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知》木以舟

39、第三十九章

　　布可没有想到，再次同林仰倾的见面地点会是在盛京第一医院。高护病房里，病床上的人一副病相，瘦如枯槁，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样子犀利如初，就像他第一次见到布可时那样，不客气的审视后是针一样的锋芒。
　　“林叔”她很纳闷的看着他，不知道此次见面的原由以及走向。路虎车上的人跟她说他们是受命请她来看他的，但他们的做法，怎么看都没有说的那么客气，请？逼的她三个红灯，四个超速，真是好客气的请法！交通局那里，她很忧伤的表示，不知道驾照还保不保的住！
　　“你来了？”林仰倾摘下氧气罩，无力的挥挥手，屏退了病房里的其他人。指着病床对面的沙发，语气高高在上：“坐！”
　　布可条件反射的拧起了眉头，她讨厌谁同他颐指气使，特别讨厌。她就是因为受不了别人的呼来喝去，才选择的回东北自主创业，更受不了低眉顺眼的跟人攀交情，才让程宁出头做负责人，现在更是如此。
　　病房门被退出去的人从外面合上，屋内安静到开始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布可被这种氛围笼罩着，不自觉的反骨作乱，想要打破和抗争。她坐到沙发上，离他最远的距离，“林叔找我有事？”
　　林仰倾的态度是一种老成持重的傲慢，是由这么多年被许许多多屈从于他手上权利和财富的人恭维出来的自负，他只说他要说的：“一年前，我查出了肝衰竭，时日无多，剩下的时间，也就是这一年半年的功夫。”
　　他异常的冷静，像说一件寻常事。
　　布可看着他，忽觉可怜，也第一次察觉到生命的脆弱，上次见面他还□□如山，下次见面……或许就没有下次了。想到这里，她难免起了恻隐之心，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换肝手术的成功率很高的，林叔别灰心。”
　　林仰倾似笑了一下，嘲弄的说：“连我自己的儿子都要在配型报告上动手脚，我还要指望医学吗？”
　　“咳……”布可感到尴尬，不知道如何作答。
　　林仰倾说：“我这次是特意从温哥华过来的，在这边呆不长，为的就是见你一面，吩咐你些事情。”
　　这感觉简直太差，她又不是他什么人，凭什么受他的调遣？布可没有动，敬他为长辈，尽量隐去心中的不满。
　　林仰倾艰难的抬起手，食指向着一个方向动了动。
　　布可顺着他的指点，看到沙发旁的桌角上摆着一份合同，她要递给他，他却再动动手指，示意那是给她的。
　　她疑惑的翻开合同，莫名一怔，这是一份聘任书，“您要让我当致远的首席执行？”
　　林仰倾没有说话，尽管他不动声色，但布可还是能感觉出他对她的不屑，那是他人格上对她的轻视。她讨厌透了这样的无礼，将聘任书放回去，说：“我没有这样的打算，我有自己的事业，我对我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林仰倾顿了顿，只管说自己的，“止然对林家、对致远，都有很深的芥蒂，包括我和止清。”
　　布可没兴趣听这些，“那是你林家的家事。”
　　“她是林家这一辈唯一的血亲，致远不是她的也是她的。这就是规矩，她却全然不把这些当做一回事。”老人自顾自的说着，完全不把布可的不耐烦看在眼里，“可是她很信任你，或者，她现在唯一肯信任的人，就只有你。”
　　布可没有接口的想法，她已经放弃了跟他沟通的欲望。
　　“止清这个人是我没教育好，急功近利，行事鲁莽，又是偏生，我死之后……他恐怕会生出祸端。我希望你能陪在止然身边，帮帮她。”
　　听来听去，布可还是没有听出他的目的，直接说：“我不明白。”
　　“因为一些事情，止然灰心丧意，不打算继承致远，她十分的任性，让我很操心。所以，我要你替她抗一抗。”
　　“我？”布可觉得不可思议，认为他一定是病入了膏肓，人都不清醒了，笑说：“我是设计出身，开超市起家还不参与企业管理，你要让我接手你林家的家业？”
　　“不是接手！”林仰倾很注重字眼：“是代她暂任。”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布可摆摆手，指着聘任书说：“但我觉得这很荒唐。”

