的样子,她倒心满意足的笑了,说:“爸,我想妈了,咱去看我妈吧!”
周围荒凉的渗人,可她的心却是如此的安静踏实,她还记得车杠前的那个铃铛不太好使,试着扭了扭,果然发出了涩耳的响声,她就扭着它玩,自顾自的发笑。
直到路的尽头闪现出一片金灿灿的光芒,她被刺的抬起了头,突然慌了,吵闹着:“我不回去,爸,我不回去,我要跟你一起走,我还没见到我妈,我不回去!我不要回去!”
父亲仍然没有回答,沉默着将车踩向了光明。
布可大叫着我不回去、我不回去!一个挺身从床上猛坐了起来。顾夕颜第一时间的抱紧了她,叫她的名字,告诉她没事没事。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房间的光晃的布可清醒过来,她怅然良久后喃喃自语:“听说在梦里,故去的人跟你说话,会折寿的是吧?”所以她那怨了一辈子的父亲,到了也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道别的话都没有一句。
顾夕颜痛心疾首,捧着她木然的脸苦求:“布可,你别这样,你哭出来,哭出来能好受些,我求求你,你哭出来吧。”
布可没有反应,眼睛直直的看着一处,心里堵得难受,本能的张开嘴想要呼吸,不想竟从胃里窜出一股腥甜的热气涌上嗓眼,她吃力的咽了几咽没有顶下去,反而一口热血生生的喷了出来,血点直落半米,在白色的床单上铺出一路妖艳的红。
顾夕颜吓的魂飞魄散,抓起手机就要打120。
“不要,我不去医院,不去,我不去!”布可慌乱的按着她的手,失心疯一样的叨咕着。
她的父母还陈在那里,她不要去。
顾夕颜什么都顾不得了,转身把她抱在怀里,哄着说:“不去不去,我们哪也不去,就在这儿,行吗?”
布可点着头也摇着头,迷失了心智的样子,手指紧紧的攥着顾夕颜纤细的手腕,勒出了一条条暗紫色的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