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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上剑 南天 叶筠 ...

  •   “拔你的剑。”
      “锦衣华服,你是谁?”
      “来杀你的,所以拔你的剑。”
      “我的剑在心中”
      “可我的刀却在手上。”
      面色苍白的男子执一把刀,像是在说话,又像在沉默。
      刀,是普通的刀。任何一个兵器铺里,都能购来。
      可怕的不是刀,是他拿刀的手。同样苍白,平常。却能要你的命。
      江湖的人,大多是怕这一双手的,因为人,大多都怕死。
      他的音未落,他的刀却已陡然出鞘。不快,无声,却足够狠绝。刀锋过处,一片肃杀。直扑南天脖颈。所有的力气都已汇于刀尖。
      这样的刀,每一招,都是要人命的。
      南天执起一杯酒,铺天盖地而来的凛冽杀气,他恍若不顾。他在等。
      一刀见血似在眼前,南天的身子却以一个诡异的弧度下弯,只一刻,堪堪避过刀锋。
      他杯中的酒,没有一丝晃动,一切,仿佛没有发生。
      杀手的刀没有停,他单手撑桌,下一刻,那飞出的身形便在空中飘然而折,他的腿已借力袭上南天的穴道要害。他的刀在他腿后头,无杀必杀。
      南天只动了一下身形,谁也看不到他是如何动的。如此狭窄的空间里,他只动了一下,却已在杀手背后。
      一滴汗,从杀手指尖滑落。
      他快速旋身下劈,又是十八招。
      刀,没有剑花,只有招式。
      南天的身影,不断切换,那十八杀招,他似乎了如指掌。
      因为,每一刀,离他的脖颈,都只有一寸。
      一寸虽短,却能让人活。
      然后杀手停下了。一如他来时的突然,他转身离去。他着着上好的锦缎,却有一把如此平凡的刀。矛盾,极致。
      南天发现,杀手的刀,他的刀法,以至于他的背影,都是让人心寒的。所以他就着冷风,嘬了口酒。
      叶钧岭在行走。他的每一步,都坚硬而狠辣。他所行之地,都只留下一道划痕,如此深刻,像一次绝命击杀。
      他在走,他便是刀,刀,也是在他心中的。
      他之所以要走,是因为他发现,他的刀快了,而他,是慢刀杀人的。
      刀快就代表输。
      而失败,是可怕的,因为杀手,输了就会死。
      他想活。

      一艘画舫,雕栏素阁,雅致的很,颇有画舫烟中浅,青阳日际微之感。临栏立了位女子,一身烟灰色的装束,素腰一束,水袖纱衣,玲珑水裙,青丝只用一只簪子浅浅倌起,不施粉黛。
      她的身姿确是极诱人的,只是细看她的面容,却也只是平平。
      她回过头,画舫中月牙色单衣的男人,正是南天。
      女子瞥了他一眼,轻轻笑了。
      她这一笑,眼内波光流动,那姿色平平的脸上,便多了些神采,有些俏皮了。
      半晌,她调侃道:“这佳酿,与你如此牛饮,不□□俗了。
      ”
      男人闻言挑了挑眉,漫不经心道:“老子喜欢,我说杜烟,你何时如此不解风情,百无一是,怕是要孤单终身啊。”
      女子似被拂了兴,神色一僵,旋即冷冷道:“ 南少侠若是看不上我这鄙陋之处,大可另寻佳处,另邀佳人。”
      言罢,已将身转了过去,那架势,似是要送客了。
      南天忙道:“我说笑的,杜烟虽貌不惊人,智谋,也属上乘啊。”
      女子脸色这才缓了缓。
      半晌,杜烟道:“你这番摸样,想他。”
      “谁?”
      “明知故问,那个杀手。”
      “我对他,虽只是初见,倒也是有一些好感的。”
      “只是你们中,却必须要死一个。”
      南天闻言,微蹙了一下眉,女子却似如不见,低下头去了。她的眉角间,不知何时凝出,一丝哀婉。
      南天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叹一句,世事无常。画舫里,香烟渺渺,上好的熏香。
      是的,世事无常,这世间,最难说清的,便是好感。
      也罢,说不清就不要说,想不透就别去想,顺其自然。
      禄安客栈内,锦衣华服的男子,携一块白绢,正在擦拭那把刀,无华的刀。
      他的动作无与伦比的轻柔,仿佛他擦的,是情人的脸。
      他的手法很奇特,从刀柄至刀尖,然后从头来,不断重复,因为机械,所以呆板。
      白绢拂过刀身,那般柔情,是杀不了人的。
      可是绢裂了,无声无息,他的脸仍是呆滞而刻板的,但他的动作停了,他的刀很亮。
      良久,叶筠岭放下刀,露出一丝古怪的笑。

