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雪原录（修真）》江流云

7、7

　　辛国的王宫位于阖夏城的中轴线的最北端，坐落在阖夏城最南端的不是社稷庙堂，王府街市，而是辛国煞气最重的地方——祭天台，用通俗的话来说也叫做“断头台”。这样的建筑格局是为了以王气来压制祭天台的煞气，同时也是对王室的一种鞭策，一旦王气不足，煞气过重，首先受到影响的便是王室一脉。按照习俗，每年正月大祭司还会在祭天台上献祭清酒，化煞安魂。

　　祭天台上整齐地跪着两排死刑犯，清一色的壮汉，这十来个人可谓胆大包天，区区百十个劫匪竟然在不久前打劫了云国送给辛国新君的贺礼，不但谋财还顺手宰了云国使臣，这一下可不得了，两国关系一度十分紧张，要不是有燕国在背后给辛国撑腰，两国就得兵戎相见了。这样的蠢蛋害国害民，也的确该死，听说他们要上祭天台问斩，百姓们都自备了烂叶子臭鸡蛋打算送他们一程。
　　中间跪着的那名男子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时不时向台下围观的人群里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如果仔细观察，也不难发现这个男子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他长得过于白净，斯文秀气，一点也不像杀人越货的强盗，而且鬓角一丝不乱，面容整洁，显然是个极爱干净的人，与身边其他囚犯有显著的区别。在半个月前，他还是朝廷的一位官员，负责安排云国使臣的接待。

　　就在这时，一名胖乎乎的中年妇人抱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突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边哭嚷一边冲向台前，随着她的大声叫喊，那个“心不在焉”的斯文男子忽然激动起来，挣扎着就要起身往前扑去，身材魁梧的刽子手竟按不住他，眼见他就要扑出祭天台，守卫祭天台的禁卫军一拥而上，五把明晃晃的长枪架在了他的脖子上，男人被死死的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不见动弹，就在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男人竟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表情要多狰狞有多狰狞，比他身边那些真正的强盗劫匪看起来更吓人。
　　当他的头颅飞溅起来的那一刻，他终于用他平生最后的力量喊了出来：“公孙谷！你不得好死！！”
　　公孙谷是谁？公孙负之子，公孙梓楚之父是也，也是目前公孙家族势力的重要代表。这个犯了事的官儿跟公孙谷有什么关系？要知道以他的官职地位他很可能连跟公孙谷私下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围观的群众议论纷纷，连带着朝主持行刑的官员也指指点点，辛国虽然穷，言论倒是自由开放，不会因为你辱骂了官员就被抓进黑牢里。可是主持行刑的官员脸皮也不是城墙做的，公孙谷与这件事的关系他多少是知道一点的，如果不是公孙谷亲自给这个被斩头的官员做“思想工作”，这个官员也不会那么轻易的认罪。没人知道公孙谷说了什么，只要有个“水落石出，皆大欢喜”的结果交给云国和燕国就行。该斩的人都斩了，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引发事件的妇人和孩子早就消失在了乱哄哄的人群里。

　　一条僻静的小路尽头，胖乎乎的妇人一把扯下头上的木头发簪，灰布包裹之下竟然是一头极漂亮的乌黑长发，随着长发的缓缓散落，空气中都弥漫开来一股甜腻的香味。
　　“我的小徒儿，是不是感觉很难受？没关系，你没有根基一开始肯定是这样，子夜所摄之生气都在煞气的压迫之下被消耗殆尽，可是它并不是真正的殆尽，留存下来那一丝一缕飘渺的就是灵气。等你有了一定的灵气筑基之后就不会再难受了。唔，怎么这么看着我？你很冷吗？”
　　盘亓脸色惨白如纸，死死的盯着解绯，咬牙道：“不得好死的人应该死你，你为什么要欺骗一个将死之人，让他死前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了。”
　　易容之后的解绯抱着盘亓冲入刑场，大家都只听见她毫无意义的叫嚷，只有被她法术所摄的死刑犯和盘亓清楚的听到了她在说什么，那是一种秘法传音，声音可以根据需要变换。所以那个男人听见的是他无比熟悉的奶娘的声音，她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的消息。公孙谷并没有履行他们之间的“约定”，而是霸占了他在家乡的田地，把他的妻女都玷污之后买去了妓院，其女因受虐之后伤势过重一命呜呼，其妻悲痛欲绝，投井而死。
　　解绯看了盘亓两眼，无所谓的拍拍他的脸蛋道：“要这么说的话，最不得好死的人应该是你，我昨夜在祭天台布下冲煞大阵，以此男为引，还不是为了方便你练就生死决。呵呵，有本事你就大声的说，我不练了！我不要变强大了！随便别人怎么欺负我，我都愿意！”
　　“……哼！”盘亓恨恨地扭过头去。一招被点中“死穴”，他竟只能哑口无言！
　　没错，如果不是因为他……这个男人应该会安心死去。如果不是因为他，哥哥或许不会被人害死，陆申也不会走，如果不是……

　　眼前的景色忽然暗了下来，树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零枯败，只剩瑟瑟，地上渗露暗红的血水，隐约可见血泊里躺着一个没有头颅的身子，手上还套着枷锁，正是那个被砍头的官员，一阵阴风吹过，无头尸体忽然扭动着站了起来，满身是鲜血滴答下来，踉跄着朝盘亓扑去，风里全是那个男子支离破碎、扭曲的声音：“是你，是你的错，都是你……你不得好死……”
　　“啊！”盘亓吓出一身冷汗，往后猛退一步又踩着了一个人，他下意识的回头一看，那人竟是七窍流血的哥哥，哥哥的喉咙里仿佛积满了血液，呜咽着叫他“亓儿，吾弟……我好痛苦，真的好痛苦。”说着，说着，他竟用两只手生生的将自己的头颅拧了下来！
　　头颅和热血飞溅，一如方才祭天台上的场景。
　　“啊！，哥哥不要！”盘亓大吼一声，彻底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熟悉的寝宫，轻纱软帐，香烟袅袅，解绯就坐在他的身边悠闲地喝茶。
　　“醒了？”
　　“……恩。”他默默点头。好像做了一场噩梦，可是那感觉到现在还是无比清晰，黑暗、阴冷、血腥和恐惧……盘亓往被子里缩了缩，想起来就觉得头皮发麻。
　　“哼，你还真是差劲，刚刚开始练生死决就走火入魔了。要不是我出手及时，你现在要么死了，要么真的疯了。如果你现在后悔不练，我还有法子帮你，保你一条命。不过之后你就彻底废了，再也练不成任何术法。”
　　解绯喝茶的样子很美，红唇印在雪白的瓷杯上，说不出的魅惑。她把手一抬，看起来只是个掩面的动作，可屋子里竟无端的生出一股阴风，打着旋儿朝盘亓袭去。盘亓一个哆嗦，吓得钻进了被子里。
　　“咯咯咯”解绯开心的笑了起来：“就你这软蛋，烂泥扶不上墙，我竟收了这么个徒弟，哈哈哈，实在太好笑了。”
　　就在这时，一道银光从被子底下猛地闪现，非常坚定地刺向了解绯的小腹！
　　时光，仿佛停止了，空间奇异地扭转。回过神来时，盘亓已经裹着被子躺在了地上，而那把漂亮的小刀正拿在解绯手上把玩：“唔，不错，为师正好喜欢这把小刀，就却之不恭了。”
　　盘亓仰头看着始终一副表情的解绯，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说了一句话：“不会再有下次了。”
　　是的，不会再有下次，我不会再给你嘲笑我的机会！