　　林仰倾默然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当初止然为什么会跟我回上海吗？”
　　布可看着他。
　　他说：“因为我跟她说，她若不肯跟我回去，银行会冻结你的企业账户，追讨你的贷款，没有流动资金，你的超市就开不成，更谈何扩大？”
　　“你……”布可猛的从沙发上站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林仰倾笑了一笑，胸有成竹：“我早年在盛京做过，有过一些人脉，你若稍加了解，就会知道我说的不是狂语。”
　　布可知道他说的不是假的，那场倒霉的宴会，那些满面肥油的政府高官，他们在小中面前对他的称赞，她都记得。可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凭什么要卷进这里来？她气的想发火，可面对的却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将死之人，她除了愤怒的瞪着他，竟是再也不能将他如何。
　　林仰倾不为所动的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你知道围在你身边的人，是什么人吗？”
　　布可皱了下眉，随即明白他指的是第二辆路虎车上的那些人，他们不是一伙的，她歪了歪嘴角，露出狐疑的神色。
　　“是止然怕我为难你，留在你身边跟着你的人。这一个多月，她留在你身边的原因也不过如此。什么新能源？可笑之极。”
　　大概就是那么电光火石的一瞬，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所有的一切在脑海中串联起来，拼凑出了一个真相。她一下子通透了过来，原来，竟是这么回事……她从不知道，原来她对她存了这份心。她太大意了，居然从来没往这上面想过！
　　林仰倾虚弱的躺在床上，非常满意的看着布可震惊到不能自己的表情，这说明她动摇了。他加快了节奏，在她思绪动荡之际，放出了能够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支稻草，“还有你那妹妹邵沿，她在深圳的工作也是止然安排的。”
　　邵沿邵小西！布可哐的跌坐回沙发上，身子都跟着沙发的弹性坐垫颠了几颠。怎么会这样？她做了这么多，背着她，默默的做了这么多……手掌不知不觉的拧成了一个拳头，捏出了指节的咯咯声，她觉得自己就是个糊涂，简直糊涂到家了。
　　林仰倾放出了此行的目的：“她为了你，也算是费尽了心，处处为你着想，你却连帮她一帮都不肯吗？”
　　布可双手握拳，低头坐在沙发上。半响，她缓缓的抬起了头，凌厉的与林仰倾锐利的目光对视，“你在利用我！”
　　这回她彻底明白了，她不傻，她的条件摆在这里，致远怎么轮都没有她的一席之地。他使劲把她往漩涡里拉，就是想由她牵着她。
　　林仰倾说出了一点点的实话：“她若拒绝继承，由止清接手致远，他们两个一向势如水火，致远岂不是要毁了？
　　“所以……”布可对抗般的盯着他麻木的脸，“你为了致远，宁可让她同一个女人生活？”
　　“事因形势所迫，我当然不希望这个样子，有一度，她惹的我心烦，我有想过……”他把一些话说的点到即止，“可你若消失了，她必然更加恨我恨致远，你怎么样不打紧，可致远是林家祖传的家业，必须要她来继承的，她从小受教于此却不在这上面用心，才是我最头痛的。”
　　这一刻，布可努力的想要从他的目光中找到属于亲情的一点光芒，可是那双眼睛除了权势所支撑出的目空一切，几乎连人性都是缺失的。她懂了，不会有亲情，也不会有温暖，因为他的眼中只有致远和祖训，亦同是这两样的东西，赋予他想要的权利和地位。
　　这太可悲了，她这样想，也为小中感到悲哀。

　　门外渐渐响起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布可还未做出反应之际，房门被轰一声的撞开，门被推的晃晃悠悠的荡，林小中气喘吁吁的闯进来，站在门口焦急的扫视着病房，看到布可的第一眼，跌跌撞撞的扑过去，上上下下的看着她，担惊受怕的样子，像是她随时都会消失在她眼前。
　　直到看到她好端端的坐在这里，完好如初，头发都没有少一根，她那几乎要跳没了的心才又落回心房。她弯腰按着布可的肩膀，用力稳了稳呼吸，转过头对着林仰倾非常郑重的说：“父亲，您要是敢对布可做什么，我都陪着她，无论怎样，我都陪着她！”
　　赶过来的这一路，她都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担心死了她的情况。几乎把能发生的一切都预计了一遍，就怕一具尸骨横陈眼前。她深知，为了致远，他什么都做的出，她是她的软肋，他不可能放过。
　　布可仰着头看她，眼睛睁的圆圆的，是震惊是麻木，这意外接踵而来，让人措手不及。她恍恍惚惚的去看林仰倾，见他不出所料的笑笑，缓缓的扣上氧气罩，闭上眼睛说：“就是这样。”

　　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吗？早就不能了，她已把你融入生命之中。

作者有话说

　　请假，连更了一个礼拜，我感觉很累，这段时间其实并没有什么文字感觉，但由于有上榜要求，这一万五更的我特别辛苦。我承认我有强迫症，无论什么，若是不能达到我想要的，那我宁可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