      浩渺湖间,只有一叶扁舟。风很大,所以多数船,已经停岸。
      但这一叶舟,依然在漂浮,很稳。
      舟上之人没有拿酒,他立于舟上,纹丝不动。他没有挽发,他墨色的发被风吹起来,像一团黑色的雾。
      一个人,倘若危险,就不该轻视他的头发。
      如果可以,头发,也是可以杀人的。
      他已这样站立了一个时辰,没有酒,没有侧卧,毕恭毕正。不羁南天,如此神态,如是杜烟见了,她是会惊讶的。
      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在等,一场恶战。
      叶筠岭在路上,谁都不知道他要去往哪儿,就像谁都不会知道,自己会怎么死。
      他很少第二次去刺杀一个人,因为大多数人,只需要他的一刀,便已死去。
      因为一直赢,所以他的第一杀,从不尽全力。
      但是若是对战高手,就必须自始至终,都竭力而为,一开始松懈,那么必输无疑。
      所以他离开了,匆忙到几乎逃走,没什么丢脸,他一向是惜命的。
      现在,他已擦好他的刀,如此平凡的刀。刀很干净,只需要见一次血。
      他为此而来。

      南天还在舟上,夜已深了,但他的等待仍未结束,他很想知道,自己需要等多久。若是往昔,他必定会急躁地跳起来的,可是今日不同。
      对待特别的人,总是要特别一点的,尤其是有去无回的。
      他的目光遥遥看向临岸的一棵树。树身光秃,树上停着最后一片叶,没有反光,似落非落,你若是想看它坠下,就必须时刻看着它。因为叶落,是没有声音的,杀人也是。
      南天的面容没有波澜,可你若注视他,便会发现,他的目光,似乎不在叶上。而是透过枝干缝隙,到了迷蒙的远方。这般严肃,于你看来,或许着实可笑。
      但他突然动了,他这一动速度惊人。所以即使他的剑已经出鞘,你也不会知道。
      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怎样一把剑。韬光养晦,锋芒不露,更重要的是,没有剑光。
      一个人,骤然飞出,快得像一招刀法,他手上的刀,却是慢的,刀在月光下发出冷冽的白光。只是一个恍惚,叶子,便已缓缓落下。
      南天沉声而笑,“可惜了”。不会有人明白,他是在说刀,还是,人。
      但他的话没有说完,疯狂的杀气就已破西风而来,落到半空的树叶,碎了。
      南天双臂一振,剑气如虹。他的长剑化为无数幻影,将那股刺骨的煞气,挡得滴水不漏。
      他的剑,不偏不倚,正迎上了杀手的的慢刀。没有火星,没有剑鸣,如此诡异的杀局。南天脚下的扁舟,化为粉末,悄无声息。
      南天在最后一刻借力,足尖一点飞出,他的剑在空中旋出无数个剑花,大有石破天惊、风雨大至之势,这一击,似乎是势在必得了。可杀手旋即将刀反切,扬袖。这一剑,堪堪从刀面上划过。
      只是一刹那间,南天已看见他的动作。他折身脚踏刀面将身一侧。几道冷光从他身侧擦过,他的腰带,已经断了。
      但他并未因此停住剑气,他的剑早已斜斜像杀手刺去,这一击,看似无力,却暗流汹涌。杀手那把散着冷气的刀,同样斜侧着迎上,两股杀气一撞,生生将二人皆冲开三丈远。
      他们的脚还未着地,身形却已再度向对方冲去,这时候停下,是要命的。
      快剑和慢刀,都因为身形的迅速,化为无数光影,人与剑,人与刀,全化为一体,月光洒下,这是最后一击。
      然后是瞬间的安静,什么都消失了,刀剑笼罩下的肃杀,无影无踪。杀手,锦衣华服的杀手,松开了他的刀,缓缓倒下。
      他的肩上,赫然一支飞镖。
      南天吐出一口血,方才内力运转间,已受重伤。但他没有放下剑,竟仍以惊人之速旋身将剑平掷飞出,他的手上,已是血迹斑斑。那把剑竟在半空中碎成三段,纷纷击落三根毒针,闪着绿光的毒针。
      只是毒针要杀的,是败了的杀手。
      说是浩瀚正气的南侠,却在交手一瞬间于口中吐出一枚镖,直击杀手。谁说只有杀手才能用暗器,谁说侠士,就一定,不冷血。
      有人奇怪,那枚飞镖,全然可以刺中杀手咽喉,南天,莫不是心软了?
      可这世间,要杀人,从不需要中其死穴,或许只要一点药。{别问我为啥南天把飞镖含在嘴里就没事,人家有解药}而折磨人,并非需要他们死。

      “为何不杀我。”
      “许是看你顺眼。”
      “荒缪,我只为杀你。”
      “可我却要救你。”
      “你这人,很是奇怪。你所为何?”
      “不为何,我只是高兴。”
      流里流气的男子,依旧是月色长衫,戏谑的眯起一只眼,只有一只。
      杀手的手里握着他的刀,他还是冷的。
      但南天的手却是温热的,它爬上他的肩,他手里的温度,一点点钻进杀手的皮肤,柔软得像一条蛇,一条温暖的蛇。
      只是蛇再暖,依旧有毒。
      南天的舌头,拂过杀手的耳廓,他的脖子,他的锁骨,淌下微妙的水渍。
      他的言语透着燥热,轻轻呢喃道:“你问我为何救你,只因我第一次见你,便想。”他的声音停顿,许久响起来,慵懒的性感,“上你。”
      杀手开口了,他的声音本是冷冽的,此刻却带上些要命的沙哑,他道:“那么”
      “干我”
      两个刚刚还拼的你死我活的人,其实是不适合做这事的。只是此时此地此景此情,也只有这一事可做。一个是杀手,一个是浪子,想做,便做了吧。
      良宵苦短,伤人者,杀人者,必先偷心。

      此刻南天在喝酒,你或许看过一些人喝酒,你或许也懂得一些。鲸吞、畅饮、豪饮、痛饮,亦或是醉酒的十宗醉。可你绝对没见识过他的饮酒。不用酒杯,但滴酒不漏,香冽美酒,他饮了如此之多,却无一丝醉态。他的酒杯,自从一炷香前杀手披衣离开,就没再空过。
      离别时杀手依旧冷言冷面,他的体温终还是不能暖了他。
      “你要走?”
      “是”
      “你无需休息?”
      “无妨”
      “你是否仍要杀我?”
      “终我此生,誓不与你为敌。”
      “你不杀我,他们便要杀你。”
      “与你无关。”
      然后他就拿着他的刀,披着他的华服,迈着刀一般的步子,隐于夜色之中。
      能降伏这样一个男人。
      一个词,痛快。
      而叶筠岭,却不怎么痛快。他面前的女子,灰色装束的女子。
      他已与她站了一个时辰。这么冷的天,这样子的消遣,并不是谁都喜欢的。
      杀手对别人冷,对自己,却是可以温柔点的。
      所以他先发话了,他看着他的刀,漠然道:“有何事?”
      孰知是说给刀听的,还是说给女子听的。
      那女子似若未闻,冰天雪地于她,也是无所谓的,就算冷风已将她的发,拂乱了。只是拂乱的,就只是发?
      杀手转身,他已准备离开了。不是敌人,那么就不必特别耐心。对于女人,他一向是不屑的,就算她是杜烟。
      女子的声音却缓缓传来。
      “你不杀他?”
      叶筠岭道:“是。”
      女子冷冷道:“你该知道后果。”
      “同样,与你无关。”
      他的话未完,他的人,却走远了。只有他的足迹,像刀法,一直延向远方。
      又是一个时辰,杜烟动了。你永远不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暴躁,却又冷漠。
      她同叶筠岭一样,因为太矛盾,所以存在的很碍眼。
      而此刻她抬头了,她没睁开眼,所以你不会知道她眼里有怎样一种光。她的声音沉沉传来,“那么”她道,“我替你杀。”

      “你已在我这呆了好久,也是时候离开了。”
      “只是杜烟你明日便要走,我心里,是极不舍的。”
      女子轻笑道:“恐怕不舍的,是我这的美酒吧。”
      那女子正是杜烟,只是此刻她竟施了层淡妆。她的脸,上了妆的脸,还是有些可人之处的。
      这本就是在画舫之中,这本就是风月女子,良辰美景 ,美酒在手,对面又坐了位姿色尚可的女子,弹弹唱唱,琴、瑟之音,本就是能动情的。因此有些事,不得不做。
      更何况这位女子,正窈窕向你走来,丝质的衣衫,被风一扬,便带出浓郁的香。
      那么这件事,就更加得做了。
      南天从不会委屈自己,所以他一旋身,搂住了她。
      红烛尚未燃尽,熏香依旧渺渺,这一场云雨情事,还长。

      叶筠岭飞踏而入的时候,看见的是杜烟的尸体。她的衣裳凌乱,情景让人火热,人,却已冷了多时。
      “是你杀了她。”他问的是南天,此刻他仍在喝酒,并且,相当愉悦。
      “这似乎不是问句。”
      南天一副悠悠然,好像他只是,扼杀了一只虫蚁。
      “为何?”他问,他却不答。
      “为何?”杀手的执拗,不是谁都受得了的。
      所以南天叹口气,缓缓开口道:“并非我愿,只是她要杀我。”
      “杜烟没有武功。”话很平淡,杀手似乎不在意谁死谁灭,只要死的不是他。
      “可是她善使毒,你该知道。”南天抬起眼,有些似笑非笑。
      他想起那个双眼朦胧的女子,于鱼水之欢时呻吟着叫他“吻我”。然后他下一秒就将飞镖钉在了她的咽喉上。
      杜烟,也可以说是杀手无华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直到双眼渐渐失去焦距,喉管内剧烈抽气的嘶嘶声渐停,或者说,被他扭断了脖子。
      后一件事,的确是有些恶趣味了,将死之人,何必再下杀招。
      但那人是南天,所以这种事,便没有什么大不了。
      她临死,都不会明白,他是如何认出了她。
      他却知道,毒在她唇上,可以轻松杀死一个侠客的毒。
      天下使毒识毒的,不止是杜烟。
      他一想到这,便轻轻笑了。
      杀手的脸却很冷,他是从不笑的。
      “那么,她是咎由自取。” 半晌,他叹息道。
      你很难相信杀手会叹息,如此神魔不近的男人。但他的确是叹息了。
      所以南天挑眉问道:“你心疼?”
      “是惋惜,杜烟之毒,天下无双,而她,也算是为我而死的。”

      “那么,抱我”
      这句话未免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突兀的很。
      杀手知道,他是不该去的。
      但那一夜的记忆突然于脑海中翻涌而出。
      那些拥抱,汗水,亲吻,喘息,和从没感受到的疯狂的热度,一瞬间几乎支配了他。没人告诉过他,那种东西,是会上瘾的。
      所以他走向了他,鬼使神差。
      只是迎接他的,是一把剑,没有剑光的剑。他的胸腔处传来剧烈的痛,然后他听见了兵刃穿透心脏的噗噗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南天,杀手的目光没有丝毫改变。他一向是惜命的,但送命时也很平静。
      他费力思考了一下,有些遗憾没能抱到他。
      但是南天叹息了,和杀手相同的叹气,他无不遗憾道:“杜烟很笨,你却并不比他聪明。我能认出杜烟的毒,就定会使毒。”
      而后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不过对你,用了一点迷魂香,你便失魂般向我走来,等着我杀你。可惜了,你的刀法,的确不错,只是很无趣。”
      他想玩一会儿,所以不杀他,而现在,他已厌倦,所以杀手,就要死。
      是的,南天能成为剑客,不单靠他的武功。更多的,是因为恶毒。
      很奇怪,狠辣决绝的人成了杀手,恶毒的人,却成了侠客。
      然后锦衣华服的男人就随着长剑的拔出慢慢的倒下。他的姿态和上一次一样,只是这次,他没有再爬起来的机会了。
      神思混沌消失时他在想,那个女子,为何愿意为了他死去,又是否真是那不起眼的迷魂香杀了他,那把剑,他似乎,是可以躲开的啊。
      南天看着倒在地上抽搐的男子,喝尽了最后一杯酒。月亮很亮。
      叶筠岭握着刀的手终于松开,他再也没想通。

      后有书记:湖中画舫,夜大火,幸,无人殒。
      谁都不会知道,那一夜的火有多亮,多暖,像是盛世里的一个拥抱。在那个天寒地冻的冬日,为流浪者带来了怎样的一种,希望的火苗。
      希望的火苗。
      谁又会知道,有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在那火光中,化为灰烬,被风吹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心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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